北燕商馆。
青色的纱帘之后,慕容嫣依旧照惯例沐浴,桶中原本泡着冰的凉水,现在已是蒸汽袅袅,让慕容嫣的肌肤更加白皙,散发着晶莹的光泽。
只是这一泡就是一两个时辰,任谁都舒服不起来,慕容嫣的脑海不由又浮现那傻王的话,心想他当真有解毒之法么?
纱帘外,一年约六十的老仆垂手而立,目光一直盯着脚面,不敢抬头。
“长公主,看来乾国这次是势必要拿下宁州了。乾国使者也是这个意思,他要我们帮忙封锁海路,甚至必要的时候,帮他们的兵从海上登陆宁安,以便两面夹击。如此,那宁王败得就更快了。”
三年前的那场海战,北燕的战舰击溃了乾军主力,从此控制了海权,这也是乾国朝廷请求北燕帮忙的原因之一。
毕竟他们现在是“友邦”,自从那份和约签订之后。
慕容嫣看了眼浴桶里飘荡的粉色花瓣,又闭上双目,略微沉吟后。
淡淡道,“北燕没有义务帮乾国平叛。”
老仆连忙点头,“殿下说得是!那老奴......”
“不过,若是那宁王不堪一击,我们那七船黑铁、一百船粮食也就打了水漂了。亏本的生意,本宫也不想做。”
老仆跟了慕容嫣很多年,一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公主说得对!今日裘先生和他的弟子已经上岸,那我们就两手准备。”
所谓两手准备,自然是观棋不语,见机行事。
如果宁安城被攻破,那么以裘先生为首的高手,以及商团带来的三百黑甲军便可以趁乱杀进王府,救出世子。
如此不但省下了那些物资,还能再敲乾国朝廷一笔,毕竟他们也帮忙平叛了。
但是如果宁安城没被攻破,甚至这一仗宁王打赢了,那么北燕就可以选择跟宁王合作,让乾国的局势更加混乱。
两种选择,北燕都不会亏。
慕容嫣对老仆的决定没有异议,这个叫“魏忠”的老仆一直深得她的信任。
只是补充道,“给裘先生安排个院子,他喜欢清净。另外,他也喜欢女人,多安排些。”
“公主放心,老奴已经安排了。”
“另外,双峰山那头,最近没消息了么?”
“回公主殿下,那边已经挖了大半了,不过最近宁王封城,百姓全都在城里上不了山。”
慕容嫣又沉吟了下,说,“你派我们自己的人,坐船从海路绕过去,继续挖!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挖我们!”
“是!”
此时,白鹭书院。
七层宝塔的顶层,秋风瑟瑟,檐角铃铛叮咚。
院监周文风站在回廊上,紧闭的木门外,抬手欲敲门,但是犹豫了下后,收回了手。
径直道,“老师,五皇子来信了。”
屋内,楚宴修双目紧闭,正打坐冥想。
上次在宁王府文心受损,这几日他一直在“扪心自问”、“三省吾身”,试图以最快的速度修复文心。
“怎么说?”他淡淡问道。
“五皇子说,大局已定。”
楚宴修闻言,蓦地睁开了一双老眼,道,“这么说,圣上已经同意,让他来宁州就藩了?”
“应该是这样!”周文风点头道。
楚宴修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感慨道,“除了他,也没有第二个人选了。如今天时、地利、人和皆已备齐,五殿下终于可潜龙出渊了!”
周文风点头道,“是啊,正愁没办法让五殿下来宁州就藩呢,没想到宁王竟主动造反。如今十六万大军压境,料想他也撑不过一月。”
说到这里,又感慨道,“说起来,这宁王也算个人物,装疯卖傻这么多年。可惜,终究是鼠目寸光了。就那几个人,那几个兵,一朝沐猴而冠,便自以为能争这天下,呵呵。”
楚宴修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问道,“五殿下还说了什么?”
周文风忙道,“五皇子还说,请尽可能保全宁王性命,毕竟那是他亲弟弟,也是儿时的玩伴。”
楚宴修道,“五殿下还是这般宅心仁厚,这也是老夫唯一担心的,为君者需杀伐果断,这点宁王就比他做的好。”
顿了顿,又道,“不过,五殿下不说,老夫也会保全宁王性命的。”
“老师,圣言新篇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的。宁王如此待您,您因何要以德报怨?”
“宁王毕竟与老夫有师徒之义,也是我儒家难寻的良才,于公于私,老夫都需保他。”
顿了顿,又道,“等朝廷大军攻城之时,我们再去王府一趟,杀了他的爪牙,再将他带到书院,交由五殿下处置,以全五殿下的仁义之名吧!”
“老师想得周到!”
......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又七天过去了。
宁安城已经全城戒严,除了几个卖粮油米面生活必需品的铺子,其余铺子全部关门。
百姓也都躲到了家中,白天很少出来,晚上更不敢出来,怕被当奸细抓了,在这个年代,老百姓最知道战争来临时的规矩。
连日来大批工匠、苦力在城头忙活,除了加固城墙,就是帮忙安装徐风行设计的墨家机关。
墨家机关本就以防御城池闻名天下,而徐风行又是墨家顶级天才、风雷谷高徒,故而机关品种琳琅满目,从两三层楼高的巨型投石机,到精巧的连发穿甲弩机应有尽有。
当然,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机关,到了夜间,徐风行又带着一队可靠的王府侍卫,从城墙下到城墙上,忙活了好几个大夜,布下了不少隐藏机关。
薛源站在城头,看着城墙周围密布的机关,安全感大有提升。
却也依旧不敢妄言此战必胜。
毕竟,即便对面攻不下城,但朝廷有无数资源,可以围城、困城,而他则必须击溃那十六万精兵才算胜利。
而自上次之后,秦三泰一直没有送情报过来,薛源甚至不能确定他现在是死是活。
......
此时,江南转运使府邸。
刚刚商议完作战事宜的宣北镇抚军指挥使、平南大将军赵斗星,带着一众将领虎步从议事厅出来,直奔自己的军营。
明日,大军就要开拔,直扑宁安城!
议事厅中,转运使陈启年、江南道兵备等一众文官,却是一个个脸色铁青!
“简直岂有此理!”
一个文官恨恨地锤了下桌子,怒道,“陈大人为平叛殚精竭虑,甚至不惜舍生忘死、深入虎穴劝降宁王,诸位同僚,我们扪心自问,这等气魄,这等胆识,这等精忠报国之志,我等之中,谁可与陈大人媲美?”
众人无言!
只听那文官又道,“然而那赵斗星,竟对陈大人所提之良策置若罔闻,开口闭口让大人管好粮草便是!如此轻慢大人,是当真觉得我江南无人吗?”
陈启年见状,连忙对那文官说道,“北安老弟,莫要再说啦,国事为重!”
这位“北安”老弟是他不久前刚刚招来的幕僚,为人正直义气,主意甚多,半个月相处下来,陈启年已经拿他当朋友一般了。
“北安”闻言,却是蓦地红了眼眶,紧攥着拳头,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大人,我、我憋屈啊!咱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委屈啊!”
他哽咽了,他哽咽得脖子上、额头上的青筋都出来了!
在场其他人一看气氛都到这了,赶紧跟着叫骂起来!
不跟就显得与转运使不亲近不是?
“对,他赵斗星不就是在北线打过一次仗吗,还是败仗,神气什么?”
“咱们江南无将吗?还是咱们转运使不懂用兵?那这十来年江南总计八次农民造反,是谁平定的?”
“去他姥姥的,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陈大人堂堂二品衔,他赵斗星不过从三品的武将,简直尊卑不分、目无纲常,我们定要联名奏他一本!”
群情激愤!
“北安”看着满屋喷射的口水,眼眶越发泛红!
心底却是呵呵一笑。
参他一本怎么够?
按王爷的话说,那得给他上个大活儿啊!
文官叫秦三泰。
秦三泰,字北安,号狗官,又号马屁居士,宁王府仅次于王爷的老戏骨,当代杰出的官场表演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