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祭的时间是七天。
乌竹眠闯完登仙楼,正好赶上了第三日的春水宴,褚翊和百里鹿云结为道侣的日子,他二人都出身于仙门世家,还皆是无极宗宗主的弟子,这场庆典就定在了天水城的观星台举办。
可以说是整个西灵州都知道了。
乌竹眠和李小楼也就没有回无极宗了,在天水城中找了一间客栈住下。
这几日城中热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间有空房的客栈,明明只是一间很普通的客房,价格却比平时翻了一倍。
乌竹眠推开缠枝莲纹的榆木门,绕过一闪褪了色的青竹屏风,对身后关门的李小楼问道:“留影石准备得怎么样?”
李小楼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语气苦涩:“已经准备好了,昨夜我去问了我……芸夫人,真的要让那个冒牌货顶着我的身份跟褚翊结成道侣吗?她又是哭得一塌糊涂,嘴上一直说对不起我,但其实一直在劝我不要跟冒牌货争。”
乌竹眠摇了摇头,真的搞不懂。
桌上放着一只白铜茶炉,炉身錾刻的缠枝花纹被炉火烧得模糊,她坐到椅子上,取下炉盖上的野山茶,丢进了茶炉里烹煮。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水雾袅袅,乌竹眠继续问道:“百里枝呢?”
李小楼戳了戳留影石,随口应道:“还没醒,他这次伤得不轻,而且身上的魔气也没有驱除干净,恐怕还得昏迷十天半个月的。”
“还有。”她把留影石收好:“之前你让我找的七星神火罩,我已经找到了。”
“那法器只认神魂,我试着找了一下,发现冒牌货用不了,一直是被芸夫人给收起来了。”
说着,李小楼从芥子囊里把七星神火罩取了出来。
小师兄用七星残玉和九离神火锻造而成的护身法器,乌竹眠还在外加了层层难解的禁制,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种,八阶的法器,却堪比九阶的威力,而且除了主人以外,谁都用不了。
没穿上时,看起来就像锁子甲,一穿上身,就会附着在衣物上,肉眼看不出来,只能看见隐隐流转的暗光,如鳞甲一般。
当时李小楼穿着它去参加过御神大会,给在场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些人里,明日也会有一些要来参加百里鹿云和褚翊的道侣大典。
而冒牌货终究只是冒牌货,用不了七星神火罩的百里鹿云,就不是真正的百里鹿云。
乌竹眠给李小楼倒了一杯茶,温声说道:“好,那现在就等明天了。”
李小楼点点头,眼神坚定:“等明天的事了了,咱们就去药王谷吗?”
乌竹眠转过头,目光穿过半掩的窗扇,落到了夜色中,声音显得有些沉闷:“嗯,我有些在意,如果三师兄真的死了,那日林繁漪为什么还要买三叶青芝。”
当年她记得药王提过一嘴,这三叶青芝,是专门用来压制紫血莲毒的。
而且净水莲花丹的丹方她还找了好几个丹师看过,他们都说没有什么问题,就算这丹药炼出来不管用,也不应该三副材料都失败了。
或许是时隔百年,这三叶青芝又开发出了什么新的用处,但在搞清楚之前,她必须去一趟药王谷,不然放心不下。
乌竹眠喝了一口热茶,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把茶杯放下,终于得空看一看之前在登仙楼内得的东西——一枚椭圆形的蛋,蛋壳泛着灰白色,看起来没有一点灵气在萦绕。
李小楼好奇地凑过来戳了戳:“这是什么妖兽的蛋?”
“不清楚。”乌竹眠摇了摇头,她用掌心盖在上面,用灵力仔细感受了一下,却一点回应都没有。
李小楼皱了皱眉,发出了合理猜测:“该不会……是一颗死蛋吧?”
乌竹眠思考了一下,把蛋又收回了芥子囊,放进一个大大的玉匣子里,用灵气滋养着:“等等看吧,看能不能活。”
李小楼自然没有异议,嘟囔道:“我还以为通关登仙楼会给什么了不起的至宝呢,结果就一枚死蛋和一颗普通珠子,太坑了。”
那珠子还一捏就碎了,现在都不知道被吹哪儿去了。
哪怕这两样东西都是她百里家的老祖留下来的,李小楼还是想说,真的是太坑了。
*
翌日。
今天不算个好天气,日光浅淡,雷声在云层深处闷响,潮湿的东风已抢先捎来的雨意。
天水城中杏树将蓄了整冬的花苞炸成漫天雪浪,纷扬的花瓣惊醒了梁间燕巢,雏鸟啁啾声里,阳光被细蕊筛成流蜜的金粉,落在青石板上,凝成了流动的光斑。
可能是担心李小楼破坏百里鹿云和褚翊的道侣大典,百里复和芸夫人特地提前将她支走,不让她呆在云水城。
如果她身上的控灵符没有解,可能就让他们如愿了。
李小楼当着两人的面离开,一转身,立刻就换了一副打扮,偷跑进了天水城。
乌竹眠换上一身雾紫色的衣裙,用一对赞珥挽起了长发,左右各一,每边簪端向下还悬挂着二小一大三枚金珠。
谢琢光化作人形跟在了她身边,青年模样,一袭鲛纱织就的华贵雪袍,玉冠上缀金丝珠玉。
青年模样的他比少年时要更高一点,肩膀也更宽一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和清冷,似山巅雪,如明月魂,遥不可及。
乌竹眠有些吃惊:“你要这样去吗?”
谢琢光点点头,勾起她的手指,一笑起来,昳丽的眉眼间就添了几分春光般的艳色,柔声道:“今日去参加道侣大典的,是仙盟盟主谢琢光,也好查一查‘真假百里鹿云’的事。”
若百里鹿云是假的,那她是不是用了邪术夺舍,这些都要好好查一查。
李小楼右手捏拳,在左手掌心捶了一下:“小师姐,咱们还有靠山呢!稳了!”
乌竹眠却想到什么,好奇地问:“那你们见我换了一副躯壳,没有怀疑我是夺舍吗?”
虽然借尸还魂和夺舍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听到这话,李小楼撇了撇嘴:“信小师姐你会夺舍,还不如信我是渡劫期大佬。”
谢琢光抬手扶了一下乌竹眠发间的赞珥,眼神在日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声音低得恍若呢喃:“……这具身体本就应该是你的。”
乌竹眠警觉地抬头:“什么?”
“没什么。”谢琢光摇摇头:“我们走吧。”
乌竹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却只是抿嘴微笑,一副任由她打量的从容模样。
“好了好了,赶紧走吧。”
李小楼没有听清两人的谈话,迅速披上一件黑斗篷,掩去面容,催促了一声:“等会儿道侣大典要开始了。”
她不在乎冒牌货和褚翊结成道侣,但别用她的身份和名字,她觉得膈应,又恶心。
乌竹眠只能暂时把疑问压下:“好。”
*
三人迅速来到了观星台。
这场道侣大典办得很热闹,八十一根盘龙柱撑起琉璃穹顶,每根柱顶都悬着盏琉璃星灯,内中封印着冰魄焰心,火焰在琉璃罩中流转,时而凝成星河倒悬,时而幻作青莲绽放,将整座都观星台笼罩在似真似幻的灵光里。
护城大阵的云纹结界泛着水波般的涟漪,各宗门世家送来的贺礼正乘着流光穿梭在其中——南海明珠、九转同心锁、西极长生果、优昙花等等,打眼一看去,全部都是好东西。
三人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褚翊,他正踏着剑气凝成的银河而来,发间束着鎏金螭纹冠,大红色的云锦长袍上暗绣周天星斗,广袖翻飞间,隐约可见北斗七曜沿着衣纹流转,腰间的蹀躞带扣着一枚血色琥珀。
而百里鹿云也从另一边乘着云车而来,车门开启时,漫天星屑簌簌而落,她一脸娇羞的小女儿情态,身上的大红色嫁衣是用流火天纱织就,金红色裙裾拂过处,虚空绽开朵朵业火红莲,凤尾铺散开,曳地三丈。
褚翊来到云车前,伸手牵住百里鹿云的手,将她引下云车。
观星台上,两人并肩而立,乍一看,确实是郎才女貌,十分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