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对虞殊兰心中所想浑然不知,却在心底暗自赞叹。
这皇嫂声音婉转悦耳,如此好听,行事做派更是不似庶女出身。
这礼仪分寸,旁人或许瞧不出来。
可他自小未随父留守淮南封地,而是在宫中教养长大。
自是一眼便能认出,这北辰王妃方才免礼的动作,分明是受了正统宫中礼教熏陶所致。
想来定是皇兄看中这位王妃,特意请宫中嬷嬷悉心指点过一番吧。
“殿下今日所出诗题,实在难倒我了,这才离席赏赏这山庄的风景。”
虞殊兰轻声解释,随即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康王身后二人,她要逐一试探,这三人之中,谁最好套话。
“想来这二位便是何小将军与迟小将军了,小将军们驰骋疆场,保边疆安宁,本妃着实佩服。”
迟燕归虽见过不少西戎女子,各个秋瞳剪水,羽睫浓密,却不由得被眼前之人惊艳到了。
北辰王妃那谪仙般的脸庞,饶是素雅的打扮,也不失风采。
与外邦女子相较,是一点也落下风的。
可就是......太瘦了,那小腰盈盈怕是不足北辰王一握。
她性子直爽,率先上前,拉起虞殊兰的手臂,打量了一番。
“王妃嫂嫂,王府不给你吃饱饭吗?”
何晋一愣,不愧是迟小姐,这说话风格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
虞殊兰也呆滞了片刻,随即才回过神来,她这是被迟姑娘夸了。
“其实京中亦有不少美食佳肴,迟妹妹昨日归京可有尝过?那千味斋和金樽阁,便是两个不错的去处。”
说到金樽阁时,虞殊兰的目光有意撇向何晋一眼。
迟燕归倒是未曾注意异常,只当是闲话家常,她说道:“此次归京时日不多,也只有空同康王、齐王两位殿下见一面罢了。”
可何晋却面色一红,他瞬间想起那日金樽阁,沈家姑娘醉酒后撒泼的模样。
而后见北辰王妃目光并未移走,他又想起,似乎沈府同虞府颇有交情,或许这王妃和沈姑娘是闺中密友罢。
虞殊兰捕捉到迟燕归提及的“齐王”二字,她侧身拉过迟燕归的手,不动声色地问道。
“迟妹妹辛苦,咦,不过我怎么没听我妹妹齐王妃说起,昨日齐王府办了宴席?”
迟燕归忙解释说:“方才许我未曾说清,是待会儿到这山庄东侧马球场相聚,齐王殿下和诸位旧友都在那处。”
虞殊兰“哦”了一声,心中思忖,原来今日又正好撞上齐王等人打马球。
那确实是个私下同裴寂建立往来的好时机。
先见过康王,再去同齐王会面,便不会有人疑心他们同北辰王有了交际。
如此看来,前世裴寂造反,已从此刻,甚至更早开始布局了。
“那不知今日王爷,也会去那处吗?我......我只知王爷文武双全,却未曾见过他驰骋马背的英姿。”
虞殊兰佯装娇羞,低下了头,可那双桃花眼却微微上挑,满是钦慕之色。
任谁也只会以为,这是思夫情切,而听不出话中的试探之意。
迟燕归瞧见这王妃嫂嫂素衣也掩盖不住的娇媚,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也不由得被嫂嫂问化了。
她回答道:“北辰王不去那马球场......”
后面想说王爷今日有约这话,却还未曾脱口而出,就被何晋打断了。
“王爷素来深居简出,不喜与人交际,就是有行踪,也不会叫我们这远守边疆之人知道的,王妃下次不如问问府中下人。”
何晋只觉,刚刚被王妃提及的“金樽阁”一事,迷惑了头脑,竟忘了这王妃可是朵黑心的莲花。
好在此刻反应过来,打断了迟燕归,不然便险些暴露了出去。
虞殊兰倒没有再追问,因为,她想要的答案已经知道了。
难怪那日她叫莹雪朝陆子涵扔菜叶子之事被裴寂知晓。
并且沈姐姐又恰好那日撞上了何晋,而此前却并无何晋归京的消息。
原来是裴寂在金樽楼私下接见了何晋。
这位皇叔布局之深,远超她想象。
就连前世她已是太子妃,将裴成钧结党营私的证据呈给皇叔时,竟也不知何、迟两位老将军已是裴寂的部下。
她随即又想起何晋前世那下场,心中有些纠结。
要不要将此事同她如今的夫君裴寂,和盘托出,让裴寂早做预防。
还有迟姑娘的婚事......
可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解释她是如何得知的,并且难免会叫裴寂起疑,她已经发现了裴寂的部署。
她深思熟虑了一番,最终却歇了心思。
罢了,离悲剧发生还有段时日,她且先随机应变吧。
此时,康王被何晋目光暗示,也反应过来,忙说道。
“时辰不早了,迟姑娘莫不同何小将军先去那马球会,本王最不擅骑马,且这诗会还未结束,就不同去了。”
迟燕归和何晋齐声告辞,离去时,迟燕归还忍不住多瞧了虞殊兰几眼。
她好感顿生,只觉得这北辰王妃不似旁的世家小姐那般扭捏,眼高于顶,瞧不起武将出身,言语间十分亲切。
虞殊兰瞧见二人皆已离去,心中想法又被一一证实,她便欠身告辞。
“殿下,这个时候,诗会怕是将要赛出魁首了,先行告辞。”
裴守作揖,“好,皇嫂先行一步,臣弟待会儿便到。”
他看见这北辰王妃渐行渐远,于是绕道了白虎楼后四丈远的造景石狮子旁,将石狮子的机关打开。
只见的门大开,一道通往阁楼之上的隧道赫然出现。
白虎楼上可将整座山庄一览无余,故而这登楼机关便做得极为隐秘。
“皇兄,皇嫂果然发现你了,你是没听到,方才迟姑娘险些就被套了话去。”
裴寂闻言并不觉得意外,若论心机手段,甚至是观察的敏锐度,这只小狐狸,可远在众多男子之上。
是他今日轻率了,猝不及防便与这王妃对视了。
过了片刻,又响起了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殿下,诗会已见分晓,本届仍是温县主夺得魁首,这第二名乃是御史卜槐之子卜江临,第三便是英武侯庶女姚心萱姑娘。”
裴守接过暗卫呈上的诗作,对这排名有所深思,随即关上了门扉。
“皇兄,卜御史虎父无犬子,我们可要......”
裴寂知晓他此言何意,出言回绝:“不必,卜御史是难得的纯臣。”
裴守歇了心思,他又指着姚心萱的名讳说道:“这姚二小姐正值妙龄,此番在嫡姐面前毫不藏锋,看来是英武侯府有意叫她借臣弟这诗会出类拔萃,以求联姻。”
裴寂闻言从裴守手中拿过这诗作,他倒是对英武侯府想叫姚心萱联姻并无兴趣,毕竟庶女的身份在哪里放着。
姚鹩对姚心萱再过重视,不过也是叫姚心萱替嫡姐铺路罢了,最多不过是个平妻之名。
他翻阅这诗作,瞧见那一句“辛苦采的百花蜜,为谁辛苦为谁甜?”
薄唇轻启,读出声来,裴守也被此句吸引了注意。
“以花为题,大都是些咏物抒怀之诗,可这位落笔的此句,出自罗隐之《蜂》,用反诘的语气控诉劳动成果被剥削的残酷,倒是别出心裁。”
裴寂颔首问道:“何处能查看此人名讳?”
裴守随即翻过纸张,只见背面朱笔红字,赫然写着“北辰王府虞殊兰”。
“竟是皇嫂?”裴守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随即想到迟燕归那一句,难道皇嫂这控诉的是皇兄?
“皇兄您难道当真不叫皇嫂吃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