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雕花的朱漆窗囱望去,美人儿慵懒地靠坐在床榻上。
宓善一脸沉思,把玩着手中的琉璃宝塔瓶。
望着里面跃动的火苗。
脸颊不知是被映红的,
还是本来就泛红,
脑海里,不由浮现和他在水上的一幕幕。
他教她学游泳。
他带着她,骑在黑蛟龙的背上飞驰。
还有水边那个炙热的吻。
宓善眼波动了动,心跳怦然加快。
似乎意识到自己这样暗暗想一个男人,是不对的。
慌乱之下,忙将手中的琉璃宝塔瓶塞进了被窝里。
殊不知,
雕花窗棂外,那人已站了许久,
李盛渊隔着床幔,眯着眼看得不是十分真切,只依稀辨出了宓善的脸。
心头的石头落定了几分。
幸好,她还在宫中。
并非像外界所传,到了半夜便不见了踪影,定是和太子偷欢去了。
帝王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宓善躺在被窝里,却如何都不睡不着,睁着一双漆黑明亮的杏眸,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今夜,他怎么不来?
是了,如今圣上已经起了怀疑,他不来才是明智的。
就在宓善闭上眼,数着小羊即将睡去的时候。
一道熟悉清透的笛声,远远响起。
飞越了树林,飞越了宫墙。
穿透了她的耳廓,直入梦境来。
梦里。
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儿。
小女孩坐在秋千架上,身后看着年长她几岁的小男孩,一下一下推着。
“高一点,我要再高一点!”
“谢泠,你午膳没用饱吗?”
身后的男孩被她激了一下,用力将她推了出去。
“啊——”
小女孩尖叫。
回荡起层层叠叠笑声。
整座山的枫叶都红透了,红得像要燃烧起来。
一转眼,小女孩在山上撒疯地跑。
那叫谢泠的小男孩在后面追。
等她跑不动了,喃喃念叨着要回家,他宠溺地摸摸她的头,满眼都是温柔,将她背起来。
一步步,
朝山下走。
……
梦里梦外,
宓善弯了弯唇角,睡得香甜。
-
东宫。
笛音落。
李长虞一袭黑袍,坐在屋顶上,身后高悬的满月恍若银盘。
风吹得他衣袍纷飞,背影说不清地寂寥。
一曲罢。
身旁忽然多了一人。
轻烟散去,女人摆了摆狐尾,蹲坐在他身边。
“主上这曲子吹得如此哀伤,可是有思念的人?”
“和你无关。”
李长虞起身,跃下屋顶,准备回屋。
白灵毓的身影再度出现在眼前,张开双臂拦住他。
“你对宓善这么好,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狐狸,让开。”
“哼……以前叫人家母妃,现在叫人家狐狸,果然,有了宓善,你变了!”
“我不相信你会遵守我们的承诺!”
白灵毓醋意翻腾,“万一,你对她心软了……”
“我心中早有喜欢的人。”
李长虞冷声打断,说完,蹙了蹙眉,
脑海里竟不自觉浮现宓善的脸,
为什么?
她的脸,竟会和那个人重叠在一起,这感觉出现得毫无征兆,令他有片刻的愣怔。
“可那人已经死了,在你还是谢泠的时候,她就死了!”
“我跟了你这么久!难道还不能取代她在你心里的地位?”
“你从前对我的好,难道也是假的吗?”
“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我一直以来不碰你,就是这个原因,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那人。”
李长虞回过神,冷眸不为所动,望向某个虚空的方向,声线薄凉,
“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除了我的心。”
“骗子,你们人类都是骗子!”白灵毓含泪,转头奔了出去。
五年前。
她第一次遇见李长虞。
是在北域的雪山上。
那时候她还是只小狐狸,双腿受伤了,被捕兽夹死死钳住。
拖着残损的躯体,在雪地上蔓延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李长虞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他把她拎起来,一剑砍断了捕兽夹,
还替她包扎伤口。
小狐狸从没见过如此温柔的人。
从一开始的恐惧,到后面渐渐放弃了挣扎,
意识到这人是好人后,她总是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后面,等他发发善心,丢一块肉干给她。
山上在打仗,
他好像也是其中一员,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在山林间到处走动,
小狐狸观察着他,直到有一天,雪崩了。
狐狸的巢穴被掩埋,
所有的族人都死在了里面,
小狐狸赶回去的时候,狐父,狐母……它的玩伴,所有的亲人,全部变成了冷冰冰不会动的尸体。
它悲拗痛哭,震得山林雪簌。
小狐狸重新挖了一个洞穴,将家人们安置后,
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帝王报仇。
她听说,是帝王下令轰炸了这片雪山。
是他们为了打仗,为了赢,毁掉了她的家。
可小狐狸没有成功,她还没闯进营账,就被守在外面的李长虞抓住了。
李长虞认出了她,
漆黑的眸子里划过惊讶,
“你为什么要来?”
狐狸这才发现,他拥有和动物对话的能力。
“我要杀了他,杀了那个皇帝!你放开我!”
“你杀不了他的。”李长虞听完了来龙去脉,眼底浮现转瞬即逝的愧意。
“就算是同归于尽,我也要他偿命!”
“想救活你的族人么?我有办法让你杀了他,还能让你的族人复活。”
李长虞沉静的声音带着蛊惑。
狐狸怔住了。
“这个丹药,能助你修炼,化形……让你能以人类的面貌接近他。”
“你只要告诉皇帝,你是狐仙,可助他长命百岁,永世为王。”
小狐狸吃了丹药。
她开始能预知一些事情,拥有了卜算的能力,只是不够熟练,随灵性发挥。
渐渐的,也对李长虞产生了依赖,就像宠物依赖主人。
这么多年过来了,
她日日夜夜违背良心,侍奉君王,只盼着有一天能手刃他,替族人报仇,拿妖丹回去,复活族人……
可是,这一天还没等来,
他们之间,就横插进来一个宓善。
一个不确定的因素!
-
通体雪白的长毛狐狸,
静坐在火烛下,
望着宓善闭眼平静的睡颜,
幽暗的狐眸斜斜上挑,溢散出一缕妖异的红。
她伸出尖利的狐爪,
缓缓靠近宓善恬静无暇的雪白脸蛋,
忽然,
无数的画面涌入她的脑海。
“谢泠……”
“她为什么会知道,谢泠?”
白灵毓猛然怔住了,
狐爪也僵顿,
她以为,李长虞是假太子的身份,
只有她清楚。
不对,宓善仍是睡着的,她只是在做梦。
她并不知道太子的真实身份,这一切都是她的梦境。
原来,她——
就是令谢泠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那个本该早已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