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队长,听说你伤口感染了,我来给你看看!”
帘子掀起的一瞬,外面的光线直刺进来,即便这声音实在熟悉,秦远舟还是眯了眯眼,直到看清了对方的脸才敢确认,来人居然是方彤。
“方彤?”秦远舟诧异出声。
方彤的眼角还残留着淡淡的青紫,嘴角的伤口也尚未完全愈合,可因为盖着脂粉的缘故,倒是并不显眼。
她一身雪白褂子,干净利落,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与周遭简陋泥泞的环境格格不入。
“王队长,我是带着咱们海市第三人民医院医疗队来的,来了很多人,还带来了大批的医疗器械和药物,你放心吧,我们来了,这里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方彤笑意盈盈,举手投足间,浑身都散发着运筹帷幄的自信。
听了她的话,秦远舟先是一怔,随即了然。
不用说,这肯定是方彤父亲的手笔。
方彤前脚被迫从香林的省级医院离职,后脚就被他老人家安排进了海市第三人民医院。
这下又千里迢迢带着医疗队赶来,明摆着就是给女儿机会赚足晋升的资历。
也就是说,方彤不但没有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受到惩罚,反倒摇身一变成了医疗队的带头人。
想到这些,秦远舟的眼底暗了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沧澜村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马上就要转移到新的安置点了,你们这个时候赶来,也不知是雪中送炭,还是见缝插针。”
语调极冷,话落,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干哑的笑。
方彤没想到秦远舟会说得这样直白,脸色瞬间变了,难看至极。
她嘴角抽了抽,镇定了一下,将脸颊边的碎发往耳后拢了拢,上前几步。
“王队长,我们跋山涉水一路赶来,要不是因为太远,早就到了,听说这里不少伤员还没得到妥善救治,我们的到来当然是雪中送炭。”
说着,一扭身子坐在秦远舟的床边,俯下身压低声音道。
“这就是缘分,不知道你也在这,要不然,我说什么也要第一天就赶过来的。”
音色里带着刻意为之的甜腻,嘴角弯起一个夸张的弧度,看向秦远舟的目光也是含情脉脉的。
然而,她所做的一切秦远舟都没看在眼里,他最不喜欢别人坐在他的床上,见方彤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撇开脸不去看她。
嘴唇动了动,刚想让她从自己的床上起来,帐篷的帘子被人掀开了。
林晚柠刚一进入帐篷,眼睛短暂适应了一下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看到方彤那张用脂粉遮掩着淤青的脸,愣住了。
从她的角度看去,方彤和秦远舟近在咫尺,两人之间,只剩下一只手臂的距离。
尤其方彤还刻意朝秦远舟俯着身,脸上带着没来得及褪去的笑,一副正在热络攀谈的模样。
林晚柠突然顿住,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口像突然被人刺了似的,一阵尖锐的痛。
“哎呀,这不是李大夫吗?你也在这呀?真是好巧呀。”
话虽这么说,方彤看到林晚柠,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她直起身子,却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屁股反倒又朝着秦远舟的方向挪了挪,眼底掠过一道阴冷的光。
看到方彤的动作,林晚柠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药箱提手,铝制边角在掌心压出细密的齿痕。
帐篷外呼啸的风声突然变得刺耳,她听见自己声音发涩,“方医生,请让一让。”
方彤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嘴角微微上挑,带着毫不遮掩的傲慢。
“李大夫来得正好,王队长的伤口感染可拖不得。”
她伸手抚了抚秦远舟的手臂,目光落在绷带上,“这包扎手法太业余了,李大夫,你也不用不好意思,不会的可以来请教我。”
暗红血渍正在纱布边缘晕染,秦远舟闻言猛地抽回手臂。
动作太急牵动肋下伤口,他闷哼一声,额角冷汗在煤油灯下泛着微光。
“方医生,请回吧。”
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的伤自有李大夫负责。”
方彤闻言,面色微僵,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她看向秦远舟,依旧笑意盈盈,可眼底却添了抹怨毒。
方彤忽然轻笑出声,“李大夫还真是深得王队长的信任,看来是我多虑了。”
她起身时白大褂扫过秦远舟膝头,“不过我们第三医院带来的进口抗生素效果更好,王队长还是跟我去新建的移动手术室……”
“不必。”
秦远舟打断她的话,撑着床沿要起身,泛白的指节在军绿色被单上抓出褶皱。
“李大夫的治疗效果很好,没必要浪费资源。方医生,请回吧。”
林晚柠实在听不下去了,径直上前,“啪嗒”一声,将药箱重重搁在折叠桌上。
铝皮磕碰的声响让方彤眼皮一跳,正要开口讥讽,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大夫!山那边滑坡又埋了十几个!”
一个满身泥浆的小战士冲进帐篷,看到满身污渍的林晚柠和穿着雪白褂子的方彤,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目光落在林晚柠的身上。
“李大夫,又有伤员送过来了,你赶快去看看吧!”
话音未落,林晚柠就已经拎着药箱转身了。
“李大夫!”方彤突然提高嗓门,挡在林晚柠面前,“伤员需要专业处理,你那些土方子……”
“让开。”
林晚柠在帘子前侧过半张脸,睫毛在颧骨投下细密的阴影,“你挡着光了。”
方彤被噎得后退半步。
林晚柠跟着小战士出去了,帐篷忽然暗下来,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剧烈摇晃。
透过勉强用塑料布糊的“窗户”,秦远舟看见林晚柠单薄的背影融进人群中,急救包的红十字像团灼人的火。
“王队长你看她什么态度!”方彤转身时差点撞翻输液架,“这种野路子大夫……”
“方医生。”
秦远舟摸到床头林晚柠给他晾的药汤,纱布缠着的指节泛着青白。
“你父亲没教过你,急救时最没用的就是废话?”
方彤面容微怔,眼底的恨意顿时疯狂肆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