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幽眼底的喜意还未等完全放出便被那么硬生生的卡住。
见到儿子后浑身涌动着的热血也在此刻被骤然冻住,冷得她几乎控制不住的发抖。
翠屏实在看不下去:“少爷,您怎么能这么跟世子妃说话呢,她是您的母亲!”
楚镜抬头望着许清幽,眼底没有对母亲的眷恋和亲昵,有的只是一片淡漠。
“正因为您是我的母亲,儿子才要劝您,您被接回京当天,京中便已沸沸扬扬。”
“不管对将军府还是对侯府来说,您这个‘嫡女’已是过去式,如此大张旗鼓的弄接风宴,不过是再给人话柄,平添羞辱。”
许清幽伸手止住翠屏的怒语,深深的望着眼前这个五年没见的孩子,心口绞痛。
明明自己离开时,他还跪在地上用一双坚毅的眼看着自己。
说会等自己回来,说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说努力上进考取功名再也不许旁人欺负自己。
可现在,他跪在这,觉得自己这个母亲是府上的羞辱。
不过五年,不过五年而已。
她的孩子,怎么就变了呢。
“镜儿,你可知接风宴并非我主动要求?”
语气平常,但其中却隐藏着深深的哀伤。
楚镜沉眸没说话,但神色未动半分。
许清幽见此便知他知晓此事,心口只觉越发闷痛。
这孩子明知接风宴不是自己有意为之,却依旧怕自己给府上丢脸,来难为自己。
他确实变了,变得更像楚封尘了。
可明明相比起楚封尘,自己才是他更亲近的长辈,是把他抚养长大的人啊。
楚镜察觉到她眼底的痛色,皱了皱眉:“小姨要为您举办接风宴是为您着想,可您不该接受。”
他并不觉得自己今日来求此事有什么错。
小姨才是外祖父的亲生女儿,她心善大度要求举办接风宴不过是卖母亲一个面子。
可说起来母亲被罚是她犯错咎由自取,如今好不容易回京该夹着尾巴做人。
如此招摇实属不知所谓。
许清幽轻易看出他眼底的不耻,只觉得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在自己胸口搅来搅去。
许久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接受是为了见韵儿,我需要将韵儿接到我身边来养。”
自己跟韵儿要重修母女之情有太多阻碍。
其他人的阻拦暂且不说,就连韵儿都对自己甚有成见。
这次若能跟韵儿单独接触,那就是个打开她心扉的好机会。
“镜儿觉得母亲给你丢人,母亲不怪你,大人之间的事你不懂。”
自己因偷盗被罚的事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不懂其中的陷害,会‘厌恶’这样一个没品德的母亲是人之常情。
可他到底是自己的儿子,该知道自己再怎么‘堕落’对他,对韵儿都是真心的。
“我这样做是为了韵儿,难道你不希望母亲像之前一样养育你和韵儿吗?”
“我知道你如今在学院学习,久不在家,也早过了需要人照顾的年纪,可韵儿呢?”
“韵儿需要我的照顾不是吗?”
他一时接受不了自己不要紧。
但自己希望他知道,自己同意接风宴并非为了‘耍威风’,而是为了他们。
楚镜皱眉看着她,好一会后道:“母亲多虑了吧,小姨把韵儿照顾的很好,不需要你。”
许清幽愣住,瞳孔逐渐变大,后面准备的话这一瞬间全变成苦水。
她以为自己晓之以理能让他明白。
毕竟他跟韵儿不一样,自己离开时韵儿年纪小不记事,可他是记事了的。
她以为这孩子再怎么处于‘爱颜面’的时期,也不至于做让自己痛心的事。
“楚镜,韵儿是我的孩子,你也是我的孩子!”
自己想要回自己的孩子,到底有什么错!
“也不完全算是吧。”楚镜蹙眉。
他动了动膝盖,有点不想再演母慈子孝,语气也跟着冷了几分。
“母亲不过是养了韵儿三年,小姨可是养了韵儿五年。”
“而且我跟韵儿又不是母亲亲生的孩子,就算养恩大于生恩,说起来也是小姨的恩更大。”
“小少爷!”翠屏提高声音叫了一句,拦住楚镜接下来的话。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楚镜也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身子僵了下,小心抬头看向许清幽。
许清幽似乎被定在原地,不敢置信的望着他,眼中甚至透出几分茫然。
那样子就好像突然反应过来眼前的孩子并非自己的孩子,好像自己的孩子被鬼上身一般。
楚镜对上许清幽痛到麻木的神情突然觉得心口压得难受,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
不过他把这当成是母亲不顾劝阻而产生的烦闷之情。
气氛压抑的难受。
刚进门的赵奶娘听见这话也吓了一跳,赶紧上前。
“小少爷您说什么呢,可不能乱说话啊,还不快跟世子妃认错。”
楚镜拧了拧眉,心中焦躁越重了。
他不想认错。
他凭什么认错呢?
他又没说错。
自己的亲生母亲自己从没见过,自己的亲父据说是前锋大将,死在战场上。
三岁前自己是跟亲父在战场上长大的,具体记不清了。
只隐约记得亲父死前曾将自己托付给当时的义弟抚养,也就是自己如今的父亲。
论起来自己跟侯府跟将军府都没有血缘上的关系。
更别说眼前这位‘假千金’母亲了。
“小姐您没事吧?”翠屏心疼的跪在自家主子面前,帮她拍胸口顺气。
许清幽按住翠屏的手腕,看向楚镜的眼底满是悲伤,语气几乎轻到没有。
“若恩情大小能以时间来论,那你呢?”
“许映雪看护了你五年,可我养了你七年,不是吗?”
楚镜身子一僵,袖内的手紧紧攥起。
自己的亲父是为救父亲而死,这也是当初父亲把自己接到京城侯府来养的原因。
可十五年前的侯府小世子哪里有如今的成熟稳住,他一开始接自己到府上不过为了还恩。
好吃好喝好招待,也没有真把自己当孩子养。
侯府家大业大,时间长了,谁就真的会劳心劳肺照顾一个外来的孩子?
三岁的自己被扔在府上举目无亲,私底下谁都来踩一脚。
自己还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可那天碰到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