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第一次见许清幽的时候。
不是在侯府。
或许许清幽一直觉得自己跟她第一次见面是在成亲宴上,但自己却早就见过她。
那时候自己背井离乡,千里迢迢一个人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来认亲。
身上没多少钱,但还是被偷了个干净,无法只能装成乞丐一路乞讨。
到了将军府,府上下人不让自己她进,说自己是疯子。
自己便日夜守在府外等机会,渴了就去喝脏水,饿了就跟乞丐抢吃的。
抢不过挨打挨骂,然后被发现是女儿身。
那日被一群人拖进破庙时,自己真的以为会没命。
许清幽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她带着一群人将那群歹徒暴走一顿,碾碎了他们碰触女子的脏物。
从始至终她都没动手,只是静静的站在一米多高的石头上,冷着眸看过来。
用极其冷静但又镇定决然的声音道:“烧!”
破庙大火四起时,她如同天神降临,能只凭一个字就决定旁人的命运。
自己那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
衣衫不整,蓬头垢面,身上连个像样的装饰都没有。
自己跟一群女子跪在地上抬头望着她,那时候的她明明年纪也不大,但却那么可靠。
就连火光撒在她身上都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
漫天大火中,她从高石上跳下来,接过奴婢手里的外袍披在一个浑身赤裸的少女身上。
她对那个少女说:“别怕。”
她声音很轻柔,比起刚才的杀伐决断,脸上也更显温柔。
她安慰了那个人,吩咐人将她们好好安置,却自始至终没看见自己。
但自己记住了她的脸,再也忘不掉。
“有事?”树上的许清幽被阴森又有些偏执的眼神盯着十分不自在,蹙眉看过来。
这一眼似乎跟记忆中那个场面重合。
许映雪望着她,一时竟分不清现在是何年何月,好像一瞬间回到那个时候。
不,也不是,那个时候她的眼中没有自己,甚至于完全不记得有自己这么一个人。
“你总是站的这么高。”许映雪也不清楚这话是跟现在的她说的,还是跟多年前的她说的。
但没什么区别。
这个人总是高高在上的,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哪怕后来自己的身份明了,成为了将军府的嫡出,压她一头。
她也从没有低过头,从没有服过软。
她像是一株长在百树林,强风过了,任由再粗壮的树被折了根骨,她也依旧傲然挺立。
她那双清冷的眼中从来映照不到任何人。
以前看不到身为乞丐的自己,如今也看不到身为将军府嫡女的自己。
“可有什么用呢?”
没用的,就算她再坚毅,如今也不到风来的季节,百树林里依旧是百树。
自己身后依旧有许许多多的靠山,自己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被欺辱的小乞丐了。
而她,也早已不复当年。
许清幽皱了皱眉,听她这两句话的意思像是要挑明窗户纸。
可许映雪却突然笑了笑:“姐姐坐得这么高可得要小心别摔着。”
她像是好心提醒,又像是别的什么。
说完之后便转身朝着凉亭走去。
去凉亭的路难走,但凉亭底下有茶喝有点心,也能遮蔽太阳的灼热。
许映雪是爬不上树的,她也不想爬,她更喜欢另一条路。
许清幽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微微拧眉,心中略有不解。
下人们还在说以前的事,提起假山边上那棵树。
“之前虽然不结果好在长势喜人,可五年前不知为何突然一夜之间枯死了。”
许清幽心口颤了颤,垂了眸。
已经死了么。
死了……也好。
许清幽在树上坐了很久,久到昏昏欲睡。
衣角被人扯了一下。
她偏头,瞧见楚韵正打哈欠:“韵儿困了~”
许清幽回过神这才发现天色已暗。
许映雪不知什么时候从凉亭下来,再次恢复平日的温和柔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母亲让姐姐留下,姐姐的屋子早就收拾好,侯府那边也已经派人传过话了。”
许清幽点了点头,从树上跳下,顺带着把韵儿也抱下来。
楚韵双脚刚一落地便扑进许映雪怀里:“我今晚要跟小姨睡~”
自己昨晚生病小姨都没来守着自己,自己要补偿。
“当然可以。”许映雪揉了揉她的头发,十分宠溺:“只要韵儿需要,小姨任何时候都在。”
她笑着安慰,又看向许清幽:“姐姐不介意吧?”
许清幽心里清楚相比起自己,韵儿现在还是更亲许映雪一些。
左右自己守在府上,也不怕许映雪再使下三滥的手段。
韵儿想她陪那就陪吧,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惹韵儿不高兴,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日子来的心血。
“韵儿的病没完全好全,汤药待会我派人送过去,你看着她喝了。”
她在韵儿身上下了这么多年的药,一次两次不算什么,次数多了总也会伤到身子。
自己从黄大夫那拿了方子,给她喝几天补补身子和气血。
许映雪是聪明人,只要问过下人这是什么药就会明白自己已然知晓她下药一事,不会再打韵儿的主意。
“韵儿记得乖乖喝药,别让娘亲担心。”许清幽蹲下身,摸摸她的小脸。
眼中是疼惜是不舍是爱怜,但更多的是尊重。
那样柔和的眼神如同冬日里孕出来的第一汪清水,又暖又凉。
看得楚韵心尖颤了颤。
“我先走了。”许清幽带着翠屏离开,干脆利落,并没有多留恋。
楚韵望着她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生出点不舍的情绪。
可明明自己跟这个人不过才待了一晚而已啊?
“韵儿好像很喜欢姐姐?”头顶上传来许映雪的声音。
楚韵抬头看去,对上许映雪的眼神,她的眸光依旧温软,但似乎又透着些别的东西。
那层水光似的波涛如同起了一层雾,隔着雾气让人看不透。
楚韵咬了咬下嘴唇,但还是习惯性的伸出手抱住许映雪:“才不是,韵儿最喜欢小姨。”
小姨每次在自己生病时都陪在自己身边,比爹爹照顾韵儿的次数更多。
所以韵儿最喜欢小姨,也最应该喜欢小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