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封尘沉眸没说话,抱着她的手紧了些。
自己没有想一直瞒着她,只是本打算她长大些再告诉她。
虽说陈年旧事是上辈人的恩怨,但她亲生父亲的身份着实有些不能言说。
楚韵见他犹豫,眼眶再次红了,又要落泪。
楚封尘看向许清幽,对视之间传递了相同的欣喜,多了一份默契。
“你当然是爹爹亲生的。”他拍了拍楚韵的后背:“清幽她……也是你亲娘。”
楚韵看向许清幽,对上望过来的温柔目光,咬了咬下嘴唇:“我不信。”
自己不喜欢这个娘亲,她让自己丢脸了。
楚封尘抱着她往院内走,一边走一边说以前的事。
“我跟你娘亲自幼相识,互生情愫,早早就在一起,所以未成婚就有了韵儿。”
“你娘亲生你时艰难,躲着人不敢见,是从肚子里把你刨出来的,没了大半条命。”
“你小时候生病,她整夜陪着你,你的吃食都是她亲自督促着做的。”
他把楚韵抱到房间,哄着她睡下。
还告诉她‘未婚生子的事不能外传,所以旁人不知道’。
他说了很多,真真假假两掺半。
许清幽站在房门口没进去,看着男人把孩子哄睡。
这个角度看过去,男人的脸少了平日的刚硬和冷酷,多了几分柔和内敛,颇有慈父的样子。
她听着他讲以前的事,模糊的记忆如滔水般涌出来。
她想起以前他也曾像现在这样跟自己一起哄女儿睡觉。
那时候韵儿刚刚到自己身边,院子里养着镜儿已是艰难。
更何况自己养镜儿的时候他已能跑能跳,能吃能喝。
自己养起来虽然费事,但到底不至于手忙脚乱。
韵儿年幼还是婴孩,胎中便体弱,虽然身边有奶娘照顾,但还是隔三差五的生病。
头一年里,她大病没有小病不断,每次吃不好吐奶自己就害怕的睡不着觉。
那时候他都会偷偷翻墙到将军府来帮忙。
自己守上半夜,他守下半夜,第二天天不亮再顶着一双黑眼圈翻墙离开。
“在想什么?”男人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许清幽回过神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没怎么思考道:“还好她睡下,现在又是白天,否则咱俩今晚又没法睡了。”
楚封尘怔了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迷茫,而后转变为复杂。
许清幽垂眸率先往外去:“她睡了,我们出去吧。”
语气平淡,好像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错觉一般。
楚封尘沉默片刻,起身跟出去。
许清幽没走,站在院内梧桐树下,目光落在天空的远方。
那双眸中透出几分怅然若失的无奈,也有几分落寞萧索。
楚封尘心口微颤,走到她身边去,跟她看向同一个地方。
回京这么久,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在单独相处时没有争锋相对,没有言辞锋利。
好像突然回到以前,回到还没有许映雪的日子。
“再过两个月就是镜儿的生辰。”楚封尘先开口打破宁静。
“镜儿聪明,学业上的事从来不用别人操心。”
“他平日表现好,又有才能,虽然不到年纪,但夫子还是破格让他参加院考。”
许清幽知道那个院考,对在学院里的这些世家学子来说是一种晋升途径。
前十名可以在院里挂名,最后呈交到宫中,文采特别出众的没准还会被点名。
这种学子是重点培养之人,科考时都有特权,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走上仕途的捷径。
“多谢。”
这两个字出来,楚封尘愣了好一会,像是幻听一般看向她。
许清幽也回看过去,语气清晰:“多谢你这些年照顾镜儿,还有韵儿。”
不管这个人对自己如何,但他对这两个孩子已经仁至义尽,自己确实该谢谢他。
楚封尘看了她好一会,并没有任何感动,反而皱了皱眉,似有些不悦:“我不是说了么,他们也是我的孩子。”
她这样一本正经的道歉,未免太过疏离。
不管怎么说她如今也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
“说的也是。”许清幽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天边。
此时已到黄昏,残阳如血。
就像那天。
“还记得云姐姐吗?”
云姐姐死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黄昏。
她躺在自己怀里,肚子上有一条很深的口中,满身的血染红了她的白衣。
她一手抓着自己的手臂,另一手抱着刚刚被自己亲手刨开她肚子取出来的婴儿。
‘霞姿月韵,她就叫韵儿吧,你有才,以后你帮我养着这孩子,务必也要教她读书明理’
‘不至于跟她娘一样……’
跟她娘一样什么呢?
云姐姐的话没有说完。
但自己大概知道她的意思,不至于跟她娘一样颠沛一生,万事难全。
韵,也是运的谐音。
云姐姐她将自己一生的运气都给了这个孩子。
“记得。”楚封尘眸色也暗了几分,声音哑然。
怎么不记得呢?
秦云是秦家的养女,秦家老爷子跟自己祖父是至交,秦家获罪后只留下那么一个孤女。
秦老爷子临终托孤,秦云是在侯府养大的,她比自己大三岁,来侯府的时候自己刚学会走路。
儿时对这个没血缘关系的姐姐说不出多亲近,反而是清幽跟她玩得好。
那时候她每次到府上来不是先找自己,而是先找秦云,张嘴闭嘴都是‘云姐姐’。
自己为此还吃过不少醋,并不待见这个姐姐。
可慢慢大了,懂事了,自己有了妹妹才发现自己那时实在孩子气。
真说起来,哪次自己犯错不是云姐姐帮说情,哪次自己罚跪祠堂不是她偷偷来送吃的?
一年又一年,自己和清幽就这样在她润物细无声的呵护中长大了。
若非因为那件事,她当初也不用死。
“她当初死的时候……痛苦吗?”
许清幽看向他,抿了唇。
这些年,他从没问过这种话。
但可惜自己无法给他回答。
因为自己也不清楚。
云姐姐身怀六甲,从那么远的地方逃回来,一路艰辛又受了重伤,生生刨开肚子才生下韵儿,该是痛苦的吧。
可她死的时候却是笑着的,她说‘我走了,我要去找他了’。
“或许吧,但她好像很高兴,因为她能见到霍峰大哥了。”
霍峰,是楚封尘义兄的名字,也是镜儿的亲生父亲。
楚封尘眸色沉下,没有说话,手背却被一只柔软的小手覆盖上。
他偏头对上许清幽明亮又温和的眸。
她似乎有些紧张,抿了抿唇又往他身边靠近了一步:“以后,我们不吵架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