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姐姐把钱塞进裤兜里,高远这才扭过头来笑眯眯看着小叔,把高跃林看得心里直发毛。
“干嘛这么看着我啊?”他装作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往嘴里扒拉着米饭。
“想要吗?”高远拿着信封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要你钱干嘛?我又不是挣不到。”
“我孝敬孝敬您啊。”
高跃林脸红脖子粗,一副很有骨气的样子,道:“心领了,你自个儿留着花吧。”
张雪梅幽幽说道:“老三,跟谁过不去,也别跟钱过不去啊。”
高跃然又添了把柴火,“二嫂说得对。”
高跃林脸更红了,“真不用,我一大老爷们儿,一长辈,怎么好意思占侄子这种便宜,张扬出去了,好说不好听啊。”
“啊~”高远发出一声美妙的呻吟,又道:“我小叔铁骨铮铮呐!”
“嗯,小叔不吃嗟来之食。”高雅夸赞道。
高跃林欲哭无泪。
没这么欺负人的。
眼见着小叔快坐不住了,臊的屁股在椅子上转着圈地磨,高远不再逗他,数出二十张大团结拍在他面前,真诚地说道:“拍婆子不得花钱,还是请客吃饭不用花钱?
小叔您收着吧,就当我赞助您的活动经费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早点给我带个小婶回来就行。”
小叔的婚事,从上辈子起就是爸妈最难解决的老大难问题。
这辈子,高远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一下小叔的思想观念,让他成个家。
他也想得很清楚,钱这个玩意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挣了不就是给家人花的嘛,花完了大不了接着挣呗。
望着面前那一小摞大团结,高跃林还有点扭捏,“不合适吧?”
惺惺作态!
高远翻了个白眼儿,说话间就把手伸向那一沓钞票。
高跃林比他还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来塞进裤兜里,臭不要脸地说道:“二嫂说得对,跟谁过不去,也别跟钱过不去。”
几位:“咦……”
一顿饭吃得很欢乐。
收拾过碗筷后,高远问老妈道:“妈,我爸今儿中午咋没回来吃饭。”
张雪梅叹声气,说:“忙啊,你爸忙得脚不沾地了,加班呢,哪有时间回来吃饭。”
“招生的事儿?”
“对,学院里刚接到教育部门的通知,出于国家建设的需要,要求学院再扩招三十名学生。”
“这对今年参加高考的落榜生们来说倒是件好事儿。”
张雪梅点点头,没继续聊这个话题。
回到卧室,高远脱了衣服往床上一趟,全新的被褥软绵绵的,很舒服。
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睁眼,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爬起来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
见老妈和小姑、姐姐在卧室里整理着衣物,得了200块钱的小叔早就没影了,高远说道:“妈,我回北影厂了,明天交上稿子后就能回来过年了。”
张雪梅扭过头来笑着说:“去吧去吧,儿子加油干,老妈等你胜利班师回朝。”
高远一脑门子黑线呐。
老妈这性格变化也太大了。
他转身出了门,在北影厂招待所又磨了一下午洋工,晚上也没回家睡。
次日吃过早饭后,高远来到主楼,进了文学部,把剧本交给了江淮延。
“老太太没过来啊?”见施雯心不在,高远好奇地问了一句。
江淮延一边翻看着稿件一边说道:“主任被她家优子愁坏了,正找关系把人弄回来安排工作呢。”
葛优吗?
他这会儿应该还在昌平兴寿公社插队养猪呢吧?
高远笑笑,没多问,他就不是个好打听事儿的人。
江淮延翻到最后一页,认真看了会儿,笑着说道:“很好,文笔流畅,人物塑造个性鲜明,完全按照我们之前交流过的内容收了尾,我看可以定稿了。”
高远冲他拱着手,喜上眉梢,道:“感谢江老师的提点,也感谢各位编辑老师的关照,提前给大家拜个年,祝老师们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江淮延呵呵一笑,说道:“也祝你新年快乐。”
梁晓声一抱拳,说:“阖家欢乐。”
郑伟:“学业进步。”
老耿:“来年发大财!”
“耿老师这祝福我喜欢,谢谢您了。”
“你这小子,整个一钱串子。”
江淮延又说道:“你把稿子拿回去,抽空重新誊抄一遍,然后安心等消息吧,什么时候建组,我让晓声通知你。”
高远想起一件事儿来,“剧本不在《电影创作》上发表了?”
江淮延一拍脑门儿,说道:“瞧我,把这茬给忘了,那就留下吧,有啥事等过完年再说。”
“那我回了。”
“回去吧。”
高远放了心,出门又回了趟403,把带过来的换洗衣服装进包里,出屋锁门下楼,想了想,去值班室问值班员:“房间钥匙交给谁?”
值班员小牛乐了,“您留着呗,过完年又不是不回来住了,交过来领回去的多麻烦啊。”
“还能这样吗?”
“分是谁。”
敢情我这还是享受特殊待遇了。
高远呲牙一乐,对小牛说,回头给你带好吃的来,小牛嘿嘿一笑,他转身出了招待所。
腊月28晚上,高远才在家里见到老父亲的身影。
“哎呦喂,您咋憔悴成这个样了呢?”他一看,老爸头发凌乱,下巴颏布满了唏嘘的胡茬子,眼眶乌黑,眼珠子通红。
高跃民往沙发上一坐,又站了起来,“什么破沙发!”
高远笑坏了。
他又说:“唉,可别提了,突然来了通知,要扩招,这样一来,所有报考学院未被录取考生的档案就得重新筛选一遍,工作量太大了,你爸我这几天都在点灯熬油地看档案。”
高远搬过来一把椅子,让老爸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问道:“那,扩招工作都结束了吗?”
高跃民接过茶杯喝了口茶,说道:“早着呢,这几天我也真是长见识了,查阅考生档案时我发现,有些学生单论分数的话,第一批就应该被录取了。
但是因为祖父在对面,父亲是右派,或者家人的问题还没弄清等原因,档案被搁置在一边了。
这完全违背了邓公高考不看家庭成分,只看本人政治表现,考试分数是各大院校招生的唯一标准这个大原则。”
说着,高跃民有些气愤。
高远能理解老爸的感受,老爸是从那个慌乱的年代走过来的,他深知高考对一名学生的重要性。
明明考了高分,却因为历史原因没被录取,对那些考生们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这是在毁人一生。
老妈和姐姐也被老爸的话吸引过来。
张雪梅端着个洗菜筐,菜筐里装着翠绿的芹菜。
高雅拿了俩板凳,放在茶几前。
母女俩坐下,老妈问道:“那怎么处理的呢?”
高跃民说道:“肯定要上报啊,今天傍晚有结论了,对区别对待考生的两位老师予以调离岗位处分,留校察看,工资降两级。
这种现象不止我们学院有,其他高校也不少见。”
张雪梅摘着芹菜叶说道:“说到底,是因为有些老师们陈旧腐朽的思想观念还没转变过来。”
高雅却不这么看,她说道:“也许是挣扎,是报复,是对自己前些年被不公正对待的反击。”
“我同意姐的看法,有些老师就是坏,他们把自己经历过的痛苦转嫁到考生们身上去,以此来得到心灵慰藉,实际上,这只是一种扭曲的快感,也是一种良知的泯灭。”
高远严肃地说道。
高跃民看看姐弟俩,蹙着眉头说道:“你们有点阴谋论了吧?大多数老师还是有很强的政治觉悟的。”
高远笑道:“您也说了,大多数有,不是还有小部分人没有么。”
高跃民叹息一声,哑口无言。
他其实心里也清楚,闺女、儿子判断得没错。
高远把这事儿记在心里了,这是个好素材啊,根据这件事情写个故事,塑造一个形象正面的教师,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爸,明儿就年三十了,咱家怎么过?”见父亲情绪不高,高远岔开了话题。
高跃民掏出烟来点了一根,想了想,又递给高远一根,说:“老话说,有父从父无父从兄,本打算今年去你大伯家过年,你大伯说,他家里冷锅冷灶的,啥也没准备。
这不,他把单位上发的带鱼、苹果、挂历啥的都送咱家来了。
也跟你小叔小姑说过了,明天都到咱家来。”
“嚯!那咱家今年可热闹了。”高远笑着说道。
“明天都早点起啊,帮我忙活忙活,我一个人可做不了一大家子的饭。”
张雪梅说完,见姐弟俩都说好,又对高跃民说道:“喝完这杯茶你赶紧去洗个澡,身上都臭了。”
高跃民嘿嘿笑着站起身,“我这就去。”
姐弟俩相视一笑,老爸有点儿怂啊。
尽管物质上依然匮乏,大鱼大肉没几盘,花生、瓜子也不能敞开吃,这两样也是限量供应的,但高家这个年仍然过得很热闹。
三十这天上午,高跃林不知道从哪儿弄回来一套猪下水,可把高远高兴坏了。
他撸起袖子开始整活,先给大猪头撩了毛,用斧子从中间一劈两半截。
这时候,老爸也从学院食堂里把煮肉的大铝锅借了回来。
高远把半个猪头、猪肝、猪蹄全扔进大锅里,加葱段姜片,倒了白酒去腥,先烧个开锅。
又把剩下那些猪大肠、猪肺、猪心等往窗户外面的台子上一放,齐活。
大冷的天,零下二十多度,猪肉放在外面根本不用担心会坏掉。
家家户户都这么干,不仅是肉类,一进冬天就储备下的白菜、萝卜、大葱等蔬菜,住楼房的人家要么放进地下室,要么就堆在小平台上。
水开,高远将水倒掉,把下水拿出来用温水仔仔细细冲洗了两遍。
另起锅,往里面扔了把花椒八角,几个干辣椒,葱姜蒜,又把下水放进去,倒入开水、酱油、甜面酱,开大火猛煮。
接下来等一个半小时,美味即成。
大伯出门打了个电话回来,不大会儿,四个年轻人抬着一套七成新的沙发过来了。
高远?了一眼,又走过来摸了摸,里面是海绵填充,外面是绒布。
放下后他坐上感受了一下,冲大伯挑起大拇指,笑道:“您是及时雨啊。”
大伯爽朗一笑,说:“我过来后,往你家那沙发上一坐,差点儿没闪了老腰,什么破沙发!都不能坐人了还摆在那儿干嘛?就让单位的小伙子帮忙,把我家这套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