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刹海的初夏,微风徐徐,河沿儿两岸杨柳青青,和煦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照射的水平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扭头儿见陈小二几个家伙意味深长笑着,朝这边看过来,高远嘁了一声,对李健群说:“咱们去那边说吧。”
李健群俏脸绯红,点头说好。
两人走到柳树下面,高远瞧着温柔大姐姐,开门见山道:“昨儿个我母亲和我姐姐去逛街,买回来几块布,准备做几件连衣裙。
现在裁缝铺师傅们的手艺你知道啊,传统、保守,跟‘漂亮’二字压根儿就不沾边儿。
家母岁数大了,尚能忍受,家姐只比我大两岁,青春靓丽、甜美可人,花儿一般的年纪,穿件带花儿的门帘子出门可如何见人啊?”
李健群被他这比喻逗得噗嗤一笑,也明白了他的来意,爽快地说道:“我那些服装设计稿都放在招待所房间里呢,你若是不着急要,等我拍完戏回去后挑几张合适的给你成不?”
大姐姐心思灵透啊。
后世说起李健群,了解她的人对她有个刻板印象,就是忒执着,太较真儿,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比如说,她为了设计《唐明皇》《武则天》的服装,四进敦煌,七下西安,临摹壁画无数。
高远不认为她是执着,反而觉得她对于艺术,有一种近乎于痴狂的追求。
而且李老师内敛、低调、不张扬,在影视这个是非圈中洁身自好,从不周旋于老男人之间,一心做好自己的工作。
“我倒是不着急,看你时间吧。”高远端详着李健群。
长头发,身材窈窕,双眼似氤氲着朦胧水气,明眸善睐。
李健群察觉到高远犹如钩子似的眼神儿盯在自己脸上,顿觉不自在,芳心却是微微一颤。
她对高远什么观感呢?
有一丝丝的好感,但有限,又充满了好奇,觉得这个小男人一身才华满肚子故事,给人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感,却又不失俏皮幽默。
她对高远还有九分感激,是高远把自己挖掘出来,推荐到北影厂,推荐给王导,自己才获得了出演这么一部大戏女主角的机会。
说是自己演艺事业道路上的领路人都不过分。
李健群也察觉到高远对她有一种别样的情愫。
女孩子嘛,第六感都超级敏锐的。
尤其是爱情将要到来的时候,这种敏锐还会无限扩大。
要不要试试呀?
李健群有点纠结,毕竟辣个蓝银没主动表白,这种事情,自己一个姑娘家怎么可能上赶着开口?
她双眼灵动地转了转,计上心来,嫣然一笑,道:“那个,要不让你姐姐来找我一下吧,带着阿姨的尺寸尺码,最好再带张照片来,我亲自给阿姨和姐姐设计几套裙装,这样也符合两人的气质。”
诶,这主意好啊。
高远也是个心思通透之人,心里美,但嘴上不说,“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的,量个尺寸,费不了多少工夫。”
“那好,我回头给我姐摇个电话,让她今晚就去招待所找你。”
李健群点头说好。
高远又说:“您不是还有事儿跟我说吗?啥事儿啊?”
李健群将刘海拢到耳后,看着高远,轻声说道:“刚才导演找我了,问我愿不愿意进北影厂工作?”
“你是怎么考虑的?”
“我……我……我还没考虑好,这不才找你征求意见吗?”
高远乐了,觉得不妥,又收敛笑容,咳嗽一声后肃容说道:“要我说的话,这是个不可错过的好机会。当然,也得看你自己的意愿。
我是说,如果你决定今后要走这条表演的路,进北影厂工作肯定比去其他厂更合适一些。”
李健群问道:“怎么说?”
“首先,北影厂是国内最顶尖的四大厂之一,不论是导演水平、演职人员素质,还是后期剪辑、制作水准,在圈内都是首屈一指的,你来了,能迅速帮助你提升业务水平。
其次,北影厂在京城,京城是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这是天然因素,是其他厂无法与之相比的。
来北影厂工作,你所能获得的拍摄机会,是其他厂女演员们可望不可即的。
当然,我也不是说其他厂的女演员们机会就少,但是这行竞争激烈啊,想凭借一部影片出人头地可太难了。
再次,你想想,王导亲自邀请你来北影厂工作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只要是王导的电影,角色又合适,你就是当仁不让女主角的第一选择。
你不要忘了,现在实行的可是以导演为中心的创作集体制,每一名导演都有自己固定的一套制作班子。”
高远一口气白话的嘴都干了,对李老师掰开了揉碎了长篇大论,像是个诱惑着小红帽快点开门的狼外婆。
李健群一听,果然心动。
她明年就要大学毕业了,这会儿正为去哪儿工作发愁,现如今突然有了这么个落户京城的机会,不把握住,似乎真有点说不过去。
况且高远说得对啊,无论从哪方面说,来京城工作都是最好的选择。
李老师笑了,笑得让河沿儿上的花花草草都黯然失色。
高远又补了一刀,“最后一点,我在京城啊,有我在,你还愁没戏拍吗?”
姑娘的一颗芳心小鹿乱撞,两片晚霞悄悄爬上了她娇嫩的脸颊。
呀,你这是在对我表白吗?
白他一眼,李健群含娇带嗔,道:“好,我听你的,来北影厂工作。但是你……你……哎呀,你让我考虑考虑。”
姑娘一跺脚,转身跑了。
难道爱情来临了吗?
有点突然啊。
高远乐得跟捡了一分钱交到警察姑姑手里边的傻孩子似的。
警察姑姑你慢点儿跑,别摔了!
来一趟,就不能不跟王好为见个面。
瞧他一脸骚情的样子,王导撇着嘴,问道:“得手了?”
“什么话?什么话啊?您知道我的,我向来是个奉公守法的好青年,光天化日之下,肯定不能干当众表白,让姑娘脸上挂不住的糟烂事儿。”
“那我怎么听说,你小子还干过半夜三更跑人姑娘家窗根儿底下念磕儿的事儿呢?假的?”
哪个王八蛋说出去的?
高远一想就猜个八九不离十了,一定是梁晓声那个大嘴巴传出去的。
他嘿嘿一笑,说:“都是传言,都是传言,您别信啊,我压根儿没干过。”
“不说这个了,你那个本子改编得如何了?”
导演指的是《李志远》。
高远唉声叹气,见闲着个马扎,他在导演身边坐了下来,“我算是把自个儿卖给北影厂了,那本子还没进行改编,又接了一个活儿。”
王好为乐了,忙问道:“什么活儿啊?”
高远简单说了一下,又道:“我小叔进了厂,让他给您打打杂成不?”
王好为倒是爽快,点头道:“这又什么不成的,你也看出来了,我正在组建自己的班底,正是缺人的时候,只要你能把事儿办成,等你小叔进了厂,我把他要过来就是了。”
高远冲导演拱拱手,笑道:“那我先谢谢导演了。”
“不客气,把《李志远》给我拍就成。”
“没问题。”
又聊了两句,高远告辞。
他这才感受到一点上辈子当牛马的压力,写作任务太多,必须争分夺秒。
回到北大,他连午饭都没顾上吃就找到了江南之先生。
在先生面前,高远有啥说啥,这也是先生对他的要求。
“先生,我又得常驻北影厂了。”他给先生的空茶杯中倒满了水。
江南之看着他,温和笑着,说:“老汪那个坏老头儿又压榨你了吧?”
高远一笑,道:“这次是我自个儿主动往前凑的。”
他又简单向先生叙述了一遍。
江南之点点头,说道:“去吧,难得你有一片孝心,愿意为长辈分忧解难,这个品质,我是深感欣慰的。系里你不用管,我去跟振刚说,况且他批给你的假期你不是还没有用完么。”
高远笑着说:“还有点余额,那我就不打扰先生工作了,我先撤。”
江南之微一颔首,道:“多创作一些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作品出来,就是你对北大中文系做出的最大贡献了。”
高远深鞠一躬,转身离开。
回寝室收拾了一个包,在众位好友羡慕嫉妒的目光中,这货昂首挺胸出了门,奔楼下,蹬上自行车去北影厂。
十多分钟后,他走进主楼,进了文学部办公室,一眼瞧见一个发际线快秃到后脑勺,两边的头发却十分茂密的家伙正在跟梁晓声聊着什么。
哟,这不是优子么。
你啥时候回来的?
高远绷着脸走过去,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敲敲桌面对梁晓声说道:“知道我来干啥吗?”
梁晓声乱迷糊,“你来干啥?”
“老梁你不厚道!我那点儿破事儿是你个老丫挺的张扬出去的吧?好嘛,弄得全厂都人尽皆知了!别装蒜,你知道我说的是啥事儿!”高远瞪着眼说道。
梁晓声嘿嘿笑着说:“别生气啊,我就跟王导提了一嘴,其他人真没说。坐坐坐,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葛优,施主任家大小子。
优子,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有为青年高远高老师。”
“高老师好,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你好你好,久仰久仰。”
两人握了手,说着些没营养的客气话,相看两不厌,一时竟产生了相见恨晚的赶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