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跃民这时候把他的人造革皮包拿了过来。
是的,就叫这名儿,人造革皮包。
他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子,啪地往茶几上一摔,笑容满面道:“我也有两个好消息要说,首先,学院把我们这批人前六年的工资补发了。”
张雪梅闻言立刻把牛皮纸袋子拿起来打开,往里一瞧,嚯!满满一袋子10元大票。
这是第三版人民币,人民代表走出大会堂的那套,面值最大的就是10元,老百姓称之为:大团结。
张雪梅眼睛都亮了,“这是多少钱啊?”
“5974块2毛。”高跃民数过一遍了,自然门儿清。
“发了!”高远眼珠子也贼亮。
他又算了算,老爸是三级教师,每个月能拿82块6,补发了六年的工资,可不就小6000块钱么。
苦日子过惯了,突然就成了半个万元户,这上哪说理去?
还有啊,老爸一下补发了那么大一笔工资,显得我的重生毫无意义!
想到这里,高远的情绪忽然低落下来。
高跃华喝着茶,笑呵呵调侃道:“相当于零存整取了你这是。”
高跃民笑着说:“也亏,把这六年工资存银行里,还能产生不少利息呢。”
“二哥,账不能这么算,家里日常开销不得花钱啊。”高跃林说道。
“老三说得对,这就是一笔糊涂账,算不清楚的。”高跃华称赞了高跃林一句,又喝口茶,继续道:“另一个好消息呢,老二你继续说啊。”
高跃民啪地又甩出一套钥匙来,潇洒地说道:“房子也重新分配回来了。”
“今晚高低得喝两口了。”高远笑嘻嘻提议道。
“我这就去炒菜。”张雪梅站了起来。
“还炒什么菜啊二嫂,下馆子去得了。”高跃林激动地说道。
“见点钱你就得意忘形,不许铺张浪费。”高跃华板着脸批评高老三。
高跃林立刻不吱声了。
高跃民却说道:“下馆子下馆子,大哥回来了,咱们一家总算齐整了,最近这段儿咱家好事连连,也该庆祝庆祝,顺便当去去晦气了。”
张雪梅也是个大方人,她笑着说:“大哥,你就如了跃民的愿吧,前些年,全家人都憋得不轻,这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了,吃顿好的不算过分。”
见一家子全都眼巴巴望着自己,高跃华哑然失笑,遂答应下来,“那就铺张一回?”
“铺张一回!”
“必须的!”
高跃华一拍大腿,站起来,说道:“雪梅你先把钱收好,赶明儿存银行去,这么大一笔钱,放在家里不安全。”
张雪梅从袋子里数出五张大团结来揣进兜里,想着五十块钱一家人吃啥都够花的了,笑着说声好,拿着袋子走进卧室,将之放进抽屉里上了锁后走回来。
高跃华一挥手,说道:“走,下馆子去。”
于是乎,一家人急赤白脸地出门奔国营饭店而去。
不急赤白脸不成啊。
国营饭店掌勺的师傅们七点半准时下班,去晚了人家就不伺候了。
胡同口就有一家名叫红旗饭店的老国营。
小靳对高跃华说道:“部长,您这边没有其他工作安排给我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高跃华差点把他给忘了,见他跟了过来,客气道:“一起吃个饭再走吧。”
“不了不了,我就不打扰您一家人团聚了。”小靳摆着手说道。
高远走过来,摸出一包烟塞到小靳手里,笑着说:“看着面熟啊。”
小靳脸一红,咳嗽了两声后说道:“小高,说话注意分寸啊。”
高远哈哈一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啊,我说怎么老觉得你挺面熟的。”
这是看守大伯的那个小战士。
大伯面容温和,笑着说道:“这几年,多亏鹏飞照顾我的生活了,今天组织上跟我谈话,让我有什么要求尽管提,组织帮忙解决。
我只提了一个,让鹏飞跟我走。
组织上经过全面考虑,答应了我的要求,鹏飞现在是我秘书。”
“部长言重了,跟在您身边这些年,我也从您身上学到了很多。”小靳腼腆一笑,又把烟递给了高远,说道:“这我不能要,小高你收回去吧。”
高跃华发话了,“拿着吧,你比高远大不了几岁,都是新时代的年轻人,今后常来常往就是了。”
靳鹏飞这才把烟揣进了兜里。
212刚好过来了,靳鹏飞跟高家各位摆摆手钻进车里,吉普车鸣了声笛后扬长而去。
一家人运气不错,馆子里客人不多。
张雪梅先去柜台那边交了钱和粮票,做主点了溜肉片、红烧带鱼、青椒炒肉丝、红烧肉、酸辣土豆丝、炝拌白菜心,想了想,又加了一碗菠菜蛋花汤。
狠狠心要了两瓶茅台,最后点了一斤水饺。
共花费23块4,又额外支付了几斤本地粮票。
这一顿饭,半个月的工资就花没了。
但她还是高兴,这年头儿,一家人齐齐整整,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营业员把菜端上桌的时候,看这家人的眼神儿都煜煜生辉的。
这得多好的家庭条件啊?
一顿饭就造劳苦大众半个月工资。
瞧瞧这满桌子的横菜,普通人家过年也吃不上两道啊。
唉,只能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高家三兄弟喝着小酒吃着横菜聊着家常。
几位都很有默契的没问高跃民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高远没喝酒,他知道,这顿饭吃完后,回到家才是三兄弟交心的时候。
自己今晚肯定没办法在家里住了,房子还是住不开。
“妈,咱什么时候搬家啊?”高远吃得满嘴流油。
高雅看过来,也问:“是啊妈,年前能搬回去不?”
张雪梅笑着说:“明天我就请假过去打扫卫生,年前必须搬回去,这该死的胡同,我是一天都不想住了。”
高跃然说道:“二嫂,我跟你一起去打扫卫生。”
“跃然厂里不忙了?”
“知道我考上大学后,厂领导就把我从车间调到后勤了,后勤,你们懂的,嗑瓜子儿,喝茶水儿,看报纸儿,闲得都快长毛了,领导们从年头到年尾,能去巡视个三回就算格外关注了。”
这话听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张雪梅说:“成,那你明天跟我一起去,给嫂子搭把手。”
高雅也自告奋勇道:“还有我,还有我。”
“还能少得了你啊。”一想到马上要搬离胡同,张雪梅就格外开心。
高远也开心,搬回到学院路,自己可就离家太近了,白天去北影厂改稿子,晚上回家睡觉,一点都不耽误挣补助。
这顿饭吃到八点钟,柜台里面的营业员又是大声咳嗽,又是提高嗓门儿说话的,一家人这才明白过来,人家这是提醒咱们差不多该散局儿了。
没人对此有意见。
那标语还明晃晃在墙面上贴着呢。
禁止无故打骂顾客!
惹不起啊惹不起。
六菜一汤被全家人吃得干干净净,一斤水饺一个都没剩下,饺子盘都反光。
一行人出门,呼呼啦啦往家里走。
小叔这个不要脸的玩意儿还把两个茅台酒瓶子顺走了。
按他说的,多少能卖俩钱儿。
进了家门,高远对大家说道:“天还不晚,我回招待所了。”
高跃华已经从老二、老三嘴里得知,自己这个侄子写了个剧本,被北影厂看中一事了。
侄子争气,他深感欣慰,便笑着调侃道:“怎么,家里住不开你啊。”
高远挠头一笑,说道:“还真住不开,你们老哥儿仨今晚不得秉烛夜谈,抵足而眠吗?我这么大人了,总不能再跟妈妈一起睡了吧。”
张雪梅捶他一拳,“去你的!”
高跃民看看挂钟,笑道:“还有公交车,你回去也行,路上小心一点啊。”
他确实有一肚子话要跟大哥说,对儿子表现出来的体贴、体谅,高跃民由衷高兴。
高远拎起那个装着将校呢、毛料军装和大皮鞋的挎包,一笑,说道:“那我回去了,大伯,回头给您炖鱼吃啊。”
高跃华乐了,“别说,我还真馋你那口。走吧,路上小心些。”
高远这才出了门。
小叔大声说道:“明天我过去找你玩儿啊。”
高远连头都没回,也懒得搭理他,他心说,你是去找我玩儿的么?你明显是奔着去找女明星玩儿的。
我太清楚你什么尿性了。
见个女的你就走不动道。
高远一路颠簸回到招待所,刷了牙洗了脸泡了脚倒头就睡。
第二天起来,他穿一身光板儿毛料军装,披着将校呢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食堂。
一看他这身打扮,江淮延立马喷了。
军装是真挺括,将校呢也显得他更英姿勃发,但你脚底下踩着双老棉鞋就很搞笑了。
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施雯心老太太也乐得不行,张嘴就损他:“小高,你要是没皮鞋穿,我家老头子那儿还闲着双退了休的,改天我拿给你啊。”
皮鞋还能退休啊。
那不就是破鞋么。
高远一脑门子黑线,从口袋里摸出四个鸡蛋来放在老太太面前,说道:“我谢谢您了,让老爷子留着当传家宝吧,传个几辈儿人,说不定都能当文物卖了。
得,吃您一个还您四个,这便宜您占大了。”
这话忒损了,气的老太太给他来了下狠的,指着他的鼻子笑骂道:“你个嘴上不饶人的熊玩意儿,是想活活气死老太太呀!”
一桌子人全笑趴下了。
也就是高远这个活宝能有此待遇了,换个人,敢在施老师面前如此放肆,老太太一怒,早一秤砣偰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