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家伙,喊我爸老师,也喊我老师,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陈佩斯笑着走进来,这次没空手,拎了个点心匣子,往茶几上一放,坐下后又说道:“不是说了么,喊哥就成,干嘛那么见外啊。”
高远看看那点心匣子,乐了,“您咋还带东西过来了,这也太见外了。啥好吃的?”
“不是啥值钱的东西,京八件儿,我说我跟小高用不着那么客气,老太太不干,说这是礼数,让我过来谢谢你。”陈佩斯自个儿倒了杯凉白开灌进肚子里。
我就说嘛,你个旱地里的乌龟怎么突然就舒展了,敢情是遇到老太太这口池塘了。
高远也坐下来,打开点心匣子吃了块糕点,嗯,味儿不错。
所谓“京八件”,据说源自清朝宫廷。
有八种糕点组成,分别是福禄寿喜饼、太师饼、椒盐饼、枣泥糕和豆沙糕。
每一种点心都寓意着吉祥、幸福和美好的祝愿。
“谢我啥?谢我让您演了男主角吗?阿姨不清楚,您还不知道么,我可是一点忙都没帮上,您能获得出演这个角色的机会,全是因为导演的赏识。”
“话也不能这么说,有道是先有剧本后有电影,没你这个本子,我也就没这个机会。”
陈佩斯也拿起一块点心吃着。
吃完一块点心,他又拿起一块,问高远道:“兄弟这算是正式进组了?”
高远点头道:“算是吧,不过还得回学校一趟,跟老师们当面说明一下情况。我们系主任也说了,让我只要有时间就回去上课,主业不能耽搁。”
陈佩斯咧嘴一笑,道:“你要不说,我都忘了你还是个大学生了,你小子,思想太成熟了。”
“此话怎讲啊?”
“你没见北影厂的几个姑娘都贼着你呢么,看你那眼神儿,都跟饿狼看见羊似的。”
“二子哥别吓唬我啊,我这人胆子小,可不经吓。”
陈佩斯又一笑,继续吃点心,边吃边往外喷碎沫子:“我可不是吓唬你,不信你偷摸观察观察,就知道我有没有言过其实了。”
高远承认,自己这种面容清秀,文采飞扬的小狼狗对女孩子们的杀伤力是巨大的。
尤其是在现如今这个年代中,文化人的地位非常受尊崇。
不信你看,北大校园里,出尽了风头的永远是文学和新闻两个专业的学生。
特别是文学专业的同学们,有几个人进校前就收获了偌大名声,是很有名气的作家和诗人,飞扬跋扈,走路都鼻孔朝天看。
新闻专业的每个人都像是世界各大通讯社的知名记者。
这两个专业才华横溢的同学们,尤其是男同学们,自然成为了女生们关注的焦点。
这也是时代特征的一种表现形式。
但高远并不愿意太过引人注目。
倒不是说他不稀罕小姑娘,仅仅是因为,北影厂的姑娘们岁数都偏大了。
对,他稀罕小姑娘,不稀罕老姑娘。
那颗美人痣不在其列。
高远眼睁睁看着陈小二同志将剩余七块点心尽数塞进肚子里,他目瞪口呆。
“二子哥,合着你这跟空着手来也没啥区别啊。”高远心说,要论没脸没皮,这位敢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我这不是怕你放的时间长,放长毛了嘛。”陈佩斯拍拍手,满嘴理由。
“得,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感谢的话我也说了,先走一步,回见吧您内。”
他麻溜闪人了。
“唉……跟个胡同串子似的。”高远叹息着,将点心匣子折吧折吧丢进簸箕中,又抹了抹桌子,想着左右无事,看一眼挂钟,还不到一点钟。
他出门走到隔壁,跟王好为打了声招呼后下楼,骑上自行车奔学校。
王好为的助理追下楼,冲高远喊道:“高老师,王导让我嘱咐您,明天有演员过来试戏,请您务必到场。”
高远没停车,边骑边挥手,表示知道了。
他突然想到,要不要去北电转转?
看一下北电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北电复校后,在20公里外的北农办学,黄亭子校区还没建成呢,跟北影厂还不是邻居。
从北影厂骑行到北电,把铁链子蹬出火星子来也得大半个小时,不值当啊不值当。
再说,北电去年恢复招生了吗?
高远不确定,貌似今年才正式恢复了招生。
去了,也只能看到前两届的工农兵大学生和团带班的学员。
75、76级都有哪些知名人物来着?
好像没几个,不值一看。
他蹬着自行车来到北大校园,锁好车子上楼走进教室后立刻引发轰动。
“高老师回来了啊。”
“高老师,文艺战线有意思吗?”
“高老师没有倒向资产阶级吧?”
同学们围着高远,七嘴八舌地问道。
继“苏牧是条狗”和“叶叔”之后,“高老师”迅速成为文学专业同学们口中的流行语。
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高远哭笑不得,冲大家一抱拳说道:“亲爱的同学们,饶了我吧,求你们了,什么高老师、文艺战线、资产阶级,这是我们这些新时代的大学生们该深入探讨的话题吗?
就算咱学校包容开放,允许我们聊聊这些话题,但是你们把高老师、文艺战线和资产阶级结合起来说,这就有点儿过分了啊。
你们这是有多不相信高老师坚定的革命主义精神啊。”
大家:“哈哈哈哈……”
叶君远把高远摁在座位上,笑着问道:“怎么今儿有时间过来了?”
高远摸出烟来散了一圈,回答道:“费主任托人给我带话说,能不耽误课还是尽量不要耽误,我也是这么想的。剧组里暂时也没多少事情,有事儿了导演会让人提前跟我打招呼的,我这不就回来上课了么。
另外就是,我虽说正式进组了,但也没和老师们打招呼,这不合适,今天回来,也是想着去和费主任、老赵见个面,说一声。”
叶君远点头道:“你想得很周全啊,也是,咱们刚开始上课,缺课太多,功课落下再想补上就费劲了。”
査建英在旁边说道:“没关系,我把课堂笔记借给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随时问我就是了。”
高远冲她一竖大拇指,道:“仗义!”
査建英嘿嘿嘿。
其他同学:“咦……”
“哟,高老师回来了。”江南之教授走进来,笑着调侃高远道。
老头今年83了,仍然坚守在教学的第一线,深受同学们的尊敬和爱戴。
高远忙站起身,走过去,搀着江南之教授的胳膊笑着说:“先生就别开我玩笑了,在您面前,我哪敢自称‘老师’啊,那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嘛。”
江南之呵呵一笑,目光温和注视着他,“你创作的剧本我看了,用幽默的语言作为外包装,以父子、父女间的矛盾冲突推动故事的发展,精神内核是展现这个时代的发展和进步,很不错的一个本子。”
“先生过奖了,还存在很多不足之处,请先生批评指正。”高远谦逊的说道。
他对老先生也极为仰慕。
江南之先生在前几年受到了很大冲击,被迫带领全家远走晋西北。
半路中,儿子儿媳孙子不幸被抓,遭到毒打后先后离世。
临到了先生老两口都没见到孩子们最后一面,连尸首在哪儿也不知道,夫妇二人强忍着悲痛继续赶路,在风沙漫天的晋西北一待就是十一个年头。
亲人的离世,恶劣的自然环境和贫穷的生活并没有消磨掉老先生的意志,他依然一身傲骨,在昏暗的窑洞里着下无数不朽名篇。
高远听赵建福说起过老先生前些年的经历。
赵建福还说,南老被接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了。
老校长对他说,回来了,就好好将养一下身子,实在闲得无聊,就去教研室转一转。
老先生一口回绝,传帮带的工作你不说我也会去做,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得站在同学们面前,将来就算死,也要死在七尺讲台上。
听完赵建福的话后,高远感慨道:“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说的就是南老啊。”
“我也正想跟你探讨这个问题呢,你这个剧本诙谐、幽默,也展现了大时代的风貌,但美中不足的是,格局还是有点小了。”老先生在高远的搀扶下坐了下来。
同学们全聚过来了,围在江南之教授身边,听他给高远上课。
高远蹲下来,满眼期待望着老先生。
江南之暗自点头,本就对高远喜爱至极的他,越发欣赏这个谦逊有礼的小伙子了。
“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不能只讲究独特性和真实性,创作者在编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更应该注重展现它的深度和广度。”
江南之娓娓道来:“当然,我也不是说高远写的这个剧本没有深度和广度,他以小人物的视角去展现这个社会的风貌,这点是值得肯定的。
我所说的格局小,指的是语言的运用方面略显浮夸,有几个情节也不太真实。”
“先生,比如呢?”高远迫不及待地问道。
能得到老先生的亲自指点,这种机会可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