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眨眨眼,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上礼拜刚办完手续。”
“还在外科?”
“对,还在外科。”
“那挺好的,不用每天一大早赶公交去南城上班了。”
张雪梅点点头,说:“是啊,离家近了。”
“诶对了,我小叔最近干嘛呢?”高远突然想起高跃林来,有日子没见到他了,怪想念的。
高跃民哼了一声,说道:“提起你小叔来我就来气,前阵子街道办把他安置到机床厂工作,他干了没半天就跑了,说早知道是一线工人打死他都不会去的。
街道办的老周给我打电话让我劝劝他,他那么大的人了,我能咋劝?
再说,我劝他就听吗?
我也有段日子没见过他了,还真不知道你小叔最近在干啥。”
“反正饿不死他,我小叔是个神人啊,走到哪里都有一口饭吃。”高远笑着说道。
“狐朋狗友多呗。”高跃民蹙着眉头道。
“什么话啊这是,也太难听了,只能说那是老三交际面广。”
张雪梅说完,叹声气,又道:“不过老这么晃着也不行啊,晃到哪天算一站?老三也30岁的人了,连个稳定工作也没有,将来讨个老婆都困难,唉……总得想办法给他安排个正经工作干啊。
还有就是,我看街面上这段儿多了很多回城的知青,他们没事儿干,就在大街上晃悠,看得人心焦。
昨儿个我在楼底下还碰到了学院后勤处的张大姐,张姐跟我念叨了两句,说光钢铁学院内部过完年回来的知识青年就有42个。
他们都在等分配呢。
有些同志为了早日解决孩子的工作问题都找到院党委书记办公室里去了。
你们刘书记口头上答应下来,说只要学院里有合适的岗位,一定安排老师们的孩子优先就业。
张姐跟我说,院领导让她们后勤处统计一下空闲岗位,结果她们一统计,能够安排内部子女工作的岗位拢共才12个。
也就是说,还有30个知青得继续等待安置办安排工作。”
高远明白老妈的意思,他蹙着眉头说道:“再不给小叔找个合适的工作,随着回城知青越来越多,想到的安置单位都很困难了。”
到了今年下半年,全京城的待业人数将猛增到19万人,到了明年,是40万待业大军。
有数字统计过,每2.7户人家就有1人待业。
我们不去讨论上山下乡这个政策如何如何,直接透过现象看本质。
上山下乡的本质,说穿了就是为了缓解第一次人口出生高峰带来的就业压力。
然而随着知青返城,又跟第二次人口高峰撞车了,又造成了大量知青处在待业状态。
这些知青没事情干,整天在街头巷尾闲晃,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成为极不稳定的社会因素。
所以,对这批人的就业安置工作,便成了这两年来国家的头等大事。
高跃民皱着眉,说道:“你们娘儿俩说的我能不明白吗,这也就是小雅争气,通过自身努力考上了大学,要不然,咱们也得想法子给她安排工作。
但是到了跃林这里,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跃林什么性子你俩不了解吗?
他就不是个能稳住腚的人,别说让他去一线当工人了,我就是真给他找到个坐办公室的班上,没两天他也就烦了。”
张雪梅:“唉……”
高远乐了,“我倒是有个主意。”
老爸老妈齐刷刷放下了筷子。
“什么主意,儿砸你快说说看。”
“我小叔不是闲不住么,特爱东跑西颠,那就让他去北影厂上班吧,让他加入王好为导演的创作组,先从剧务干起,帮着管管服装道具,看看库房什么的。
说不定等他混熟了,还能给您二位糊弄个大明星弟妹回来呢。”
张雪梅白他一眼,说道:“北影厂是你家开的呀,你说让你小叔去上班他就能去了?”
高远咽下一个馄饨,说:“不瞒您说啊妈,老厂长挺赏识我的,我琢磨着,周一去找老厂长问问看厂里还有没有就业安置名额,如果没有,招工名额也行啊。
我想老厂长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实在不行,为了我小叔能过上安稳生活,我拼了,拿剧本跟北影厂换工作岗位我就不信老厂长不动心!”
饶是高跃民这个向来踏实稳重的人,听了高远这番话后也有点激动了。
“儿砸,难为你还想着你小叔。要不,雪梅,就让儿砸办办看吧,你说呢?”
张雪梅为这个家庭的成员们也是操碎了心,她点头道:“那就让小远帮着问汪厂长一句,能办成最好,办不成,咱们再想其他办法,总不能真让老三一天到晚游手好闲。”
拍拍高远的肩膀,高跃民说道:“吃饭吧,馄饨凉了就不好吃了。”
其实高远很想问问老爸,我大伯那么大个干部,给我小叔安排个工作还不是小菜一碟,他怎么不管不问呢?
后一想他回过味儿来,大伯那个人,原则性特别强,党性更是光芒万丈,再加上解放后刚刚重回工作岗位,更得谨小慎微,低调行事。
指望他动用公权力给小叔开后门,想都不要想。
次日一早阳光明媚。
高远拎着一网兜蔬菜走到楼下。
“哟,远子这一大早就去买菜,够勤快的呀。”
跟他打招呼的对门刘长征。
“长征叔早啊,一早去菜市场不就图个蔬菜新鲜嘛,您这是遛弯儿去?”
“到门口买斤油条,你吃过了没?没吃一会儿到家来一起垫吧口。”
“我吃过了,菜市场口儿一小摊上吃了俩焦圈喝了碗热豆汁儿。您忙您的,回头我找您下棋。”
“就你那臭棋篓子水平,我可不跟你下,我回头找你爸下。上去吧,对了,你姐回来了。”
“得嘞,回见了您。”
高远进了楼道,迈步上楼,摸出钥匙把门打开,走进去一瞧,姐姐坐在沙发上,抱着个苹果跟老妈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姐,你变好看了。”这货走过去,将网兜放下后打量着高雅笑嘻嘻说道。
高雅确实漂亮了些,之前土,皮肤粗糙,不健康,是因为在垦区待久了,劳动强度大,又吃不好造成的。
回来后不仅生活有保障了,爸妈弟弟变着花样做给她吃,营养跟上了,气色也就越来越好了。
高雅也笑了起来,“我也觉得皮肤细嫩了很多呢,多亏了爸妈和我弟照顾的好,我还长高了两公分呢,我都1米7了,小远,咱俩比比个儿。”
她站了起来,走到高远面前,踮着脚,脑袋刚好能顶到高远的下眼皮子,嗯,上面还有十公分。
“还真是啊,妈,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高远笑着问道。
“23,窜一窜,25,补一补。”张雪梅笑道。
20岁的高雅又一乐,“这么说,我还有成长的空间喽。”
“有,肯定有。咱家基因强大,咱爸1米82,咱妈1米71,咱姐弟俩再使使劲儿,超过爸妈的身高去我看没问题。”
“嗯嗯,我弟说得有道理,咱俩努努力,争取超过咱爸妈。远子,我听妈说你同学要来家里做客?”
“对,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要过来玩。”
“那我回学校吧,我在家,你们不自在。”
“回什么学校啊回学校,姐你哪儿都不许去,在家跟我们一起包饺砸……对了,姐,你跟我进屋一趟。”
“干嘛呀,神神秘秘的。”见他抬腿就走,高雅连忙跟上。
张雪梅双眼中溢满了开心的笑容,她不用猜就知道儿子要干嘛。
进了屋,高远拉开抽屉,从信封里抽出十张大团结来递给姐姐,说:“装好,该花就花,别舍不得。”
高雅连忙摆着手推拒道:“我不要,你上次给我的100块我还剩90多呢,又给我这么多钱,我上哪儿花去啊。”
“咱家不是还有布票么,你问妈要,去扯几块布,做几条裙子,马上就到夏天了,天越来越热,你总不能老穿长衣长裤吧?”
“那也花不了这么多钱呀?”
“不得买凉鞋吗?再说了,我给你这100块也不是让你一个人花的,你拽着咱妈去逛街,也给咱妈置办两身衣裳。”
高雅想想,笑了,爽快道:“成,那姐就不客气了,我弟真孝顺。”
她把钱接过来,出门,挽着老妈的胳膊说道:“走啊妈,咱俩别在家待着了,人小远同学们来了后见咱俩在家也不自在,咱逛街买布料做裙子去啊,我弟孝敬您的,我也跟着您沾光。”
张雪梅一听也很高兴,笑着说:“这钱不花白不花,行啊,咱娘儿俩逛街去,别辜负了你弟一片心意。”
说走就走,老妈先回屋拿了布票,然后出来,两人换了鞋,挽着胳膊拎着包出门。
高远想了想后又说道:“你俩买了布料别忙着找缝纫店做裙子啊,我们剧组有一服装设计的高人,赶明儿我跟她要几张设计图,你俩按图制作,脚步准保踩在时髦的前列线上。”
母女俩也没多想,点头答应下来。
门轻轻关紧了。
高远又拎起网兜进了厨房,摘韭菜洗韭菜,然后放在水池里晾干,接着剁肉馅。
忙活到九点钟,门被敲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见陈建功、梁左、葛兆光、苏牧、小查和王晓萍六人笑嘻嘻站在门外。
“我们家不欢迎临阵倒戈的叛徒!”高远说道。
“哎呀,高老师你不要记仇嘛,我犯了错误,您也得允许人改正错误呀。
你看,我这不是又弃暗投明了么,亲哥们儿,别这么小肚鸡肠行么?
我犯糊涂了,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吧。”小查挤到众人前面,冲高远连拱手带作揖的,就差泪流满面求原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