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家的你怎么样?你可千万别吓唬我啊,你醒醒,醒醒?”
“就是呀大嫂,大哥走了你还有我们啊,我们还能让你饿着吗?小满,你快别哭了,快跟你妈妈说说话。”
适才被推开的小姑娘,又被年轻女人拽了过来。
然而吓傻了的三岁孩子,此刻只会无声的哭。
她整个人都呆呆的。
林红兵见状恨其不争,她忽的想起来什么,伸手到侄女腰间,捏住她腰上的一块软肉。
不等小姑娘反应过来,手腕狠狠一拧。
骤然的吃痛,小姑娘哇的一声哭出来,“妈妈。”
本该清稚的童声,此刻却分外沙哑。
带着几分不符合年龄的尖锐与凄厉。
林红兵下意识的皱起眉头,捂住耳朵。
没留意到,晕倒在地的人眼睫毛微微一颤。
“行了别哭了。”林红兵嫌小孩子哭声尖锐,“妈你赶紧想想办法呀。”
她有点着急,自己的工作还得指望沈穗开口呢。
就算要死,也绝不是现在。
沈穗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恍若隔世。
原来死人也会做梦,梦到过去发生的事吗?
沈穗死在了一场车祸中。
她带着女儿的骨灰回家时,遇到了人贩子抢孩子。
看着那个年轻的母亲拼命去追,但被人贩子的摩托车甩得越来越远。
沈穗明明没看清楚那个小孩长什么样,却莫名觉得那孩子像她的小满。
她想也不想冲了出去,以肉体之躯挡住了那辆摩托车。
摩托车撞了人,车上的人摔了下来。
那孩子被摔得哇哇的哭。
沈穗顾不上了那孩子。
她被撞飞摔在地上时,原本抱在怀里的骨灰坛碎裂。
小满。
沈穗奋力去抓摔碎的骨灰坛,似乎这样就能保护住女儿。
没留意到那人贩子凶神恶煞的拿起头盔,冲她后脑勺狠狠砸去。
“臭娘们,拦我的路,老子要你死。”
沈穗的头发被人狠狠抓住,头皮似乎都要被拽下来。
许是那人贩子太过凶残,被抢了孩子的年轻母亲这会儿抱着儿子远远站着,不敢上前。
周围好多人啊,但没人帮她。
眼前一片鲜红,沈穗看到了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男人的眉心有一颗大痦子,此刻被她的鲜血染红。
下一秒后脑勺重重磕在柏油路上。
她死了。
死在带女儿回家的路上。
“这样不行,妈你掐她人中,老三你去端一盆水。”
那急切的声音,是林老二?
沈穗有片刻的迟疑。
这真的只是一场梦?
还是说……
老天听到了她的心声,真的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妈,妈妈。”
孱弱的哭声引得沈穗心头一颤。
是小满的声音!
那压在眼皮上的千钧力量,在那一刻被她推开了。
沈穗睁开眼,看到了正连哭带喊爬向自己的女儿。
林家人没留意到沈穗醒来。
看到林小满正满地乱爬,林红兵一脸的不耐烦,“去去去,别在这里碍……”
她正要伸手推开侄女,忽然间被人推了一把。
林红兵下意识的喊了起来,“妈你干嘛推……大嫂,你,你醒了?”
扭头看到推自己的人竟然是沈穗。
林红兵那不加掩饰的错愕中带着一丝慌张,但很快就布满了喜色,甚至还挤出了些许眼泪,“嫂子你醒了,可真是吓死我了。”
说着林红兵就撒娇似的去抓沈穗的手。
沈穗一把推开了她,连忙弯腰抱起地上的女儿,“小满别怕,妈妈在呢,妈妈在呢。”
真的是她的小满,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瘦弱的孩子被拥入怀中,沈穗眼泪止不住的落下。
没有留意到,林红兵愤怒的眼神,以及林母摇头安抚几个儿女。
过了好一会儿,林母缓缓开口,“老大家的,既然醒了那咱就继续商量事。”
沈穗听到这话转过身来,入目是那张她上辈子怎么都忘不掉的脸。
林母长着一张白净慈爱的脸,但眼尾下垂,眉骨突出。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满脸笑呵的老太太。
看似对她们娘俩照顾有加,实际上却是将她敲骨吸髓,压榨的一丝不剩!
想到上辈子林母的所作所为,沈穗忍不住圈紧了胳膊。
怀抱里的女儿咩咩的叫,“妈妈。”
这骤然一声让沈穗回过神来,她连忙松了松胳膊。
错开视线,看向了厅堂里摆着的牌位。
那是林建业的遗照。
今天是林建业的头七。
七天前,林建业牺牲在了回家探亲的火车上。
那趟火车上发生了劫案。
林建业为了保护同车厢的女同志不被劫色,选择见义勇为。
却不想人群之中还隐藏着劫匪,对着林建业的后背来了几枪。
林建业从车上被抬下来时就不行了。
沈穗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
只见到了他血肉模糊的遗体。
那一刻,她如遭雷击。
就在那一天,沈穗失去了丈夫,女儿林小满也失去了爸爸。
她们娘俩,甚至失去了未来,哪怕她们并没有在那一天死去。
真正宣判娘俩的死刑,是在林建业头七这天。
林母盯上了林建业遗留给她们娘俩的东西。
林建业死后,军区对林建业做出嘉奖和表彰,授予了个人一等功。
这对军人而言是莫大的荣誉,若是还活着,林建业的后半辈子是不用犯愁的。
只要他不违法犯罪,哪怕当个游手好闲的懒汉,也不会饿着他。
但林建业已经牺牲了。
他的骨灰已经埋葬在烈士陵园。
留给家人的,除了悲伤、思念,就是一张黑白遗照。
但军区还有省里都对林建业的遗孀照顾有加。
不止超额发放了抚恤金,还给沈穗解决了住房、工作问题。
新的工作是在机关小学上班,还特意安排了个极为清闲的岗位。
钱多事少,比沈穗原本在纺织厂的工作不知道轻松多少倍。
放过去,是沈穗想都不敢想的。
没有过硬的关系,怎么有机会去机关小学上班呢。
林母为此整天念叨,“真是个好工作,这可是我们家建业拿命换来的啊。”
每天看着林建业的遗照,听林母这般念叨。
沈穗对新工作抵触极了。
甚至于昨天新单位的领导来家里问她,什么时候能到岗。
沈穗直接吐了领导一身。
领导并没有计较,“那你再休息两天,不着急。”
但林家的人等不及了。
上辈子,就是在头七这天,林母开始发难。
明明是抢你的东西,可人家说出来那就是掏心窝子的话,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模样。
结果就是他们林家人把属于沈穗的工作、抚恤金甚至连沈穗住的房子,统统拿了去。
虽然那都是上辈子的事,现在小满还是个孩子,正趴在她怀里。
饶是如此,沈穗还是止不住想起小满染了脏病,死在自己怀里的模样。
心头酸胀的厉害,喘息都有些艰难。
不会再这样了。
绝不!
她不能再跟上辈子似的那样任由着婆家拿捏、算计,哪怕是为了小满呢。
忍着恶心,沈穗看向林母,“商量什么?”
林母听到这话不免多看了沈穗两眼。
建业要跟沈穗结婚时她就不怎么乐意。
沈穗是好看的,男人看一眼就觉得骨头酥掉了的那种。
但太过娇弱,一看就知道是个吃不了苦的,不会操持日子的。
生小满那便宜丫头时就各种矫情。
还说怀孕太难受了,再也不生了。
矫情!
女人家不都是这样过来的?怎么就你金贵受不得半点委屈?
偏生建业还真就应允了她,还去做了什么结扎。
他是真打算断子绝孙啊!
现在好了,人没了连个摔盆的都没有。
沈穗担不起事,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操持。
关键是沈穗那么年轻,她才二十二。
那么年轻美貌,能为建业守着吗?
一想到自家儿子拿命换来的东西,过几年很可能便宜别的男人,别家的儿女。
林母就坚定了信念。
坚决要把那笔钱还有工作留在自家锅里。
肥水怎么可以流入外人田?
只不过那个向来柔弱不能自理的儿媳妇,这会儿似乎有点不一样。
想到刚才沈穗推了红兵一把,林母就觉得匪夷所思。
活像是变了个人!
这怎么可能呢?
思来想去,林母觉得是因为红兵刚才不小心碰了那个小丫头片子的缘故。
毕竟沈穗最心疼那个小赔钱货。
肯定是自己想多了,林母压下那点情绪。
清了清嗓子,开口就是一个好婆婆,“建业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们娘俩,不过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就断然少不了你跟小满一口吃的。”
这个儿媳妇,是个极没主见的。
稍微费点唇舌,就能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林母殷切的看向沈穗,想要看到儿媳妇感激涕零的模样。
然而出乎意料的,沈穗神色淡淡,“那妈你今天是死了吗?一天都没给我和小满做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