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呼啸,刀芒俱碎。
但来人也重新掩藏身影,不见踪迹。
确实是很高明的藏身之法。
姜峰持刀立于街道之上,神情平静,泰然自若。
从对方刚才的攻击,他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他面露沉思,脑海中努力回想,过往的人影如同放灯片一样,在大脑中逐渐闪过。
最终,停留在一张熟悉的人脸上。
他目光转向不远处一间商铺,眼神带着一抹不解:“郭副统领,连你也要造反吗?”
郭飞的身影,从柱子后方走出,他摘下脸上的蒙布,目光有些讶然:“你竟能知道是我?”
姜峰心说,这也不难猜啊。
看来江州乱局已开,不良人府衙无人镇守,倒是给了洛神教救人的机会。
姜峰并未回话,而是转头望向另一个方向:“至于这位,我们似曾相识?”
他目光所落之处,走出来一位身穿武服,头戴青铜鬼面的高大男子。
此人有着一双清澈的眼眸,仿若明镜一样,倒映着姜峰的身影,声音却嘶哑粗粝:
“有人说,如果不找个帮手,决计杀不了你。原本我是不信的,但是现在,却有几分可信之处。”
鬼面人抬头看向远处的屋脊:“当然,你也别误会,我若想杀你,倒也无需帮手。只是没想到,苏烈竟然这般看重与你,还派人一直在暗中保护你。”
话音刚落,屋脊的另一边,顿时走来一道魁梧挺拔的身影。
他五官端正,身穿不良人制服,腰佩金镶玉令牌,一手按住景刀,一脚踩在屋脊,面色冷峻,有一种冷肃和端正的军人气质。
来人没有理会面具男子,转而将目光看向郭飞:“你不怕诛九族吗?”
郭飞看清对方的模样后,心头微微一颤:“温韬,原来是你!”
他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你一直在跟着姜峰?”
温韬平静道:“洛神教视他如仇雠,欲除之而后快,我只需跟着他,自可守株待兔。”
姜峰抬头望去:“温副统领,先前我去梁府探查,也是你在跟着吗?”
温韬点头:“你的感知能力不错。”
姜峰有些无奈,难怪当时无人对他出手。
他去青阳湖的时候,暗中跟着他的人是司徒映,起先他还以为是司徒映的隐藏被人发现,故而无人咬钩。
于是他又大胆一次,只身前往梁府探查,却没想到,依旧是无人截杀。
现在看来,敌人是既发现了司徒映,也发现了温韬。
那我钓鱼不是白钓了吗?
鬼面人看向郭飞:“姜峰交给你,能杀否?”
郭飞冷笑一声:“给我一刻钟,待我砍下他的头颅,再去助你。”
姜峰没有反驳。
郭飞与商卿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后者虽然蜕变成半妖,拥有堪比五境武夫的妖力,可毕竟从未习武,如同一头空有力量,毫无战法的野兽。
但郭飞却是不同。
他乃是正统的武夫,修行过功法武技,经历过生死厮杀,又擅长隐藏身形,轻功亦是不俗。
对付这样的人,比宰杀商卿要难得多。
但大敌在前,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同样的问题:“你今日杀我,无异于造反,当真不怕诛九族吗?”
郭飞恨意滋生,怨气满腹:“造反要死,不造反也要死,既然如此,我何不一条路走到底?”
且不说安山矿场的事情被揭露,他罪加一等,必死无疑。
走私的事情越闹越大,他早就没有活路了。
谁能想到,简单的走私事件,背后竟然隐藏着洛神教巨大的阴谋?
说到底,他也是被人坑了。
但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
姜峰有些遗憾的看着他:“你本来有大好的前程,何不珍惜?”
郭飞冷声反问:“你明白银子有多重要吗?”
“一文钱就能让快饿死的贫民饱腹,十文钱就能让一个商贩起早贪黑,一吊钱能让轿夫为你抬轿,哪怕跑断了腿,一两银子能让店小二给你跪下来擦鞋,十两银子能让别人养了十几年的女人对你曲意逢迎,一百两银子能买一个女人的一生,一千两银子能结束一对恋人十年的感情,能让你看清人生,能让亲朋好友翻脸无情,一万两银子能让许多人放弃理想,为你卖命……”
“这个世界,除了权力,唯金钱至上!男人的尊严和底气,说到底都是钱给的!没有银子,哪个女人会对你另眼相看?”
姜峰沉吟道:“才华也行。”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颜值也行。”
沈亭烟不就是看上他的才华和颜值吗?
当然,他也知道银子的重要性,从某种程度上,财富代表着尊严和自由。
但为了银子就选择埋没良心……殊为不智。
须知,多少贪官贪了一辈子,聚拢了多少财富,最后都便宜了谁?
“休要多言!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郭飞险些气炸,你从哪只眼睛看出老子身上有才华那种东西?
至于颜值……你他娘的诚心气人的吧!
姜峰纠正道:“你错了,今日哪怕我死,你也一定会死。从你参与走私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必死无疑了。”
交锋早已开始。
他在用言语扰乱郭飞的思绪,使他焦虑,使他后悔,给他的心理施加压力。
生死对敌,哪怕对方因此错漏一招,于他而言也是机会。
否则开战之前,又何须说那么多?
郭飞的确中计了,但目前为止计谋是否有用,尚且另说。
他手持景刀,看向姜峰的眼神,充满凌冽的杀意:“我会入狱,全是拜你所赐。今日无论如何,我必杀你。”
姜峰叹了一口气:“让你入狱的是你内心的欲望,你被金钱蒙蔽了双眼,心中法理被欲望所吞噬,若无这些,光凭我一个小小的铜牌,怎能让你成为阶下之囚?”
接着,他又姿态悠闲,故作轻敌:“说这些你只怕也听不进去,不过也无所谓,苏统领早就知道洛神教的人要来杀我,特意为我留了底牌,本来这底牌是准备给洛神教的,既然你非要来,那就由你承受,赠尔上路。”
施加心理压力后,姜峰又在他心中留下猜疑。
郭飞果真心生警惕。
他也在猜想,洛神教让他来杀姜峰,是否也有让他来做试探的意思?
况且,姜峰还是个神通者。
他的神通具体是什么,迄今为止连洛神教都不是很清楚。
郭飞心中也在想,此举是否太过冒险?
他好不容易逃出大牢,冒然选姜峰为敌手,是否太过冲动?
要不跟那个鬼面人换一下?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接下来的战斗必将不复全力。
望着眼神阴沉不定的郭飞,姜峰心里不得不感慨。
幸好你不够我聪明啊。
轰隆隆!
另一边,鬼面人和温韬早已对上招,两人从街上打到屋脊,从屋脊打到半空,尽情宣泄武夫的暴力。
结果鬼面人转头一看,发现郭飞竟然还跟姜峰聊上天了,顿时怒不可遏。
“郭飞,你还在等什么?为何还不动手杀他!”
姜峰立即接话:“对啊,你还在等什么?还不过来受死!”
他一脸的淡定,一副浑然不将郭飞放在眼里的姿态,倒使郭飞一再生疑。
眼看郭飞并无动作,他甚至主动催促:“一刻钟就快过去了,你刚刚的豪言壮志呢?不是说一刻钟内必杀我吗?”
尽管以这样的方式争锋很不爽利,但姜峰觉得都到了这一步,也就不必再讲什么仁义道德。
倘若能用言语就让郭飞自杀,他也绝不吝啬口舌。
主动邀战后,姜峰又是惺惺作态,故作叹息:
“洛神教也是歹毒,你明明还有将功折罪的生路,却偏不让你走,反而将你推入绝路。唉,堂堂不良人副统领,最后竟落了个九族尽诛的下场,实在可惜。”
郭飞额头冒出一滴冷汗。
‘将功折罪’四个字,让他心中更生悔意。
是啊,他明明还有机会的,眼下江州大乱,如果他这个时候还站在不良人这边,哪怕做不到功过相抵,可事后苏统领肯定也会从轻处罚。
他或许不会死,也不会被废去修为,更不会沦落到诛九族的下场。
他选错了吗?
姜峰已经看出郭飞复杂的思绪,以及摇摆不定的立场,当即再次出声:“我曾劝萧大人对待犯人要以教化为主,惩戒为辅,故而给了陷害我的姚仲,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萧大人和苏统领是认同的。”
他在告诉郭飞,所谓从轻处罚并非随口编撰,而是已有先例。
“若你心中尚有良知,若你还认自己是景国武夫,那你应该知道怎么做!我不愿将苏统领赠我的底牌,用在一位景国武夫身上。杀敌之刀,不沾景人之血!”
郭飞陷入了沉默。
“竖子果真奸诈狡猾。”
鬼面人气得肝疼,心中即骂姜峰阴险,又骂郭飞愚蠢,竟然三言两语就被一个小儿乱了心神。
可他并没有站在郭飞的立场想问题。
一个是悬崖勒马,将功折罪,或许还有生路,再不济,不连累亲族。
一个是输了立死,赢了也要亡命天涯,连累九族。
怎么选?
世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无路可走,而是尚有一线生机。
站在姜峰的立场,他并没有骗人。
倘若郭飞选择将功折罪,或许是能够保留一命。
他只是没有告诉郭飞,决定权不在他这里。
郭飞手持景刀,站在原地摇摆不定。
许久后,他忽然深深一叹:“姜峰,你果然是个可怕的对手。”
他竟真的调头离开,临走前,他对姜峰说道:“我去杀妖救人,希望此事过后,你能在苏统领面前,替我美言几句,我只求活命,不累族亲。”
“记住,我不杀你,但你欠我一条命。”
姜峰没有辩驳,说什么真对上了,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他现在只想说:你丫快去吧。
鬼面人眼睁睁看着郭飞离开,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破口大骂,反而出奇的冷静。
尽管他已明白,自己找郭飞来做帮手,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但事已至此,他不会责怪任何人。
姜峰站在原地,眸光转向鬼面人:“你的帮手走了,你准备好赴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