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府衙的中途,姜峰又偷偷拐道,去了一趟月香楼。
在查封了卧云楼后,姜峰将楼内所有的丹药全部收走,而后秘密送往了月香楼,让他们找专业的医师检查药性。
不是他不相信不良人府衙的医师,而是这件事他暂时需要保密。
每次来月香楼,都是由掌柜亲自接待。
很快,姜峰也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大人,这批丹药里面,其中有几粒的药性确实非同寻常。不仅药性比其他丹药更强一些,而且,寻常人服下以后,短时间容易失去理智。”
月香楼掌柜将其中的四瓶丹药挑出来,摆在姜峰跟前:“就是这几瓶,小人已将丹药做了标记。”
姜峰拿起其中一瓶,将里面的红色药丸倒出来捏在指尖,而后闭着眼睛默默感应。
原先,这数百颗丹药表面上看起来完全一致,姜峰若是一颗颗的【追溯】,所要耗费的精力将十分庞大。
故而他才让暗线去检查药性。
此刻,在【因果追溯】下,姜峰终于感应到了一丝异常。
非要说区别的话,那就是相比于其他丹药,这枚丹药里面多了一种特殊的药材。
同时,姜峰还发现这种特殊的丹药,在整个雍州城内还散落着许多。
其中有一处的感应最为明显,说明那里的红色药丸数量最多。
姜峰睁开双眸,眼底闪过一抹凌冽之色。
总算是找到一点线索了!
……
深夜。
江府,书房。
江瑾坐在书桌前,手持狼毫笔,下笔宛如挥斥方遒,气势磅礴,笔墨犹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那纸上的文字更似鱼浮水面,自有道蕴,仿佛下一刻便要跃出纸面,遨游天际。
半晌后。
四个草书大字,跃然落在纸上。
【高山景行】。
取自古诗经中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意思是高山可以仰望,大道可以行走。
也常常用来比喻一个人的道德高尚,行为光明正大。
江瑾停下笔,静静的看着桌上的四个大字,片刻后,他忽然开口说道:“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叙?”
房门如被一阵风吹开。
下一刻。
书房内出现一个身穿黑色武衫,两鬓斑白的老者。
他如同凭空出现一般,身后的房门也在老者出现后,自然而然的缓缓关上。
江瑾放下手中的毛笔,转头抬眸望向来人,表情似乎有些嫌疑,淡漠问道:“你来做什么?”
伍子荀语气带着生硬,淡淡道:“奉旨巡察国境。”
江瑾眯着眼:“奉旨巡察国境,又怎么巡到老夫府邸来了?”
伍子荀道:“路过。”
江瑾冷笑一声:“多新鲜啊,巡察国境,别的地方不去,偏偏往我府邸走来,你管这叫做路过?你怎么不去镇南侯府路过?”
伍子荀不咸不淡:“会去的。”
江瑾没好气的摆了摆手:“那就赶紧去,少在我面前碍眼。”
伍子荀定定的看着江瑾,半晌后,他抬起双手,缓缓的卷起袖口:“这就是你说的,叙旧?”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真当我没脾气是吧?
江瑾连忙举手作投降状:“欸欸欸,小气了不是?你都多大岁数了,能不能别每次说不过我就想动手?你要真这么硬气的话,怎么不去跟徐长卿干起来呢?”
伍子荀诚实的说道:“他我打不过,至于你,可以让你一只手。”
江瑾浑身气抖冷:“欺人太甚!”
说好的武夫只会直面强者,不会欺凌弱小呢?
怎地每次都欺负到读书人头上?
可没办法啊,真打不过,只能强忍着怒气,叹息问道:“你说实话,到底来找我做什么?”
伍子荀语气郑重,道:“他在雍州,你要护他周全。”
江瑾坐了下来,抬起瘦弱的双手,道:“我这双手,握笔还可以,握刀可不行。再说,你跟徐长卿一个是他师叔,一个是他师傅,你们不护着他,反倒要我来护着,这是什么道理?况且……”
他话音一顿,那浑浊的目光,在这一刻蓦然变得澄澈明亮,宛如明镜一般,倒映着伍子荀的身影:“徐长卿根本就没有在他面前提起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觉得不需要,也根本不想让我插手这件事情。”
伍子荀平淡道:“可你还是插手了。既然插手,那就必须护他周全。”
江瑾呵了一声:“没有我,他早死了。就他那惹事的能力,还真是随了徐长卿那个老家伙。这才来雍州城多久,就把几个官员子弟给办了,顺带办了一个游骑将军,连不良人统领都给宰了。”
伍子荀反问道:“难道他们不该杀?该杀而不杀,对不公视若不见,身负督查百官之责,却任由官员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而不制止,岂非国贼?”
江瑾假装听不出伍子荀的言外之意,嘴边敷衍道:“是是是,你们了不起,教出了一个大公无私的好徒弟。既然他这么厉害,干嘛还要找我?”
伍子荀意有所指:“难道不是你自己舔着脸,非要往上凑的吗?”
江瑾猛地站起身来,苍老的面庞,在此刻变得不怒自威,清癯瘦弱的身躯,宛如平地起高山,变得无比伟岸。
一股浩瀚恐怖的气息,霎那间无限攀升,无形的风暴在虚空中疯狂肆虐,电闪雷鸣,可一切的波动,却又被禁锢在小小的书房之内。
他的眸光变得异常明亮,宛如水晶石般晶莹剔透,怒喝道:“伍子荀!你真以为我不敢翻脸是吧?”
“徐长卿故意不在那小子面前提起我,就等着这一刻是吧?”
“那个老不死的就是想看我笑话,你也是,你们两个王八蛋,真以为我江瑾是个读书人就好欺负吗?”
谁说武夫没脑子?
徐长卿那个混账东西,分明算准了他一定会借此机会,为朝廷立功,为江家博取一个机会,却偏偏提都不提他一句,就等着自己主动贴上去,也好拿捏他为自己的徒弟做事。
简直卑鄙无耻!
看着怒发冲冠的江瑾,伍子荀沉默了一下,而后再次抬起手,缓缓卷起另一个袖口:“我劝你最好冷静一下。”
刹那间。
江瑾身上所有的气息尽数收敛,澄清如镜的双眼,再次变得浑浊起来,犹如垂垂老矣的老者。
他还真就冷静下来,重新坐了回去,平静问道:“帮他,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伍子荀想了想,道:“雍州你还得继续守着,但你孙子,可以去长安,能不能取得功名,入朝为官,看他自己的本事,我保证不会再有人横加干涉。”
“还有,你儿子当年犯的错,也不会再有人追究。”
江瑾静静的看着他,等待下文。
光凭这些,还不够。
他默默守在雍州二十年,早就为当年之事做了了结。
伍子荀也没再开口,现在不是他求着江瑾办事,而是这老家伙想要让江家重返长安,就必须把握这次机会。
许久后,江瑾还是开口道:“下一次朝闻宫开启,我孙儿要得一个名额。”
伍子荀点头:“可以,但我要一句准话。”
江瑾面露沉肃,认真道:“我不死,他便不死。他若死了,约定就此作废。”
伍子荀不苟言笑的面庞上,终于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