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连跪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收敛情绪,脸上委屈和感动交加,很是复杂,让人看得十分动容。
大周帝瞧着,心里却是一动,看着方连又像是看着别人,缓缓开口道。
“咱们两个老东西算是同病相怜,朕的儿子不听话,你的干儿子也不听话了,看来我之前说的那句话是有些道理的——老而不死,是为贼也,哈哈哈……”
说到后面,大周帝自嘲地笑了两声。
方连却是不敢接这个话,犹豫片刻之后才道:“皇上,奴才是没根的人,哪能跟皇上做比较,至于皇子们……”
“皇子们,都是皇上的血脉,按理来说应该都是向着皇上的,要真做出了什么,那都怪身边的小人谗言。”
“孩子都是好的,就是身边的人给带坏了!皇上可切莫生气,气坏了不值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大周帝轻笑一声,不置可否,眼底深处却带着一丝嘲讽,随即挥手道。
“朕的家事,还用得着你说?朕的儿子,朕都知道,你还是先管管你自己的人吧,下去查查——”
“看看你这个干儿子私下都做了什么,是不是生了什么旁的心思,还是收了什么不该收的银子,办了不该办的事!”
“这黄芩可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司礼监也是你来全权掌管的,出了这么个人,你这个掌印要是查不出来……”
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方连一脸紧张,随即磕头道:“皇上恕罪,奴才这就去查。”
说完弓着腰缓缓退了出去。
大周帝看着打开又关上的御书房门,轻轻哼了一声,拿起手中的折子——
是首辅白守礼送来的,似乎是想提拔几个官员?
大周帝冷哼一声,直接在折子上画了两笔,扔到一旁。
落在桌子上时折子摊开,上面朱砂分明写着俩字:“不准!”
……
星空浩瀚。
皇宫一处视野极佳的观星台上,此时台上站着一个黑发长须、面容端正、身材清瘦、着绣白鹇官服的中年男人。
此时这男人正怔怔地望着漫天繁星,手上不断掐算,嘴里也不断喃喃低语着什么。
台上的石灯被一阵风吹过,缓缓晃动了一下。
而男人不断翻飞的手指突然停住,他低头看了一眼,面色十分凝重,随即看着天上繁星,低声开口道。
“镇星守东井,荧惑与岁星合,天灾人祸,不祥之兆……不祥之兆啊!”
……
河边直房,一串火把鱼贯而入。
拿着火把的太监进了院子便各自找了处角落站定,火把照耀之下,这小小的院子里一下子亮堂堂的。
紧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穿着掌印太监服的方连为首走在最前面,他身侧跟着一个面向憨厚、眼神却透露着几分精明的小太监——
是他的另一个干儿子,李顺。
方连抬脚走到了院子正中央,头也没回,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仪态自然,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紧闭的房门,抬手道。
“去,把黄芩给我拖出来,再把他屋子搜一遍,跟他走得近的那些太监,也都一并抓出来。”
站在方连身侧的李顺微微躬身,表情恭敬地应了一声,抬起脸的时候面上一派严肃,转头对着身后几个没拿火把的太监说道。
“你们几个,跟我进去抓人,你们几个,进去搜东西!”
他直接将任务分配好,随即直接领头上前,身后跟着几个太监。
“砰“的一声,李顺一脚将身前紧闭的房门踹开,直接往里冲。
身后的太监们也立刻钻了进去。
“砰砰砰”又是一阵踹门声响起,河边直房各个房内亮起烛光,同时还有不少声音响起——
有抱怨的,有惊恐的,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油锅,这小小的河边直房,一下子在晚上炸开了锅。
没过多久,方连正对的那间房内一阵声响,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是黄芩在骂骂咧咧。
“好你个李顺!大半夜的,跑来我这撒野,你活腻歪了是吧?别以为干爹平日里夸你几句,你就能在我这蹬鼻子上脸了!你是随堂太监,我也是随堂太监,你凭什么抓我?放开我!放开我!”
黄芩不断地撒泼,直到被李顺亲自扯着胳膊带到了方连面前,才意识到情况不对。
他此时衣衫不整,身上的中衣也松松垮垮,瞧见方连那张在火光映衬下格外严肃冷漠的脸,黄芩一下子噤声了。
他连忙收拾好身上的中衣,扑通一声跪下,神情有些惶恐。
“干、干爹,您、您这是......这是做什么呢?怎么、怎么这么大动静?”
黄芩说话间左右张望,就发现还有不少太监在各个房子里出入,没人理会他。
黄芩也不敢轻举妄动。
又是一阵吵嚷声,几个小太监跟黄芩一样衣衫不整地被从房里拖了出来,还有一些太监从屋里出来时,手里拿着或是盒子或是摆件,活像抄家一般。
黄芩看得冷汗直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特别是当发现那些小太监从他屋里出来时,拿着那一件件十分眼熟的东西后,黄芩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立刻对着方连开口道。
“干、干爹,您这是要干什么呀?”
方连依旧没有理会他,连个眼神都欠奉。
而那些小太监已经捧着东西站成一排。
方连扫了一眼,每个小太监手里拿着的东西看着都不是凡品——
或是金银珠宝,或是字画摆件,每一样都很是精巧或是值钱。
方连不动声色上前,一件件地巡视着,然后在一幅字画前停下,从那小太监手里接过。
李顺十分有眼色地凑了过去,帮着方连展开。
方连看完后伸手摸索了一下,感慨道:“居然是前朝才子齐匀风的名作之一,山水画《云中山水》。”
然后又听他缓缓开口:“不过这幅字画不是听说是在二皇子府上吗?怎么突然出现在你这儿了?”
方连方掌印说话间目光仿佛迸射着冷光,瞪着黄芩。
黄芩后背发毛,已经知道不妙,但嘴上依旧狡辩道。
“干爹,这这齐匀风的山水画......奴才这怎么可能有?这、这个是赝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