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任般若十岁那年,纪采茶就把自己后山峡谷下的一片寒潭送给她修炼,任般若几次闭关都会选择这里。
但其实这儿没人爱来,冷的要命,灵气也不能说多浓郁,跟山上其他地方大差不差,山精野怪灵草仙植都没什么特别,唯一算特点的就是一个僻静。
正适合任般若。
黑云滚滚,天雷隐匿其中,云层散发着霹雳光影,整片峡谷里原本寂静肃杀的卷着落叶,此刻只能听见空谷回响着呼啸的风声。
寒潭中心雾气最浓的地方,只有一方石台,任般若只身在这方寸之地蓝衣入定,此刻神识之海无限散开,笼罩着整片潭面,外放的神识尽情的汲取着天灵地杰,贪婪的觊觎着天雷的闪动。
这是一场人与天的交战。
修士进阶的每一步,都是一次涅盘,都是对天道一次无声的反抗。
任般若稳稳的坐在石台上,静等她的第一道、第无数道天雷。
“又要下雪了。”历悠然推开窗户,屋里的丹炉正冒着烟,虽然不难闻但多少带上了火气,热的赫连小脸通红。
历悠然倒是自在,半笑不笑的坐回丹炉前,似乎是虔诚的看着那袅袅烟气。
“师姐……我感觉我好了……我真好了。”赫连小声逼逼:“能不吃大力丸了吗。”
历悠然无视他哭丧的脸,透过窗户遥遥望向很远很远的那片阴云,她目力极佳,却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一大团云里若隐若现的银丝。
不知隔了多久,历悠然终于压下心中的情绪,转过头熟练的开炉取丹,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丹炉咕噜咕噜了半天,历悠然取出来的不过一颗,不仅好看的加了云纹丹皮,甚至还散发着淡淡的薄荷清香。
她小心的把那颗独苗装进早准备好的琉璃瓶里,才终于把剩下的废丹捏吧捏吧团成团。
赫连苦笑着看历悠然重复她的动作,不出意外那粒硕大丑陋的黑丸就是自己的晚饭了。
历悠然一点没跟他客气,今天的丹练完就扭头把窗户关上,关的时候还发出了‘嘭’的一声巨响,可见她是使了十足的蛮力。
“灵月一走你就要跑?”历悠然挑眉:“我是什么很闲的人吗?”
赫连陪笑:“我这不是……”嚼嚼嚼“也给你”嚼嚼嚼“试毒了嘛……”嚼嚼嚼。
“试毒?”历悠然好笑的看着他:“我的丹别说是废丹,就算是药渣子,都要卖到百十上品灵石一炉。”
“你不试,外边排着队呢。”历悠然捏着那个琉璃瓶欣赏她的作品,看起来今天的银丹她很满意。
赫连敢怒不敢言的干笑两声,心说那你快去给他们练咬肌啊,我嗓子眼都要咽大了。
“不过你也该好了。”历悠然大发慈悲的放下那瓶独苗,看向赫连:“怀璧其罪,算我多嘴,有些事还是不要记得太清比较好。”
历悠然看着赫连已经归于平静的眼睛,那晚的苏家对于赫连来说冲击力实在太强,他的阴阳眼在四季谷养了这么多年,一出谷就是这么个乱葬岗模式,肯定多少会有些应激,差点直接把灵海撑爆,所以那天把他拎回谷里事虽然他没晕苏四北晕了,但苏四北的伤害在心里,他的伤害直击灵魂。
疼是都要疼的。
历悠然本来不是怎么爱管闲事的人,说完这句就不再搭理他,可赫连却好像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似的,非要缠着历悠然聊下去。
“我也不想记啊,可我的脑子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赫连抱怨:“一闭眼睛就是一片猩红,怎么睡嘛……”
“尘贡不是给你那个破木牌了么。”历悠然微微抬起下巴:“虽然比我的丹药差了不少,但还算有点用。”
赫连还要再说什么,就听见隔壁屋子发出细微的响动。
历悠然也没空再理他,这几天她左手一个赫连桐野右手一个苏四北,虽然照顾的十分潦草但也好歹是照顾了。
有始有终,她还是很有良心的抬脚去看,终于被允许下床的赫连马不停蹄的跟上。
苏四北比赫连可要麻烦多了,历悠然站在门口看着苏四北打翻的饭碗,心说人甚至无法共情小时候的自己。
她只觉得好麻烦
“又怎么。”历悠然勉强的扯出了个笑容:“头还晕吗。”
苏四北不说话。
历悠然继续挂着笑,小孩子嘛,都是要哄的,她在心里安慰自己,毕竟家里突遭变故,他还亲眼看见了,心里不得劲要闹一闹也没什么。
“你去给他换一碗。”历悠然指挥赫连,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换个木碗。”
难得有点心肺察觉出来的赫连乖乖去换。
在心里默念小孩小孩小孩给自己洗脑后,历悠然重新扬起笑意:“你大哥寄信来了。”
苏四北有了点反应,微微侧过头看向她。
历悠然继续笑:“吃完饭就给你看。”
或许是苏四北看来的目光实在过于绝望,历悠然心里哪根柔软的弦被拨动了,她仿佛失去了尖锐的攻击力,任由赫连把饭端给苏四北,再放下信封,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苏四北默不作声的扒饭,默不作声的读信,然后把头埋在双臂里默不作声的抽搐。
没了爹的孩子,连哭都不敢出声。
历悠然退出屋子的时候眼底掠过一抹恨意。
伴随着她关上房门,远处蓄势已久的惊雷炸响,第一道下来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历悠然站在院子里默默地数着雷声,她手里还捏着那个瓶子,可她却没有动。
“任师姐的雷劫……”赫连也跟出来,就那么站在她身后:“真吓人。”
“嗯。”历悠然心不在焉。
“叶师姐刚刚还说要去峡谷等任师姐出关呢。”赫连状似无意的提起:“咱们也去吧。”
“渡劫有什么可等的。”历悠然的语调依旧是那么四平八稳:“而且谁说被劈完就能出关了。”
“不去的话,这丹药不就白炼了?”赫连双手交叠在脑后,也顺着历悠然的目光看向远处的雷劫,轻飘飘的说着无心的话。
历悠然却是一愣。
“而且我刚刚都已经给叶师姐传了讯牒,她应该在等咱们了。”赫连嬉皮笑脸:“陪我去吧,不然我自己这身板咳咳……”他非常假的咳嗽起来:“我怕我死半路啊!”
历悠然攥紧手里的瓶子:“真麻烦。”
“是是是是”赫连扔出自己的剑:“十分感谢好心的你~”
峡谷之巅,叶西早就在这等着了,近距离的看这雷劫才会发觉,雷劫滚动汹涌呈现散开的迹象,已经是偃旗息鼓的样子,刚刚那阵阵惊雷炸响在四季谷上空,连远在谷外的弟子都被炸的以为地震了。
历悠然心知,当她再次出关后,剑道一脉格局即将打散重谱。
“刚好刚好!”赫连跳下剑:“任师姐还没出来呢。”
深渊之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雾气之间,夺目的白光冲破而出,直穿云雾,打进还没完全散尽的黑云之间,搅的黑云更溃不成形。
是锁情剑。
“任师姐在……打天?”赫连被自己荒谬的猜想惊得嘴都合不上:“不休息会儿吗。”
没人回答他,叶西和历悠然都注视着那道白光,爆发的灵力之间闪着雷光,似要将整个峡谷照亮,水汽阴雾通通挡不住的光辉炸在山谷间。
剑光砍散乌云,再稳稳落下时,剑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灵月特意找来的漂亮衣裙被劈的稀巴烂,胳膊和肩膀的衣服已经露出皮肉,但任般若身上仿佛在发光,她拎着剑,落地的瞬间扑通的跪下。
跪也不肯好好跪,咬着牙撑着剑单膝支着身体,膝盖始终不肯落在地面上,锁情剑噼里啪啦的闪着火星子。
受了天雷,却不服
“我没事。”她对着叶西扯了扯嘴角:“一点都不疼。”
叶西也笑:“超帅的。”
历悠然的瓶子递过去,任般若直接吃下,席地而坐。
此刻天光大亮,乌云散尽,寒风也并不彻骨的吹起她的衣袍和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