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过去。
雪粒子砸在脸上像针扎。
周国宏瘫在雪窝子里。
右腿火烧火燎地疼。
血浸透了粗布条,在棉裤上洇出巴掌大的黑印子。
哆嗦着抓了把雪摁在伤口上,寒气激得他牙关直打颤。
“爹,回村......去镇山找张家......”
周大强正拿麻绳捆虎爪子。
闻言猛地抬头。
儿子脸色白得瘆人,嘴唇冻得泛紫。
他扔了绳子扑过来,糙手掀开棉裤一看,三道爪痕翻着白肉,血珠子混着冰碴往下淌。
“不成!这伤得赶紧......”
“听我的!”
周国宏突然攥住父亲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张家要虎骨,能卖大价钱!”
“他们还有药!”
小白狼从虎尸肚皮下钻出来。
乳牙叼着片碎布直往周国宏怀里拱。
周大强盯着儿子腿上的伤,喉结上下滚动。
远处林子里传来“咔嚓“一声,积雪压断了枯枝。
雪越来越大。
“驴车快......”
失血不少,口干舌燥的周国宏抓起块冰碴子就塞在嘴里嚼,血腥气混着凉意冲上脑门。
“后晌雪更大,爹......咳咳......”
周大强抓起麻绳往腰上缠:
“宏伢子撑住,爹就是拼了命......”
...........
下山的路叫雪埋得严实。
周大强摔了七八个跟头。
翻毛棉鞋灌满了雪,脚指头早没了知觉。
快到村口时,他扯开嗓子喊:
“栓子!栓子家的驴......”
“大强叔?”
栓子从草垛后探出头。
见着血人似的周大强,笤帚疙瘩都吓掉了。
“我的娘!这是撞见山鬼了?”
“少废话!”
周大强摸出两个冻硬的杂面馍。
“驴车借我,去镇上!”
栓子媳妇扒着门框瞧热闹,银镯子晃得人眼晕:
“呦,老周家不是分出去了?哪来的钱......”
“啪!”
周大强突然摔出个蓝布包,五张皱巴巴的毛票散在雪地里。
这是昨夜陈翠娥缝在裤腰的保命钱,浸了汗渍泛着黄。
驴车“吱呀“上路时。
日头已经歪到西山梁。
周大强攥着鞭子的手直抖,抽得老驴“嗷嗷“叫。
三十里山路,足足赶成个多小时。
..............
张家大院。
看见周大强像个叫花子,门房嗑着瓜子,眼皮都不抬:
“找谁?”
“周国宏他爹!”
周大强把临走是儿子给的半截参须子拍在门板上
“救命的大事!”
雕花铁门“咣当“开了条缝。
穿中山装的管家咪着眼:
“当家的没空......”
“我儿打了虎!”周
大强突然吼出声,破锣嗓子惊飞了院墙上的麻雀。
“张家要不要虎骨!”
门房里“哗啦“一阵响。
张清雅提着裙摆冲出来,麻花辫散了一半:
“周叔?宏哥他......”
“在山上!伤了腿!”
想起儿子剩大半截命的惨状,周大强突然腿一软。
要不是攥着门环,差点跪在青石阶上。
正厅的棉帘子猛地掀开,张学农喷着酒气蹿出来:
“当真打了虎?”
听见“老虎”两个字他就冲了出来。
中山装扣子都系岔了,蛤蟆镜歪在鼻梁上。
“当真!”
“还要医生,救命的医生!”
没有多话,张学农往后一招手。
白大褂的老头立马葱屋头钻出来,胸牌上“县医院“三个红字晃人眼。
“备车!”
张学农一脚踹在管家屁股上。
“叫上六个壮劳力,带麻绳杠子!”
另一边,张清雅已经翻出药箱,纱布酒精塞了满兜。
临上车前突然折回屋,再出来时怀里抱着貂皮大氅,手指头直打颤。
也不晓得是不是担心周国宏的伤势。
...........
驴车折返时。
雪片子有铜钱大。
六个壮汉挤在卡车后斗,麻绳缠得浑身鼓鼓囊囊。
张清雅攥着药箱缩在副驾,貂毛领子蹭得下巴发红。
“丫头,犯不上......”
张学农叼着烟卷,话没说完就被侄女瞪回去。
周大强蹲在车斗最前头,老棉袄叫风吹得猎猎响。
后腰别着的砍刀硌得生疼,他却觉得心安。
这是临出门前从儿子那顺的。
黄昏
老远看见村口乌泱泱一片人。
栓子他娘拍着大腿嚷:
“了不得!老周家要发......”
话没喊完就让陈翠娥拿笤帚疙瘩抽回去:
“烂舌头的!我儿要有好歹......”
卡车“嘎吱“刹在坡底下。
张清雅跳车时崴了脚,绣花棉鞋陷进雪窝子。
她愣是光着脚往山上跑。
“这边!”
周大强抡着砍刀劈荆棘。
虎啸留下的腥臊味引着路。
六个汉子抬着门板跟在后面,麻绳勒进肩胛骨。
扒开最后丛枯灌木时。
周国宏歪在虎尸旁,脸上结着冰壳,怀里还搂着打哆嗦的小白狼。
血在身下凝成红冰,三八大盖的枪管都冻住了。
“先救人!”
老大夫扯开急救包。
剪子“咔嚓“绞开棉裤。伤口肿得发亮,脓血混着冰碴往外冒。
张学农却围着虎尸打转,手电筒光柱直抖:
“好家伙!这虎鞭......”
六个汉子捆虎腿时。
麻绳吃重“吱呀“响。
三百多斤的吊睛白额虎,愣是让门板压弯了腰。
“抬稳了!滑一跤要人命的!
下山路上火把连成条火龙,晃醒了半个村。
王金花扒着东厢房窗户骂:
“丧门星!招来这么多......”
话没说完就叫周富贵捂住嘴。
他瞧见张学农腕子上的上海表了。
陈翠娥扑到担架前时,发髻散得像草窝。
见着儿子灰败的脸色,枯手掐进掌心肉里,愣是没掉一滴泪:
“宏伢子,娘蒸了馍......
卡车发动。
周国宏突然睁眼,染血的手指抠住车板:
“虎......虎.....!”
“放心!”
张学农拍着虎脑袋笑出八颗牙。
“按黑市价算,虎骨虎鞭......”
“真是好小子!”
“呸!”张清雅一针镇定剂扎下去,转头冲三叔瞪眼。
“救人要紧!“
车灯扫过晒谷场!
周兴发拄着断拐杖站在雪地里。
老头山羊胡挂着冰溜子,旱烟杆早不知丢哪去了。
陈翠娥突然抓起块冻土砸过去,“啪“地溅在老人脚边。
“老不死的!”
她嗓子哑得像破锣。
“我儿要有好歹,烧了你家祖坟!“
卡车碾过雪路时,后头追着乌泱泱的村人。
栓子举着火把嚷嚷:
“宏哥打了虎!”
二嘎子他爹蹲在墙根数:
“这得换多少工分......”
周富贵缩在门缝里。
瞅着远去的车尾灯直咽口水。
王金花突然拧他耳朵:
“愣着干啥?快去找爹娘!这虎肉得分......”
雪越下越大,盖住了血迹,盖住了蹄印,盖不住满村翻腾的唾沫星子。
等天亮时,周国宏打虎的事,早传到十里八乡的炕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