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一不知道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本无交集的两个人,踏破时空,于一阴一阳间相见。
看着熟睡的漂亮女人,边一想起曲文采那本手稿。
隰有苌楚,猗傩其技,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吗?
你对苌楚无尽羡慕,羡慕它的生机盎然,羡慕它的无思无虑,羡慕它的无家室之累,这般洒脱的你,为何又要承担起方相氏的重任?
边一看着漂亮女人,自问自语:“羡其枝繁叶茂,慕其无忧无扰。宋枝无,最终你还是活成了与你名字背道而驰的样子。”
边城郊外,丛林之中,那个丑陋狰狞的恐怖女子,与眼前这位温柔漂亮的女人毫无半点想象之处,但是边一很确定,这就是上一任方相氏,或者说,还没有成为方相氏时候的她。
边一不清楚,她的辞任仪式,为什么会让她看到上一任的往事,但是她现在也没办法脱离这个似梦非梦的处境,只能够跟在女子的身后,重走她的人生。
……
明妃手持祭文,努力抗衡着阵法中因两代方相氏之力而席卷起来的狂风,这风一会儿冰凌刺骨,一会儿烈火焚身,她身上的华服边缘留焚烧的痕迹,面上却被风雪结霜,冷热交替,折磨的她面色惨白,却半点不敢松懈。
“面丑驱恶鬼,长戈斩邪祟,盾牌护本心,血肉守太平。帝封赐、臣受之,肉身不毁,官职不辞!”
念完打断的祭词,明妃开箱半空中被金光穿透心脏的少女,嘴角似笑非笑,瘫软在地。
门外敲击声依旧持续,明妃好笑,没想到小小年纪,竟然已经收复如此忠心的怪物。
六鬼伯奇又如何,方相氏不归位,终究只是个普通怪物,连个禁咒门都攻不破。
“你做的很好。”
魅公子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他长衫落地,狂风袭来,到他面前也变成微风,轻轻拂过他的发丝,他的脖颈,如亲吻,又如轻抚,魅公子侧了侧头,微眯双眸感受那股风带来的清凉。
风去,他睁开眼,走到明妃身旁,蹲下身,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迹,见她灵台灰暗,依然是生命所剩无多。
魅公子满意的笑起来,将拇指上的鲜血擦在她的衣衫上:“你死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女儿,让她脱离皇室,苟且偷生。”
明妃撑起残破的身体,跪在地上,诚心诚意的磕头:“谢过,伯奇鬼使,只要我儿活着,是乞丐,还是贱民,都可以。只要她活着,就好。”
魅公子叹了一声:“不用如此唤我,我早就不是鬼使,她狠心,舍弃了我,我现在怎担得起‘伯奇’二字。”
他扶起明妃,拍掉她衣服上的冰霜,回头看着面露痛苦的边一。
魅公子:“别怪我狠心,你既然不想要方相氏的官职,那就还给它的主人,虽然你会死,但你自由了啊。客人。”
“放我进去,你们对边一做了什么?不准动她!”
门外秦茹还在拼命的撞门,门扉被撞得变了形,黝黑的指甲顺着门上的缝隙插了进来,狠狠划下,却在碰到禁锢咒的时候被弹了回去。
魅公子此时才注意到门外那闹腾的女人。
他皱眉看着被女人划出很多道口子的房门,疑惑的看向半空中被死死钉住的少女。
明明被她的力量禁锢住,明明方相氏的力量正在转移,为什么?为什么门外那个新任的六鬼还如此有精神?还能撼动他的禁锢咒!!!
“到底发生了什么?”
魅公子紧张的查看地上的阵法,没有一丝遗漏,没有一点错误,方相氏之位在转移,慢慢回归本该属于它的主人,隶属于新任方相氏的鬼使力量应该逐渐衰弱才对,为什么门外那个却越来越猛?
魅公子飞起来,伸手直指边一的眉心,想要去看看她灵台内到底是何种情况,然而一股无形的屏障直接将魅公子弹飞出去。
那力量霸道到将魅公子衣衫震碎,发冠也歪斜下来。
魅公子落在地上连连后退,撞上门扉才停下来,一口鲜血涌出,那血的颜色竟然是黑的。
明妃躲在角落,半点不敢露头,生怕波及到自己。
门外的秦茹感觉到门内传来的震力,她将来拿贴在被自己扣出来的门缝上,鼻子仔细嗅闻,突然暴怒道:“魅公子,你为什么会砸门上?是边一打的对不对?我给你开门,你个垃圾男人,你欺负边一了?我草你祖宗!!!”
魅公子皱眉,他从未被人这般骂过,擦掉嘴角的血,不理会身后的叫嚣咒骂,双手结印,盯着边一的双眼瞬间赤红,发出红色惑人的光芒。
明妃见状,赶紧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她曾见过,有一个大臣,直视了魅公子这样的眼光后,当众扒了一个宠妃的衣服,惹得皇帝震怒,直接看了那大臣全家,而那个宠妃,也失了省心,在自己的宫殿里悬梁自信。
而他们两人,曾经都对从前那位方相氏出言不敬,才落得这般惨死的下场。
魅公子的眼睛,此时如深渊一般,望进去,就很难再走出来,边一双目紧闭,倒是不会受其干扰,魅公子也不是想魅惑边一,他是借用媚术,想要进入边一的识海,探查到底问题出在何处,为何门外的六鬼还能这么精神抖擞的骂她,还骂的那么脏。
识海是一个人最为脆弱和隐秘的地方,想要进入一个人,尤其是边一这种特殊存在的识海,普通的妖怪自然做不到。
但是魅公子曾是上任方相氏的鬼使之一,与方相氏之力关系密切,对于下任方相氏继承者来说,本身就出自同宗同源,方相氏的力量自然不会排斥他,再加上现在边一被阵法所困,想要偷偷溜进她的识海,再简单不过。
可是,魅公子居然迷路了,他发现,边一的身体里,居然有三个识海,一个下路进丹田,两个在灵台。
仔细辨认,三个识海十分相近,竟让他一时之间无法判断,哪一个才是边一真正的识海。
就在他犹豫之间,下路在丹田的识海散发出边一浓郁的气息,魅公子大喜,竟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真身,他不再犹豫,一脑袋扎进丹田识海中。
……
日月星辰、斗转星移,转眼间,边一跟在宋枝无身后已经有三年。
三年间,她见宋枝无风餐露宿、见宋枝无独自疗伤,可她依旧那么快乐。
直到,瘟疫席卷大地,部落一个一个从草原上消失,宋枝无走过无数熟悉的部落,可是那里只剩一堆白骨和残破的移动居所,所到之处,牛羊无踪,人骨成堆。
“怎么会这样?”
宋枝无无错又伤心,她开始寻找解决瘟疫的办法,可是瘟疫腐蚀着恶灵,在大地上到处乱窜,所到之处,人畜无存。
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无法追上那些邪灵,她明明能够看到,可是说与人听,却无人信她。
曾经人们心目中的英雄,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子。
无人信她,无人听她,人群驱赶她,因为邪灵会跟随她的脚步来到人群之中。
宋枝无看着嘲笑她的邪灵,终于知道,它们在利用自己寻找人类。
【人心易变,你救他们出水火,他们拉你入地狱。人间污浊,你不如让我们与你融为一体,到时候,你获得长生,与我们一起逍遥天地,无人可敌。】
邪灵诱惑着宋枝无,边一从宋枝无的眼神中,第一次看到了迷茫,和微不可察的动摇。
边一冲上去,挥舞着拳头想要将邪灵从宋枝无身边驱散开,她挡在宋枝无身前,大声质问:“你想要的国泰民安、天下太平呢?你想要百姓安居,想要人间清明呢?怎们能因为一些挫折,就听信了这些邪灵的蛊惑,动摇自己的初心!”
“人心易变,可人心也分善恶啊。你受伤时,不远千里徒步寻找你,给你送药的少女是善,你饿肚子给你蒸包子的老婆婆是善,你被人驱赶扔石头,冲出来护着你的那些人也是善!人心两面,我们守着天下,不让恶心众生,惩恶扬善,还怕见不着天下太平吗?”
那邪灵竟然能碰得到边一,撕扯啃咬着她的身体,将她咬的遍体鳞伤,边一脸色惨白,鲜血直流,可还是守在宋枝无身前,不让邪灵靠近半分。
她被咬的跌在地上,抬头看着无知无觉,陷入迷茫的宋枝无,大声喊道:“我从来不信方相氏,我从不拜神佛,我坚信自己才能救自己。可是在我彻底绝望时,是你从吃人的白猿手里救下了我。你那么强大,方相氏的力量那么强大,是万妖之首,百鬼俯首称臣,百年间那么多人等着你去救,我还在等着你去救,你不能在这里迷失自己,你给我醒过来!”
边一愤怒的声音在草原上回荡,一只悠长的鸣叫在身后响起,身上的邪灵尖叫着逃窜,却被踏云而来的兽踏碎。
温暖的力量覆盖上遍体鳞伤的边一,一只洁白的野兽从她身边走过,边一愣住,她愣愣的看着这只突然来临的兽,浑身雪白,唯有头似老虎,面上有色,将神圣不可侵犯的天姿带入了一点凡尘的味道。
它站在宋枝无面前,甩了甩如牛一般的尾巴,冲着宋枝无吹了一口清气,宋枝无理科从迷茫中脱离出来,先是反应了一会儿自己的情况,才看清面前突然出现的兽。
宋枝无迅猛地向后跳去,一手防备在身前,一手莫向腰后的匕首,死死盯着从未见过的野兽。
毕竟长着老虎的脑袋,一看就是吃肉的。
“老虎”对她充满敌意的目光并不在乎,而是在原地游走了两圈。
边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感觉这只像老虎,又不是老虎的奇怪野兽是围着自己转的,自己身上刚才还疼的厉害的伤口,疼痛奇异的减缓了不少。
她跌跌宕宕的站起来,站着都有些不稳,却还是强撑着,打量着“老虎”。
“你就是宋枝无?”
“老虎”突然口吐人言,吓得宋枝无和边一神色大变。
宋枝无又往后退了几步,厉声道:“你是什么妖怪?”
“老虎”晃了晃脑袋,身上的白毛随着它的动作在眼光下反射出绚丽的色彩,迷的边一移不开眼睛。
这就是五彩缤纷的白吧,她只在曲文采口中听过描述。
他说世间只有一种神兽拥有这样漂亮的皮毛。
边一惊愕地盯着“老虎”,努力回想曲文采是怎么描述那头神兽的。
威武雄壮。
皮毛油亮。
四肢修长。
拥有一双睿智的眼神!
曲文采说的时候,特别骄傲,边一现在知道了,若是自己也亲眼见过这样漂亮威武的神兽,也一定会很骄傲的。
虽然这是在梦里,但也算是亲眼见过了。
走神这点功夫,边一再看向宋枝无和神兽的时候,这俩居然已经手拉手,或者说,宋枝无半蹲在地,伸出手,神兽抬起爪子放了上去。
这画面,怎么看,边一都觉得特别像李三他家大黄狗给人握爪的模样。
边一狠狠甩头,她怎么能把神兽跟大黄狗相提并论。
“老虎”神兽狠狠打了个喷嚏,偷偷看了眼身后不知道想啥的小丫头,回过头来,继续对宋枝无循循善诱,待她闭上眼站起身,浑身金光流转时,它方露出笑容来。
宋枝无睁开眼时,双手摊开,一手幻化出长戈,戈身同体金黄,上有雕纹,贵气又华丽,盾牌也是金光闪闪,雕纹与长戈同源。
这画面熟悉的边一瞪大眼睛,看宋枝无脸上舒畅的表情,那长戈和盾牌乖巧听话的温顺模样,再想想自己,第一次唤出长戈的时候,它还烫手呢。
似曾相识的觉醒,与众不同的待遇,让边一深受冲击。
宋枝无心甘情愿接受觉醒,所以她和方相氏之力相亲相爱。
她心不甘情不愿的被迫觉醒,所以她和方相氏之力相爱相杀。
这些时日,床笫之间,她被煞火焚烧,强抱暮报国,跟个大流氓一样,纯纯自己找罪受呗。
“老虎”神兽冷冷撇了眼震撼中的小丫头,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热气,哼了一声。
谁说不是呢。
比边城豆腐西施家拉磨的驴还倔。
边一再抬头,画面飞速流转。
她看到宋枝无一边驱邪抓鬼,一边收复十二鬼使。
她身边的妖精鬼怪越来越多,初拥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十分热闹。
在这些妖精鬼怪中,边一眼见的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追上去仔细打量才确认,宋枝无身边,温柔似水的美男子,可不就是魅公子嘛。
边一大受震惊,这么长时间,她从来没看出来。
魅公子,居然是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