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村子里走去。
路边野草随处可见星点血迹。
李武将马车赶到一处不显眼的墙角下,对谢宁道:“你跟张大人在这里待着,我去去就来!”
微风拂过。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加浓重。
谢宁面色凝重道:“小心点,若是胡人数量太多,不敌便回来!”
“我知道!”
李武走后,一直在地上闲溜达的张启鹤倒是上了车,谢宁见他淡定从容,问道:“南屯村情况诡异,难道张大人不害怕么?”
张启鹤看着谢宁微微一笑,“老朽今年七十有六,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老早就活够本了,别说是一个村子的人命,便是三十年前,胡人第一次向大宴俯首称臣,那也是老朽孤身一人前去胡王大帐,做了第一波谈判!”
“这点小打小闹算得了什么!”
谢宁本来心里嘀咕,你老的都掉渣了,当然活够本了,老子可还年轻貌美,连个孩子都没留下呢。
但张启鹤后面的话,当即让谢宁肃然起敬。
“张大人!”
谢宁掸掸衣袍起身,躬身行礼道:“此前是晚辈无礼冒犯,不知前辈赤胆哺国,还请前辈见谅!”
“哎~”张启鹤摆了摆手,“什么哺不哺,喂不喂的,那是当年老朽年轻,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那其实是不知道老虎的可怕,现如今,便是再让老朽去一趟,恐怕连胡人的小孩都糊弄不住喽!”
李武去了许久不回来。
谢宁觉得马车目标太大,便跟张老先辈一起下车找了快偏僻地方藏着,刚在一家的牛棚旁捂着鼻子蹲下,张启鹤便抹了一把脸道:“下雨了么?”
他这一把下去,橘皮老脸登时划出一道长长血痕。
再一抬头,便见树上倒挂着一个不着寸缕的年轻姑娘,只一眼谢宁的魂差点没吓飞了,他道:“张大人!”
再是久经沙场的人,脑袋顶上突然见到个惨死的尸体,也得吓个够呛,张启鹤才抬头看了一眼,两只眼白倏地向上一翻,直接厥过去了。
谢宁:“……”
谢宁无法只得拖着张启鹤脱离开这块被尸体笼罩的范围,再次回头看去,那姑娘不过十五六,尚是未嫁人的年纪,浑身的痕迹昭示了她曾遭遇了怎样的凌辱折磨。
撤出牛圈后墙,往小路上看。
小路上一个个村民倒在血泊中。
就像是龇牙着獠牙的猛兽,咬死了一路毫无寸铁之力的羔羊。
谢宁顿时浑身暴起一层冷汗,前世他见过最多的死人,便是大体老师,此刻堪称屠杀的场面,叫他浑身上下打着冷战。
小村庄不大,就在谢宁拖着张启鹤要往高粱地里藏的时候,倏地瞥见,方才他们下车的地方,吴俊源的马车已经不在原地了。
一个不大也就比谢大利儿子,谢壮壮高那么点的小男孩,偷偷从墙后探出头来。
谢宁眼眸倏地睁大。
南屯村不知潜入了多少贼人,就这么点的孩子单独出现可别再出意外。
谢宁朝他招招手。
那小孩慢腾腾地挪步子,等到了近前谢宁才发现,这孩子智商有缺,很明显小儿痴呆的面相。
张启鹤还在地上躺着,谢宁指着一地的尸体急促地道:“乖孩子,告诉叔叔,发生了什么?”
小男孩外突着大眼睛,脖子细脑袋大,干瘪的身躯像个火柴棍,他呆呆地道:“刀、大刀,抢鸡……娘不让,娘躺地上……”
孩子虽然傻,但两句话谢宁已经听得差不多了。
此地必然是发生了屠杀劫掠。
必须赶紧离开才行。
谢宁赶紧弯腰把张启鹤往肩上抗,忽地头顶罩下来一片阴影。
之前在村路上救过的胡人逼王,正低头阴恻恻地盯着他说:“又见面了,你……还记得我吗?”
*
半盏茶之前,这个拿胡刀抵着谢宁咽喉的蛮族大汗,问谢宁,你还记得我吗?
谢宁真想回答他。
记得你妈。
可势不再他,就只能被摁着肩膀脖颈架着钢刀跟着走。
谢宁被那大汗还有其他胡人,连拉带踹,带到一处打谷场的地方,弱智那小孩也光着屁股蛋傻兮兮地跟着。
谢宁几次三番地偷摸摆手让他赶紧走。
小孩非但没明白他的意思,反而追上来撵着谢宁,磕绊道:“叔、叔,娘呢,娘呢……”
谢宁心头紧得几乎就要跳出胸腔。
胡人壮汉狰狞地看过来。
谢宁赶紧把那孩子拉到身后,几个胡人见此纷纷发出嘲讽的笑声。
日上中天,打谷场上安静得能听见细微的风声。
胡人们劫掠完毕之后,拉着牛羊家禽装车,谢宁被拘在马车附近,他刚一偏头,周身血液霎时间冷透,只见打谷场西北角地上鲜血汇集成河。
胡人的鞋面踩在上面啪啪作响,深的地方能达脚踝。
几十个汉人尸体被摞成小山堆做一团。
肢体压着肢体,头颅抵着头颅。
无声诉说着胡人的暴行。
京观不过如此。
老头子张启鹤早就被仍在一边,谢宁搂着小男孩,眼见着胡人把他马车里一箱土地雷扔出来,其他东西据为己有。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胡人大汗胡须虬髯,目似金刚,他山一样的身高挡住一张张临死前惊恐的脸。
他一把扯开胸膛布料,面目憎恶万分,“这!是你们叫李武的人留下的,这……”粗粝的指头,点向腹部丑陋的箭伤,“这两个洞,是你给我留下的!”
谢宁心头早已怒火滔天。
杀人的刽子手,当着死难者的面例数自己身上的伤疤。
这对比简直可笑至极!
谢宁看着当初他尚还没参加县考,第一次遇见李武时候,救治的装逼胡人,他冷笑了一声,“看来我还是下手轻了!”
应该直接一箭扎死他。
“可你还是救了我的命!”
戈泰道:“草原长生天再上,我戈泰不会杀救过我命的人,但也绝不会就这样放过你!”
……不放过他?
若非谢宁此时手无寸铁,哪怕身边没有这个需要保护的孩子,如此暴行之下,跟他们拼得一条命又如何?
谢宁谢宁转过脸一言不发。
小男孩还在他怀里傻兮兮的盯着村民尸体傻笑。
“娘、娘呢……”
谢宁尽可能地压低声音,安慰道:“乖,你娘下地干活了,一会就回来了。”
戈泰闻听此言晒笑出声。
似乎是在笑谢宁天真。
胡人与中原两族血仇,数百年皆是如此。
汉人屠戮草原,他们孩童的尸体也一样湮没在茫茫草原里。
“再快点!”
戈泰就说了这么一句汗话,往后与其他胡人说的那些,他全都听不懂,而就在这时,他眼眸一跳就看见方才被胡人扔死狗似得,甩到村路旁边的张启鹤悄悄躲到了谷堆后面。
张启鹤盯着谢宁,一双快八十岁的眼睛前所未有的地锃亮。
这群胡人正在搬动着挨家挨户,搜刮来的家禽、牲畜、粮食,铁器、棉被,锅碗瓢盆,搜刮仔细的程度,连女人用的月事带都没有放过。
谢宁额头冷汗直流,死死攥着小男孩的手。
他眼眸盯着戈泰,垂下的手悄悄指了指马车,然后背过手去给张启鹤比划了个方形,再比划了个圆形,连着比划的快五遍,转过头来,再看张启鹤的位置已经没了人影。
很快,胡人把搜刮来的东西通通装上车。
谢宁被推着往前走,其中一个胡人要给他捆上绳子,却被戈泰给制止了。
戈泰走了过来,盯着谢宁保护着的小孩冷笑了下,谢宁顿时心生不好,还没等他把孩子推开,银光一闪,刀柄直接捅穿了男孩的脊背。
谢宁眼眸倏然瞪大。
鲜血糊住了他的眼睛,整个世界变成血红一片。
刚刚迸出身体的血液带着温度,烫了谢宁满手满脸。
小孩连一丝声音都没发出来,便像个垃圾一样,被戈泰扯着扔出去好远。
见谢宁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副吓傻了的样子,戈泰伸手一推扯着他的肩膀跟上队伍。
胡人的车队得有七八一辆。
这绝对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
两辈子能死在谢宁面前的只有无法救治的病人,但今日他却亲眼见到了无数个跟二道沟村民一样,普通且无辜,手无寸铁的农民被残忍屠杀。
此恨此仇,毕生难忘。
就在快要出村的时候,谢宁再次见到了悄抹躲在大树后面的张启鹤,他朝着谢宁比划着,俩胳膊乱晃,谢宁压根看不懂他什么意思。
但当车里火雷出现的瞬间。
谢宁眼眸一下子瞪大!
霎时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瞟着前头的聚堆聊天的胡人,车队两旁还有几个警戒搭腔的,而戈泰就在走在他的身边,距离近得一个小臂都装不下。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