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舟微愣,“隋珠,我说过会补偿你,你想让我答应什么?”
“我不要补偿,我只希望阿兄……将那群孩子的卖身契还给我!”琉璃灯映得她眸中水光潋滟,腕间却猛地施力,药膏狠狠按进绽开的皮肉。
宋知舟闷哼一声,冷汗顺着喉结滚进衣领。
血腥气一时弥漫,“呀,我不小心太用力了,阿兄你没事吧?”宋隋珠看着他,说着关心,眸中却并无任何关切,甚至带着一丝愤然。
宋知舟一时握紧了她欲撤的手,掌心薄茧摩挲着腕间狰狞旧疤,“你知道了?”
“我不该知道吗?”她轻笑一声,“阿兄想瞒我到何时?还是说……阿兄从不打算给我和这些孩子活路?”
“不,我不是……”他慌忙解释,“我只是……”
“阿兄只是担心没有威胁我的筹码,所以留了这样的后手,是吗?”宋隋珠抽回手的动作带翻药罐,瓷片碎裂声惊飞檐下麻雀。
她退至珠帘处笑得花枝乱颤:“倒真是可笑,亏我还以为阿兄只是一时无奈才用那些孩子的性命作胁,毕竟宋希珠是你亲妹妹,我可什么都不是,你们要救她,我没有怨言,毕竟我从未高估过自己,我就是乞丐出身,我这种蝼蚁本只配嗅泥里的残香,是吗?阿兄。”
忽又歪头打量他惨白面容,“可你不该……不该那样对那群孩子,他们本就跟你毫无关系!”
窗外传来更鼓声,寒风扑在纱窗上沙沙作响。
宋知舟一时哑了声,“隋珠,我……”
他到底无从辩解,从一开始,他便只是存了利用之心,她不过是他妹妹的替身,但在不知不觉间,眼前这个身影竟成了心头朱砂。
抹不掉,忘不去。
所以他仍是提出那样的建议让父亲用丹书铁券救她。
明知她最后仍是难逃一死,但或许这样……她离得远一点儿,他还可以觉得她还活得好好得,或许他也不会难受。
“阿兄,我只问你,可否将那些卖身契还给我!”宋隋珠定定地看着他道。
宋知舟抿唇,额间青筋暴起,“不……还不行。”
他不能就这样跟她断了关联。
宋隋珠冷哼一声,似是觉得可笑,他的补偿也只是嘴上说说,那换她退一步,“那把阿桃的卖身契给我总行了吧?”
宋知舟皱着眉,却没有再拒绝,只要那些孩子的卖身契还在她这,至少她就不会轻易离开。
“好。”他答应了,“过几日,我会跟母亲说此事,到时候会让人给你送过来。”
“那便谢谢阿兄了。”宋隋珠眸光冷淡地看着他。
宋知舟心下难受,心中的疼痛竟比伤口还要难受,“隋珠……别这样,好吗?”
“阿兄要我怎样?”她只是斜睨着他。
“至少……不要这样对我!”宋知舟不知不觉中攥紧了手,哑着声音继续道。
宋隋珠忽地轻笑:“阿兄想要我和从前一样吗?可阿兄若真有这副菩萨心肠,怎么当初没匀半分给我?”
“若你真的在意……阿兄怎会拿这些孩子来要挟我呢?明明你只要……”她终究没有再说。
毕竟那些虚妄的情感已成为过去。
再提及,只觉得可笑。
“只要什么?”他问。
宋隋珠却懒得搭理,想要离去。
宋知舟忍着痛,起身抓紧了她,“隋珠,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似是突然想起来了。
被她质问了半天,可她怎么会知道!
“你知道那群孩子下落了?”他忽而意识到什么,“沈廉……”
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忽而用力,“你和沈廉合作了?隋珠,是你设计的我?”
“阿兄又在胡言乱语什么?”宋隋珠费力地想要甩开他,“沈廉?沈廉巴不得杀了我,怎么会和我合作?”
“那你怎么知道那些孩子签了卖身契的?”宋知舟问。
宋隋珠抬眸看着他,冷笑,“阿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之前是不知道,可我找到其中几个孩子了!”
她说着,嗓音里多了一丝黯然。
宋知舟愣在当场,手也渐渐松了,“隋珠……怎么回事,你找到他们了?”
“这几日赈灾……救助难民的时候也遇到了他们,或许是这场大火,让沈廉无法再藏吧,可有的不是被沈廉杀了……就是死在上元节这场大火中……”宋隋珠满目黯然地说着。
戏还是要演一演的。
“……那他们人呢,我现在安排人去照顾他们!”宋知舟忙问。
宋隋珠看着他,眸中带着讽刺,“阿兄还想用他们来要挟我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宋知舟忙解释,“我只是……只是担心这几个孩子无地容身,所以想帮帮他们!”
“阿兄若要帮他们就把卖身契还给他们吧!这是阿兄欠他们的,不是吗?”宋隋珠说道。
宋知舟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肯。
宋隋珠懒得再说,径直离去,“人我已经让人送出城了,阿兄无需再去找了,也找不回来。”
“隋珠……你这样才是对他们不负责任!”宋知舟忙道,“他们没有户籍,如何在别处生存?”
“是吗?”离去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宋隋珠清冷的声音响在房内,“原来阿兄也知道啊!那为什么你不肯给呢?”
“我……”宋知舟一时哑然。
宋隋珠不再逼他,“但愿阿兄不要食言,至少把阿桃的给我。”
说完,便不再停留。
宋知舟望着消失在回廊尽头的素色身影,攥紧染血的绷带。
寒风敲打纱窗的声音犹在耳畔,宋隋珠却已回到云锦阁。
“姑娘,上黎郡主的帖子送来了,说是后日开探春宴,但具体成不成,还是要看姑娘的。”阿桃拿着帖子说道。
宋隋珠接过,看了一眼,她早就知道上黎定会答应的,看来这两日是在准备。
她点点头,“好,明日你按我的安排先去准备!”
阿桃欣然应了,只是她忍不住担忧,“姑娘,夫人也会前去,只怕会为难姑娘,毕竟,自从希珠小姐的事情后,夫人就不大搭理姑娘了,甚至对姑娘还……”
“如今我有太子给的令牌,出行是自由的,不用担忧她……至于她对我,从前不也没什么好说的吗?只是那时还没撕破脸皮罢了,如今她女儿被关在祖祠,我却在这……她自然不满!”宋隋珠一脸淡漠,似是浑然不在意。
“但她以为我稀罕这个身份吗?”
她巴不得早点离开,甚至永远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她看了眼阿桃,忽而说道,“阿桃,你就快自由了!”
火光在她眸中,跳跃着,像她此时的心情。
阿桃愣了愣,旋即明白了过来,心跳打着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