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宋府门口已停了一辆马车。
宋隋珠款步而出,却在掀开车帘的瞬间愣住,宋知舟已端坐在车内,一袭青衫,温润如玉。
“隋珠,早。”他温和一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隋珠压下心中的波澜,沉默着上了马车。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是宋知舟惯用的香,此刻却让她感到莫名的压抑。
“我今日也要去国子监,顺路送你。”宋知舟解释道,语气轻柔,“以后每日早晚,我都来接送你。”
宋隋珠没有应声,只将视线转向窗外。
街景在眼前飞速掠过,如同她此刻混乱的思绪。
宋知舟的殷勤,让她莫名烦躁。
每日早晚都看见他?若是从前,她是欢喜的,可如今只觉得厌烦。
“我让厨房做了你喜欢的桃花酥,你当值饿了的时候可以吃点填填肚子。”宋知舟目光落在她身上,面上带着讨好般的微笑。
宋隋珠回过头来,淡漠地接下食盒,“多谢阿兄。”
宋知舟见她回应,面上放松了下来,又道:“户部那边,父亲也为你打点好了,你不用太过忧心。”
宋隋珠闻言,眸光微微闪动。
也就是说户部还有他们的人……是谁呢?
那么她的一举一动还应小心才是。
宋隋珠强扯出一个笑容来,“那就麻烦阿兄替我向父亲致谢了。”
“隋珠……你想做官,做便做了,但切记不要太过投入。”宋知舟忽而提醒她。
他又在担忧什么呢?
还是说怕自己发现什么?
宋隋珠点点头,没有再多言。
马车停在户部衙门前,宋隋珠率先下了车,没有回头。
宋知舟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一阵苦涩。
初入户部,宋隋珠便被领着去见了户部尚书和侍郎大人。
尚书王国章大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面色红润,不怒自威;新任的户部侍郎赵大人则较为年轻,眼神精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倒是对她客气而疏离。
这两人,她之前也是打过交道的,毕竟京都的官员府邸她是一一走了个遍,算是‘搜刮’了一番,大部分大抵对她都是咬牙切齿的。
他们不能不给,大势所趋,逼得没了法子,毕竟今上是点了头的,还有太子四皇子在上支持着,只能同意捐赠,可真给了心头总是不舒服的。
不过这一番寒暄后,宋隋珠对户部的机构设置和职能有了初步了解。
度支司看来管束的挺多,比如——账册、赋税、仓库。
倒是户部十分重要的部门。
看来今上也是颇有用意啊。
她本以为寒暄之后,自己就该接手度支司一应事务。
然而,尚书大人只让她熟悉环境,并未让她接触具体的账册和仓库。
她闲得无聊,想要与他人打听一番,但是那些人都对她视而不见。
只留那十几双眼睛偷偷打量着。
很好,看来他们对她似乎是刻意冷落,有意无意地将她孤立起来。
所以宋知舟说得宋博远特意叮嘱他们不要为难自己,便是如此吗?
看来,宋家也并不想自己在这户部久待。
她浑然不在意,只默默地坐在一旁,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宋大人来得正好。”或许是有人嫌她太过无聊,提了建议,“宋大人来了,也不能对户部的事完全不知,正好今日日头足,库房里有些黄册还未清点,不如帮个忙,把它们搬出来晒一晒,放了一整个冬季,怕是快发霉了。”
宋隋珠点头应允,即使是往年的,说不定也能看出什么,她正准备去,有一个也是今年新进的司务忙道:“小人也去帮忙吧!”
那人刚要跟上,被个圆脸书吏拦住:“库房重地,闲杂人等免进,你一个小小司务,这库房岂是你能进的?”
他递给宋隋珠串铜钥匙,“这是西三库的,劳烦宋大人亲自搬。”
日头爬到檐角时,宋隋珠官袍已沾满霉灰。
她抱着一摞发潮的册子跨出门槛,听见廊下嗤笑:“女子就该在家绣花,跑来户部瞎添什么乱。”
抬眼间,瞧见几人一脸哂笑。
当真是觉得她好欺负了。
她微微勾唇,不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暮鼓响起时,衙门里的人渐渐散去,宋隋珠在衙门口驻足。
宋府的马车并未如期而至。
不来……也好,她懒得同宋知舟应对。
她正欲独自离去,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她面前。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陆砚修一身玄色官服,身形修长,气质冷傲,如同山间孤松。
“陆大人。”宋隋珠微微颔首。
“上来吧,我送你回去。”陆砚修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瞥见她一身灰尘时,眸色忽而深了几分,对上她的目光时,又温软了下来,“宋姑娘第一天当值,可还习惯?”
宋隋珠扯了扯嘴角,“原以为会不一样,其实也是那般。”
陆砚修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怎么?受欺负了?”
“没有。”她撇过视线,目光落向车窗外街边的风景。
陆砚修淡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朝中本是如此,到了哪里都会有勾心斗角,所以行事不可太意气用事,不过……”
他盯着她,见她的眸子望向了自己,眼睛里多了一起丝笑意,“若受了欺负,打回去便是,凡事有我。”
宋隋珠一怔,旋即错开他炙热的目光,“大人在说什么……”
陆砚修后知后觉知道自己直白了些,但既然心思已经说出了,又怕些什么,他凑近看着她,“宋姑娘那日不是说过,有我一路同行吗?”
宋隋珠吞咽了一下,瞪着眼睛,似是错愕。
陆砚修本想真问个答案,可又怕自己吓着了她,随退了回来。
却不知宋隋珠心中已闪过了无数念头。
她知道他的心思了,而自己的目的也达成了。
那些曾经刻意的行为、刻意的话语终是让他动了心。
她眨着眼睛,掩盖着自己的真实情绪。
陆砚修也不再打趣,于是错开了话题,“太子殿下安排你到户部任职,想必你也猜出了他另有深意。”
宋隋珠心中一动,知道他的意思,或许也是太子让他来明示自己。
她抬眸看向陆砚修,等待他的下文。
“前任户部侍郎的案子你可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