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药确实存了这种想法,但灯罩顶部那颗异常华美的石头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般人乍一看可能以为这就是一些无用的装饰,但这就是岑家故意做出来的表象,一个从头华丽到脚的东西,结果顶端却装了一颗平平无奇的石头才会让人留意。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留影石大多跟路边的小石子一样不起眼,被制作成能跟那些流光溢彩的宝石差不多,可见岑氏的水平之高。
不过李无药见多识广,他以前的地位让他见识了太多的好东西,所以能一眼看出这灯罩的不一般。
“果然,岑元子的种就没有好东西。”李无药把冰焱灯收了回去,他们这一来一回也算打了个平手,自己小吃一亏,不过这也是对方的一种表态。
他们也会担心自己泄露,所以才会用这东西来威胁自己。
既然双方手上都有把柄,那李无药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维持住这种平衡才是他想要的。
“没事,这种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不会去揭发我们的,相反还要在傅雅面前帮我们打掩护。”王一川倒是了解李无药的想法,他反而是最不用担心的。
不过现在最难解决的是傅雅,此人在当上将军之后从不外出,但能做出十分精准的沙盘模型,他得知外界消息的来源不知道是什么,所以平时也不能露出什么破绽来。
“从明天开始,我们忘记此行的目的,就把这里当家一样,偶尔出去玩玩。”他突然说道。
岑之榆疑惑地看向他:“是要这样迷惑傅雅吗?”
王一川露出一个略显缺德的笑容:“那个幕后黑手筹谋已久,不可能轻易放弃饮雪城,而傅雅又不可能出来,那我最怀疑的两位心魇候选人既然不会在短时间内离开,我又何必花心思呢?”
不如等这些人先打起来,虽然这很不道德,他认为虽然饮雪城挡下蛮族的壮举很伟大,但这依旧不妨碍他想玩一手拖字诀。
他等得起,饮雪城却等不起。
岑之榆了然,果然真不要起脸来,还得是老狐狸。
不过这话他也只敢想想,这要说出来,王一川会把他皮都扒下来。
在他们决定搞摆烂政策之后,岑之榆脑子里就再也不想什么心魇,蛮族之类的,每天出门不是去看兵器,就是去偷偷排队买雪山泪,偶尔出城到其他周边的城镇换换口味。
就这样过了半年。
这段时间里,覃淼风入了傲雪军,不过不知道他到底在哪个将军麾下,这栋小楼好像成了岑之榆的私人财产似的,大半个城的人都知道有两个人不符合住城条件,但还是在这里住了半年多。
“怎么样?打探到了吗?”
听到岑之榆匆匆回来的脚步声,王一川擦枪的手立刻停了下来,他面向对方,能听出来岑之榆此时情绪十分激动。
“倾光那个小队终于接任务了,爷爷的,生怕人死了又怕人不成才,压到现在!”岑之榆都忘记要传音说话,十分克制的压着声音,但还是有些响。
他说完后自觉不对,刚想丢颗眼球出去看看情况,王一川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放心。
“今天傅雅总算是把人撤了。”那些盯梢的人今天离开地过于早了,王一川猜测傅雅终究是没找到他们的破绽,于是只能放弃。
“最近一段时间,蛮族进攻的频率高了不少,每次都是小批小批地来,虽然傲雪军这边并没有什么伤亡,但消耗的军备数量恐怕能榨干一个州,即使饮雪城跟海云城有合作,可钱也不是这么烧的。”王一川每天都会去城墙根下的锻造坊附近去听那些工人们一边打铁一边闲聊,也因此得知了不少事情。
最近确实不太平,饮雪城已经不怎么让外人随便进出了,这导致旁边的小镇上住满了外地人,岑之榆最近常去的卤肉铺子都涨价了不少。
雪山蛮族只会在雪山附近出没,距离饮雪城最近的镇子也不在雪山脚下,所以那里还算安全。
大庆朝对雪山蛮族束手无策,哪怕饮雪城周围的一圈地按理说是归属于庆,但一年里也没多少人往这里踏足,所以这周边没有大规模的县城,只有零星乡镇,镇子里的居民都认为自己是饮雪城的编外人员。
“确实,这两个月他们把巡逻的频率提高了,看来雪山脚下那一片也不算太平。”岑之榆想起之前跟家里人联络时得知饮雪城最近的铁矿石需求量变得很高,那蛮族背后的人也很会攻击饮雪城的薄弱点。
对方深知在之前的草率决策下,失去了不少精英和一名将军,傅雅绝对不会再轻易派人出去,每次蛮族来袭能用重武器就不用人,所以那些武器消耗十分大。
傅雅明知这是阳谋,却不得不一脚踩进去。
“所以之前关闭的城主府大门就这么开了,倾光也去接了任务,我刚刚看了,他第一次搞这种事,所以选了个检查卷轴陷阱,明早去。”岑之榆想起刚才匆忙之间看到的倾光,长高了不少,但瘦了很多,周围有同伴,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乍一看还被倾光吓了一跳,对方的表情和王一川平日里的样子一般无二。
也不知道这孩子半年来吃了多少苦头成了这样子。
“那我们明天跟着去吧,半年没跟他联系,怕是要怨我们了。”王一川罕见地叹着气说话,他们这段时间也不是没想过和倾光碰面,但所到之处全都是傅雅的眼线,王一川只能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李无药那里坐坐。
他也不做其他事,就这么坐在那里听李无药处理药材,不过,每次李无药都被气得上蹿下跳。
外面的无舌更是放弃了门口的药圃,转而去稍远一些的药田里锄地。
毕竟王一川并不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当一片空气,他的嘴从没停过,垃圾话是张口就来,每次都能让对方不得不跟他吵一架,而且次次都以李无药惨败收尾。
现在李无药每次进帐篷之前都会找门口的卫兵确定王一川有没有进营地。
第二天太阳还猫在东边,王一川和岑之榆就早早起来,虽然一直被盯着,但王一川并不是什么事都没做,他们找到徐虎,让他在距离雪山最近的地方投放了好些个传送阵。
代价是袁沐霖再一次被徐虎找到,这次在青佩的眼泪攻势下,袁沐霖不得不从自己躲起来的山坳坳里出来,跟他们一起去北境。
玉龙山脉连绵不断,积雪部分就在饮雪城周边其余地方大多是无人禁区,很多佣兵们进山寻找天材地宝或者高品阶妖兽,四转五转的妖兽都能卖个不错的价格。
这些人算是有组织有纪律的散修,这些散修集结成一个朝廷世家都不容小觑的势力,但和其他散修们不同的队伍是,他们并不贪心,所有人只在北境活动,靠着进山冒险讨生活。
不过此地和饮雪城相隔甚远,虽然从地图上看,这两处势力挨得很近,但每次徐虎来找王一川都得提前几天出发,不然都没法按照约定的时间到达。
再次确定小楼外已经没有人在监视他们了,岑之榆在门上布置结界之后,就启动了传送卷轴。
原本线条简约的小楼内部景象,变成了数不尽的松树和冻土。
这里还没有什么积雪,再往前走就能隐约看到皑皑的雪山,看完周边情况之后,岑之榆把眼珠子收回来:“往西走吧,先进雪山。”
说着他身形消散,一阵烟似的融入了蒸腾的水汽之中。
岑之榆在这半年里终于把捉云手练成了,虽然修为并没有什么精进,但他很多家传的法门都被练得七七八八。
这对王一川并没有什么影响,他从李无药那里顺了点寻踪粉,此时他便跟着那股药香在各个树枝上辗转腾挪。
大概得有一个多时辰,王一川听到远处传来傲雪军们交谈的声音。
前方不远处是一片临时营地,巡逻雪山大多要花七到十天,他们并不能去深处的森林,所以只在山脚下的区域里安营扎寨,遇到情况也能第一时间去应对。
此时倾光正穿着不算合身的轻甲,看着对面老兵们正喋喋不休地说着注意事项。
“好了,距离你们出发还有一柱香时间,那我再重复一下!”年长的傲雪军一手夹着自己的头盔,一手指向旁边演示用的卷轴。
“我们会在陷阱附近做标记,之前是记号,现在换成了一撮雪狼毛,你们都被狼王标记过,会对雪狼的气味有所感应。”他说着拿出一小撮银灰色的硬毛出来,“这样子的!”
鉴于之前已经给所有人近距离看过,老兵只拿出来晃了一下就把狼毛塞回袋子中。
“检查卷轴要注意什么?”他大声地朝着倾光他们喊道。
“先确定是什么陷阱,再划定范围,然后按照相应的规律找出卷轴,用几缕灵力就能亮起阵纹的就是正常。”队伍里传来稀稀拉拉的声音,毕竟他们已经被问了至少二十多遍,很多人已经不愿意再开口了。
倾光由于躲在最后面,所以不说话也没人发现,他看着手里的地图,想选一条最远的路线。
周围都是比他大两三岁的新兵,如果不是因为秦哥他们一直压着,倾光刚训练三个月就想出来接任务。
毕竟他当时还抱着说不定能在雪山中碰见王一川的想法,以他对这两个人的了解,不去雪山里逛两圈是不可能的。
结果没机会出去的人反而是他。
“阿光,你想选哪里?”边上的瘦高个突然凑过来问道,他捏着羊皮地图,上面有十数条路线,自己做不了选择,于是想看看倾光的。
“没想好,还有,别叫我阿光。”倾光皱了皱眉,他本来和这人不熟,只不过他俩都是新人中的吊车尾,这瘦子就好像突然跟他一见如故似的,天天都要跟倾光走一块儿。
瘦高个,也就是孙甘,被这么冲了一下也不生气,只默默把脑袋收回来,继续研究上面的路线。
大家自然是想选最短的,毕竟这次也算是在雪山边上走一遭,之前在这种地方也有不少巡逻的傲雪军碰到蛮族,所以当老兵宣布排队选取路线的时候,那些人已经为了先后顺序推搡了起来。
倾光对此没什么兴趣,他默默走到最后,心中倒数七秒,在他数到一秒的时候,那老兵果不其然开始发火。
前面争抢位置的人被挨个儿修理了,他有些无聊地踢着地上的冰坨子,倾光原本以为这位老兵要大骂那些人几句,没想到对方只是拍了拍那几个人的肩膀。
“怕死是本能,但进了傲雪军,死是最无足轻重的。”老兵罕见地摆正了态度,他很郑重地说道,“你看人家斥候营来的,根本不在乎生死。”
老兵指向在最后面躲着的倾光。
数十双眼睛或好奇或质疑或探究地齐齐锁定在倾光身上。
“斥候营来的?”
“听说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将军,全靠两个副将顶着?”
“这人我认识,说是只有天赋好,脑子不行,每次演练都是倒数!”
……
倾光直接往高个子的后面躲,他并不喜欢被人注视,那些人的窃窃私语也令人烦躁。
“行了行了,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赶紧选完出发!”老兵原本也只是随便举了个例子,没想到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走了,于是赶紧出声制止。
其他几个小队的人也都凑过来看热闹,人一多那些新兵也就没了争抢的兴致,赶紧选完路线就出发。
而倾光也如愿选到了最后一条路。
孙甘和他一起站到最后。
“不怪我,大家都不想去远的地方,等到我的时候只剩下这条路了。”他无辜地耸耸肩,路线少人多,再加上本身就是鼓励组队,剩下他俩简直是情理之中。
“我又没说什么。”倾光也不等孙甘,拿过详细地图就出发了。
孙甘急急忙忙地跟上:“阿,倾光,等等我!”
二人很快就消失在松树林之中。
王一川站在树上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他的位置比较靠近营地,刚才那边很热闹,不过没听清具体说的什么,不过他听见有不少踩雪声由远及近,很多新兵拿着路线图开始寻找标志,有些人脑袋挨着脑袋在交流。
王一川听了一耳朵,发现是只是在商讨过会怎么去检查陷阱,刚想收回注意力,他就听见某人的对话。
“也不知道那个斥候营的倒数怎么整,三十几个陷阱,明天都弄不完吧?”
“这是他自找的,你管他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