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叨扰了,我带了个病人来,麻烦您看看。”仇思湖在帐篷外喊了一句,直到旁边那个蹲在花圃中的人点点头,他们才进去。
岑之榆好奇地打量着那正在给草药根部埋上石头的人,这个沉默寡言的大汉嘴角处有一道刀疤,横跨了整个下巴,并不难看,反而给他带上了几分粗犷潇洒的味道。
“你不可以。”壮汉突然出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仇思湖人都进帐篷了还退回来惊奇地看向壮汉。
无他,这位名为无舌的壮汉自从跟李先生来到饮雪城近十年来,这还是第一次开口。
而那个被拦下的人正是王一川。
“为什么?”他疑惑道,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吗?
挤出这四个字好像花掉了无舌所有的力气,他背过身继续给药草的根系做加固,不再有其他动作。
其余人的视线都落在王一川身上,但平日里还算博学多闻的他此时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进来吧。”帐篷里传来一道声音,隔着厚重的羊毛毡,只觉得沉闷无比,分不出男女。
仇思湖这才勉强把疑虑收拾起来,领着大家进入帐篷。
浓郁的药香被寒风隔绝在帐篷内,一进去,融融暖意带着专属于草药的香味扑了上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左右两边是各有一排药柜,在这冰雪万年不融的地方居然能集齐如此之多的药材品种,让人感叹此方主人不俗的实力。
他们后面摆着一只半人高的药炉,此时药炉顶上正冒着缕缕青烟,不知道在熬些什么。
正前方是一道羊毛毡帘子,摸上去有些扎手,但十分保暖。
仇思湖把帘子拉开一道缝,让岑之榆他们先进来。
前面是一张桌子,一个头戴方巾的人正在奋笔疾书,听到动静这才把笔搁下,抬头看向来人。
“李先生,这位是海云城的少主和他的义兄,今天过来是想请您帮忙看看这位的眼睛。”仇思湖对李先生十分恭敬,快速说完来意之后就半低着头等待着面前人的回应。
“嗯,昨天奚将军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李先生没花什么功夫就找出患者是谁,他示意岑之榆把他这位义兄扶到椅子上。
王一川把手伸过去,随后感觉到温热地手指搭在自己的脉搏上。
李先生感受着皮下心脏的搏动,原本还算轻松的神色突然凝了起来。
“你是什么时候失明的?”他问道。
“很久了,只记得当时我还很小。”王一川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在自己一百二十三岁的时候瞎的,现在一千多年都过去了,那时候的他可不是还小吗?
“因为什么还记得吗?”李先生说着拿出一盒银针,拿出几根一掌长的放在一边的火架上烤。
王一川摇头,他确实没想起来这件事。
“平日里会感觉眼睛疼痛或者其他感受吗?”李先生问的很仔细,王一川把能记起来的都跟他说了。
随后李先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我要看一下你的眼睛,放松一下。”
下一刻,王一川感到自己的眼皮被人抬了起来,李先生举着火烛看完左眼看右眼,并没有看出什么奇特的地方。
岑之榆在后面松了口气,看来自己在川哥眼睛上做的障眼法没被发现。
昨晚他试了好半天才把那双蓝色的瞳仁变成棕色,原本还有些惴惴不安,不过结果算是好的。
“那我先试着刺几个穴位,如果有什么反应及时说。”说着李先生就拿起一边的银针,朝着眼部的几个穴位刺去。
王一川没想到这人一上来就针灸,不过他也做了准备,由于他根本不会被这种利器伤到,所以他昨天用骨刀划破了自己太阳穴附近的皮,由于骨刀上的戾气,伤口难以愈合,所以此时李先生下针再次戳进了昨天的伤口里。
几个穴位刺激过后,王一川并没有什么反应。
不过李先生倒是想起了什么,在后面的柜子里翻找了会,最后拿出一座博山炉。
他把晒干的药材点燃放入其内,青色的烟雾从中升腾而出,这些雾气跟有灵性似的,只往王一川的方向涌去,没过一会他身边就缠绕着袅袅青烟。
这味道……他脑中闪过某些回忆。
这烟是药宗人辨别病患有没有中毒的方法之一,博山炉内的香由上千种毒药的制成,再由药引点燃,通过博山炉把毒烟散出来,此时烟气毒性很小,但是由于每种毒物都有属性相冲的药物,所以闻到这种烟的中毒者都会有排斥反应。
王一川屏息,虽然这些烟没法从口鼻进入,但是由于他没法关闭耳窍,还是有不少毒烟进到了他的体内。
眼睛里传来痒麻的痛感,两道浊泪缓缓流出。
这眼泪竟是棕色的!
仇思湖庆幸老大还没来,这热闹让他看到了。
“你中了毒,而且毒性还不小。”李先生观察了眼泪之后,沉声道。
旁边的岑之榆心都要跳出来了,这哪里是什么毒性带出来的浊泪,是王一川眼球上的颜料被眼泪浸湿,化了!
这颜料经年累月都不褪色,唯独怕水,岑之榆之前还学着袁沐霖在王一川眼球上弄了个小阵法好隔开水汽。
结果眼泪这么一冲,自己这三脚猫功夫的阵法也破了个一干二净。
“你们先退出去,我有话要单独跟患者说。”李先生神色凝重。
仇思湖从没见过李先生会有这种表情,不过他不敢触人逆鳞带着覃淼风和岑之榆打算出去。
“家属也不行吗?”岑之榆做着最后的挣扎。
“家属只会徒增焦虑。”李先生对这种顽固家属见得多了,袖子一挥,羊毛毡落下,隔出两个世界。
“梦回往事忆流年,泪见红尘醉人间。”李先生看了许久这才说出一句诗来。
“你中的毒,名叫醉人间,最开始会让你恍恍惚惚不认得自己是谁,越往后你就像喝醉了一般,眼前能看见诸多记忆,那些记忆会越来越远,最后你就记不清自己是谁,然后成为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李先生靠在旁边的架子上,缓缓说道。
“不愧是药宗弟子,就是博学。”王一川赞道,“不过能得知醉人间,你至少也是哪位长老的关门弟子吧?怎么跑到饮雪城做医师了?”
“人各有志。”李先生算是默认了王一川的说法,“不过事先说明,我能力低微,醉人间我解不了,这种奇毒只存在于古书中,药宗往上数三千年都未必有人敢打包票。”
醉人间主要材料有三种,凤祖的心头血,龙子的护心麟,夜游神的内丹。
不说主药因为上古一战而无踪无迹,光是让这三样东西顺利融合都得用到上千种材料,有的辅料甚至比凤血龙鳞更加难寻。
“你难道是想私下里跟我说你能力不行才会让其他人出去吗?”不想跟他说这种弯弯绕绕的话,王一川直接挑明了说。
“我知道有个人,他估计能救你。”李先生摆出自己的筹码,“条件是玉龙山脉深处的一朵万年冰焱,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在他摸到王一川手腕的那一刻,李先生就知道这人没有表面上的文弱,他作为医者,最了解人体的每一部分。
他把脉时用了点灵力,随后李先生就发现此人肌肉强度不似正常人,甚至连顶级修士都没法跟他媲美。
这个人随时都可以把饮雪城铲平,但他还是以正常人的身份进来了,想必还是有诸多限制,所以李先生打算搏一搏。
“所以你打算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消息换我帮你卖命?”王一川没想到这年头好人坏人不常见,异想天开的倒是一抓一大把。
“不,我会搭上全部身家帮你压制住醉人间的部分毒性,至少能让你模糊地看见,整个大陆除了那人,现在也只有我能做到。”李先生知道想说服这种人,不拿出真东西是不可能的,他手上有不少九转丹药,还有海量的珍稀灵药,大不了全送给这人。
“你在傲雪军这里呆了几年?”王一川想到什么,突然问道。
脑子里还在盘算自己手里有哪些极品丹药能拿出来,突然被这么一问,李先生卡了半天都没能正常运行。
在王一川脸色明显不耐烦了之后他才开口:“十年。”
“你对傲雪军的所有人都了解吗?”
李先生虽然感觉这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点点头:“以前医师还不多的时候,所有人受了伤都是我来治的,他们我肯定都认识。”
“你那些药我不稀罕,你只需要提供这里所有人的信息就行。”王一川单手撑着头,扯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面前这人气质都因为这个笑容而变得更加莫测,李先生皱了皱眉,压下心中的不安之后,这才说道:“我不会背叛饮雪城。”
“那不至于,我就是个普通人,对当什么势力头头没什么兴趣。”王一川闲了这么些年,不会给自己没事找事,“而且我不需要什么私密信息,我只需要某人在某个时间做了某件事这种的。”
李先生有点动摇,但是想到这些年来饮雪城的人给自己的帮助,他就没法下这个决心。
“好吧,看来你并不需要那朵冰焱,告辞了。”觉得跟这人也没什么好说的,王一川耸了耸肩,起身时又变成那副病弱模样,“不介意我在他们面前小小的诋毁你一下吧?”
对方摆摆手,看来是不想说话。
王一川刚掀开帘子,岑之榆就迎了上来:“李先生怎么说?”
“他只对我一个劲道歉,说自己无能为力。”他装模作样地附在岑之榆耳边说,但周围人全都能听见。
仇思湖脸上明显挂不住,毕竟他们信誓旦旦地把人弄过来说能治,结果病人怎么进去的就怎么出来,他们这还怎么好意思说饮雪城没有治不好的眼疾?
“老仇,怎么都站在门口不进去?”奚妙嫣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一群人堵在李先生的帐篷外,旁边辛辛苦苦干活的无舌显得格外不合群。
看到自家老大来了,仇思湖赶紧把人拉到一边,把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不可能,李先生连傅雅都能救活,他现在说自己没法治眼睛?”奚妙嫣作为体修自然是经常受伤的,所以在几位将军中她和李先生关系最好,也最相信他的医术,现在莫名其妙说没法治,她都怀疑是不是岑之榆使了什么把戏。
她急匆匆地跑进帐篷内,没过十息就蔫巴巴地回来了:“真不能治。”
奚妙嫣在看到有些颓丧的李先生时还以为是那些人对他下手了,结果李先生只告诉她确实是自己无能才无济于事。
心中大为震撼的她走出来时差点被门口的架子绊倒。
“老大!”仇思湖赶忙上前扶她。
“不好意思啊,岑少主,麻烦你们多跑了一趟,我这就把你们送回去。”仇思湖看自家老大只是信仰收到冲击,有些腿软而已,便把人留在这里,先把岑之榆他们送出去。
由于受到认知冲击,这次仇思湖连表面功夫都没怎么做,直接把人送出军营之后又匆匆折返。
“不是,这李先生是什么举世无双的神医吗?怎么一个两个都像孩子不是亲生似的?”覃淼风跟在后面就跟个透明人一样,既不掉队也不说话,就这么默默地把一切事情都看在眼里,最后发出了今日第一声疑惑。
“药宗这百年来有什么很出名的李姓弟子吗?”在走远之后王一川才开口问道。
岑之榆对这种事一知半解,天晓得他这几年一直在海云城里安静的腌咸鱼,连外面出名的宗门都不知道有哪些。
“我我我,我知道!”总算等到自己表现的机会了,覃淼风恨不得在他们面前开屏,好让这俩人知道自己只是个毫无威胁的小趴菜。
“李无药,是药宗宗主的小徒弟,但是天赋最高,四十岁的时候药王经就突破了七层,这玩意一共就九层。”他赶紧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宗主徒弟何必来万里之外的雪原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军医?”
“因为他早就因为犯了大错被逐出师门了。”覃淼风平日里喜欢收集有名修士的轶闻,这种话本常见剧情他怎么会错过?
“哦?他犯了什么错?”岑之榆兴趣也来了。
“炼人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