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赵礼德至今依旧沉睡不醒,现在饮雪城的话事人是傅雅。”李无药很快从回忆里出来,毕竟面前这人看上去就不像好说话的样子,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已经让对方开始皱眉了。
“傅雅出生在饮雪城,父母不详,听说是牺牲了,我来时他已经十多岁了,在当时一个将军手下做事,他能力很强,没几年就当了副将,随后在那位将军战死之后就继任了现在这个位置。”李无药尽量精简地把这些人的生平描述下来。
这些信息随便找一个饮雪城的老人,他们都能说得跟李无药的大差不差,但很多人只知道其中一个或者两个的故事,能知道这么全的只有在军营中近距离看着那些人近十年的李无药。
“他很有能力,但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城主府中,那里有一座与现实无异的沙盘,那就是傅雅亲手做的。”
李无药对傅雅的了解仅限于此,毕竟排兵布阵的事都是由他两个副将负责传达和监督,傅雅本人很少露面。
王一川想起刚才跟岑之榆客套的人,对方气息内敛,穿着一身盔甲走路却没有丝毫声音,很明显是个练家子,而且他的左手从没有抬起过,如果傅雅突然对岑之榆发难,岑之榆很难招架。
确实是个深不可测的人,他在心中把对傅雅的优先级放到最高。
“那还有三位将军呢?”他面向已经不再说话的李无药,不理解对方的动作。
“其他三人都是因为各种原因来到饮雪城。”李无药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小嫣是因为全家被奸人所害,她亲自把仇人全家吊在城墙上之后,被一路通缉,打算和官府的人鱼死网破的时候正好路过饮雪城。”
米安阳则是因为口舌上的先天不足被家族厌弃,他本姓钱,是世家子,但最后还是选择跟上一任米将军姓。
楚谨原是泽州的一名举子,他天赋极好,入儒道没几年就练出了文气,但某天他莫名失踪,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成了傲雪军中的一名新兵。
“楚谨这孩子之前过的苦,他来时只说自己家人死得死,散的散,很多事还是他偶尔喝大了会说点只言片语。”李无药感慨地说道,他还记得楚谨刚来没几天,当时那任斥候将军就陷在雪山里,问到他想要去哪个将军麾下,几乎是没怎么犹豫,楚谨就说自己要去当斥候。
在第一次出任务侥幸活下来后,李无药劝诫他,斥候的死亡率很高,他能在蛮族手底下全须全尾的回来已经是祖宗亲自从坟里爬出来保佑他了。
“但是这小子太倔了,驴一样,伤还没好,听说又有任务,从我这里偷了盔甲就跑了。”
这次被迫回忆起往事,李无药倒是有了新的感触,很多从前的回忆涌上心头,让他有些惆怅。
“嗯,我大概知道了。”王一川听完后也不打算多留,起身告别,“我有机会再来找你。”
对方走得毫不留恋,独留李无药坐在椅子上回忆往事,他突然觉得偶尔跟人这么聊聊以前的事也挺不错的。
帐外,无舌依旧在那些小药圃中修剪杂草,看到王一川出来,高壮的身躯很明显地抖了一下,他惊恐地看着那人越走越远的背影,知道彻底消失,这才小心翼翼地继续检查药草的状态。
一路上并没有人对他们多加关注,很顺利地离开军营回到小楼之中。
覃淼风还在灵堂里哭得像死了亲爹似的,这座简陋的二层小楼之中只剩下他俩。
岑之榆随手布下隔音结界,之后很没形象地瘫坐在椅子上。
“也不知道那李无药多大了,一开始还不愿意说,真开口了拉都拉不住。”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完后才觉得身心舒畅,那里充斥着古怪的药味,还有一只在燃烧着的火盆,待在那里感觉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也还好之后拿出了那盏灯,不然岑之榆能当场流下两条鼻血。
“你以为他真的束手就擒吗?”王一川在坐下之前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他的状态比岑之榆好很多。
那些火盆里燃烧着的都是药炭,里面加了能让人兴奋的药,燃烧后那股药香就会让人变得脾气暴躁,热血上头,届时李无药只需要语言刺激一番,坐在他对面的人肯定会忍不住要跟他动手,到时候那个没舌头的傻大个只要去把卫兵喊来,王一川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所以我跟他一上来就打了明牌,我光靠闻就能闻出里面的药方。”他拿出一块没有烧完的炭块儿丢给岑之榆,这是刚才揍的时候顺手拿的。
对方不信邪地凑近深吸一口气,随后就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太阳穴开始抽着疼,看什么东西都不顺眼。
岑之榆用仅存的理智把这玩意丢开,运功平息内火,脸色这才好了很多。
“难怪我李无药那里根本待不住,如果不是因为我拿出冰焱灯把那些火盆弄熄了,咱俩怕是真会闹出点什么动静来。”他心有余悸的说道,此时他才意识到一个能下定决心违背人伦去炼人丹的家伙到底能下多狠的死手。
更何况旁边还有个被这一招套牢的家伙,如果王一川没忍住又开始发癫,李无药首当其冲,如果失手杀了他,不仅饮雪城进不去,他们家和这里的生意也会受很大影响。
“所以我才把我们的筹码提前摆出来。”王一川刚开始还能忍耐,毕竟这里的药量不算重,他原本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结果李无药装模作样地拍桌子,有不少药粉飞到火盆中,那时他就感觉药劲儿大了很多,原本想再往后压一压的冰焱也只能拿出来。
他当时真的很想把这人狠狠打一顿,只觉得上梁不正下梁歪,药宗的首席就没有一个伟光正的,全都是喜欢搞这种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阴招儿。
“李无药得了好处,他之后那些话应该都是真的,回头我们把注意力放在傅雅这人身上,我总感觉他古怪得很。”王一川揉了揉眉心,“回头找个机会见一下倾光,他一个人在那里,我还真有些不放心。”
倾光年纪小,李无药又是个人精,如果被他发现倾光的异常,即使没法联系到他们身上,倾光都得吃不小的苦头。
虽然没和李无药正面对上,但倾光此时不亚于受苦。
楚谨的衣冠冢被安排在北城墙附近,那里是一大片墓园,里面埋葬了数百位将军,这里的坟墓大多都是衣冠冢,在雪山蛮族手下,能找到残肢都算是当时那些蛮族吃撑了。
倾光跟着队伍给楚谨送行之后直接被分配进了秦哥的队伍。
斥候队伍这次损失惨重,楚谨带了一批精锐进入雪山,最后一个人都没活下来,他的两位副将还没够格升为将军。
他们现在处于一种群龙无首的状态,其他将军对于如何训练斥候也是抓瞎,于是只能老兵带新兵,之前他们招的几个孩子分都没分,全都进入斥候营中训练。
而倾光作为天赋最好的苗子,被所有斥候小队的队长盯住了。
大家来不及悲伤太久,几个人就红着眼睛开始上下打量他,随后一个堪称恐怖的训练日程就被这些人做了出来。
傲雪军有一套内息功法,可以用极短时间的打坐调息来代替睡眠,所有新兵的刚入营那段时间都这么过来的,直到炼气五层之后才换成其他功法。
随后倾光就被告知以后自己全年无休了,由于雪山蛮族多种古怪行为,傲雪军原本稍显平淡的日子突然变得紧迫了起来,所以他以后基本上是练七休俩时辰。
原本还想着如何在休沐的时候跑出去和王一川见一面的倾光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如遭雷劈,心情跌落谷底,原本他和楚谨并不熟悉,对方的死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可惜一下这人年纪轻轻的就死了。
现在他就是整个饮雪城里最伤心的人。
他脚步虚浮地回了休息的帐子中,一下倒在自己的床位上。
冷硬的被子打得他脸生疼,倾光埋在这样的被子中,想起师父做的烤鸡,想起岑之榆在路上偶尔给他摘的野果,小呱扭着屁股走在他边上,他俩就这么分食并不美味的野果。
这样的日子越来越远,未来是无穷无尽的训练,再也看不见王一川他们。
倾光怕自己出不去,师父他们等得不耐烦了,就抛下他走了。
就像在他母亲恢复记忆的第二天,幼年的倾光找遍整个院子都没找到母亲的身影。
他不怕苦不怕累,唯独害怕一个人。
想到这里,即使倾光努力咬着嘴,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打湿了被褥,暂时软化了这生硬的棉花,给他提供了几分飘渺的暖意。
要不还是跑吧,这周围的人很少有跟他差不多修为的,跑出去不是难事。
但这种想法只在他脑中闪过一瞬,就被倾光自己否决了,少一个新兵不算什么,但他跑到城里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如果轻易暴露出他和王一川的关系,怕是他们都没法在饮雪城里呆下去了。
“哦,对了,要把怀疑的名单先写下来。”他吸了吸鼻涕,从怀里掏出纸笔,把他今天闻到身上有臭味的人全写下来。
得益于他是珍稀苗子,秦哥带着他认了一圈人,大部分校尉千户他都有些认得。
“之前还怀疑楚谨,结果人隔天就没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傅雅,他的味儿最大。”
倾光用炭笔在画着被称为傅雅的波浪线上画了个圈。
不过送行的时候,傅雅站在风口上,等回来之后,倾光就发现他身上的味道淡了很多。
所以能确定这人并不是心魇,但和心魇有不浅的联系。
倾光想把这个心魇找出来,他想向王一川证明自己是有用的,他有价值可以被利用,希望对方能看在这个上,不要丢下他。
有了目标之后,倾光的心情好了很多,他把纸偷偷塞回储物戒里面,外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于是他赶紧大声应了,随后跑出去。
“川哥,我们被监视了。”在一家武器铺子中,岑之榆装作挑到心仪的兵器,凑到王一川边上传音道。
他伸手试了一下这柄弯刀的锋利度,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岑之榆拇指上就出现一道血口。
此刀刀身银白如雪,岑之榆举了起来,一道身影就这么映在上方。
王一川想给倾光弄个防身的东西,逛了几家店之后,这人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后面。
“嗯,不太行。”听到岑之榆的提醒,王一川并没有什么表示,他轻轻弹了一下,弯刀发出铮铮鸣声,“你和这把刀不相衬。”
“那没缘分了。”岑之榆把刀放了回去,这会店里有不少人,老板也顾不上他们,看到弯刀被摆到原来位置上之后,也就收回了仅有的注意力,跟其他客人介绍自家的武器。
他们出门后又逛了许久,直到天光渐弱,回到了小楼之后,那股被注视的感觉这才消失。
“不太妙啊,一直被这么盯着,我们怕是去不了雪山了。”岑之榆看向小楼外面,之前一直跟着他们的人在他们进去有一会儿之后,才离开了这附近。
王一川靠在门边上,他半张脸都隐藏在暗色之中,看不出他此时的情绪。
“是傅雅,恐怕他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我们进城的目的。”王一川缓缓道。
“倒是不用担心李无药,他不会乱说的。”岑之榆对此倒是十分有信心。
能兜住冰焱的唯有他们家的砗磲灯罩,而为了方便交易,灯罩把手的位置上镶嵌了小颗留影石,只有岑家人能取下来,想强行把这东西弄下来,只会把整个灯罩都弄坏。
这么做为的就是防止买家改口反水,只有付完钱之后,他们才会把这玩意取下来。
而他们之前的交谈内容全都被这留影石记录下来,只要岑之榆想,他就能让这玩意开始循环超大声播放。
而李无药此刻,估计已经发现了这灯罩的特殊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