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口胡诌。”妇人嘴上骂着,态度却发生转变。
冯知意重活一世,太清楚大户人家的阴私,自以为拿住对方的短处,口吻越发笃定:“是不是胡说,夫人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我虽是行医救人的医女,也知这世上有些病非药草能治愈,有因必有果,夫人不如去找找症结出在哪!”
问题如皮球一般踢回给贵妇人,冯知意置身事外,稳坐高台,让人愈发不敢得罪。
先前的护卫见状,识趣地重新退回门外。
妇人脸色由慌张转变成彷徨,最后浮现出一丝埋怨,她抬眸望向冯知意,见对方眸中无半点惊惧,似是笃定她不会拿她怎么样。
这人要么是提前知晓小公子的身份,要么就是对自己的医术非常自信。
送到县衙的拜帖用的她家老爷的名号,小公子是何身份除了贴身伺候的心腹,无人知晓。
连县太爷都不知道的事,一个小小医女怎么会清楚。
妇人脑海中不停重复冯知意方才那句“天命如此非人力能为”,一口银牙死死咬紧腮边软肉。
一定是他!
一定是那个祸根造的孽。
邱夫人冲身旁的贴身嬷嬷耳语:“还没有那祸根的消息吗?”
嬷嬷摇摇头:“我们的人将镇上搜遍了,那小子不知藏哪里去了。”
邱夫人脸色变了又变:“让衙门加派人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动静太大,要是被京里人知道了……”
“怕什么!那孽障本就不该活在世上,你照办就是,琼儿不会怪我的……”
——
冯知意从偏门被人送出去时,杨县令和婢女琼枝都在外头等着。
琼枝抖开带来的斗篷给自家姑娘披上,怕风雪冻着她。
杨县令更关心冯知意有没有治好小公子的病:“如何?夫人怎么说?”
冯知意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木盒:“夫人赏的。”
木盒也就巴掌大点,装不了几锭银子,杨县令瞥了一眼收回视线,他更在意贵人的态度。
愿意送谢礼,想必是医术得到吏部给事中夫人的认可,其他几位大夫可都是被府里护卫打出来的。
两相对比之下,冯大夫得到的待遇已经算得上优渥。
杨县令乌纱帽得以保全,心满意足地走了。
冯知意将木盒交给琼枝保管。
琼枝打开一瞧,差点没惊叫出声,木盒里躺着五六片金叶子。
“姑娘,这家人出手好大方。”
冯知意笑笑不出声。
病榻上的少年出身不凡,邱夫人出手自然阔绰。
她能有今日的赏赐,还得感谢一个人。
一个有好运,却没好命的小少年。
一个明明有着尊贵身份,却活得还不如他同胞兄弟身边一条狗的少年。
琼枝不知道姑娘为什么发笑,她却笑不出来。
因为最近镇上多了不少对冯知意不利的传言。
有人说冯知意提出的将得痘疹患者集中看管的方法,害死了好几条无辜的人命。
还有人说,冯知意建议官府优先诊治轻微疫病患者,对玉泉观中重症百姓不闻不问,是想让他们自生自灭。
原先还吵着要给冯知意立生祠的百姓,如今脸一抹唱起红脸来,骂得比谁都难听。
冯知意不甚在意:“那些穷苦百姓是生是死与我何干,只要达官贵人们知道我医术高超就行,我做这些本就是为了孟郎。”
孟南洲上一世中状元后,一时风头无两,京中不少达官显贵有意结交,想将女儿嫁给他结成姻亲。
偏偏孟南洲一根筋,满心满眼都是她,将上门的媒人全都赶了出去,还放出话,早心有所属,此生娶不到心爱之人,宁愿孤独终老,因此得罪不少朝中显贵。
朝廷授官之时,那些京官故意打压,将能当庶吉士的状元郎,赶去偏远之地做县丞,若不是后来孟南洲政绩斐然,又有贵人提拔,一步步爬回京师,可能一辈子都要耽误在穷山恶水之地。
这一世,她绝不允许上辈子的事情发生,孟南洲没背景,她就帮他结交权贵,孟南洲没家私,她就帮他积累家业。
她要将孟南洲上辈子被耽误的十年光景悉数讨回来。
主仆二人上了马车,帘子刚落下,琼枝递过来个暖手炉,马车一路行至榴花巷,有人已在此处等候许久。
张捕快寒风中冻得浑身打哆嗦,见到从车上下来的冯知意,立刻凑上前。
凛冽寒风中,屋檐下的灯盏被吹得一摇一晃,门前的杏花树在灯影和月光的映照下,将枝丫投射在一旁的壁影之上。
夜色浓得化不开,墙垣上扑朔迷离的倒影,似乎生出无数诡秘暗涌,将白日里不能见人的私隐带进黑暗。
——
孟家母女一走,程诺带上小盼儿回了家,小少年留在了何桂香家中继续陪伴陶婆婆。
最近几日,程诺家的小院里人满为患,全是村里听到消息,过来排队接种的同村百姓。
刚开始还有不少人处于观望状态,直到孙婶子为首的几个妇人接受种痘后,状态跟何桂香口中说的相差无几,村民们才彻底信了她的本事。
云溪村民风淳朴,百姓大多都是老实人,不能无缘无故接受别人家好意。
有能力的送来布料、酒水、糕点答谢,家中拮据的也拎来鸡蛋、蔬果、以及囤了许久的野山货,当然也有脸皮厚的,像懒汉张三一类的泼皮,空手来还想顺点走……
没用程诺亲自上手教训,村民自发阻拦起来,数落得那等无赖没脸见人,非得回家掏出点什么东西,送过来给程何二人不可。
所有人中属程诺最高兴,她近几日正为商城余额烦心。
前些时日又买米又买粮,程家和何家加起来十几张嘴,就算每天光喝粥,都得七八斤,还没算上程家男人吓死人的饭量,以及程云和程与君两正长身体的半大小子。
程诺别的都不要,只让何桂香将村民送的野山货留给她。
山货能值几个钱,何桂香不想占程诺便宜,况且种痘的方法本来就是程诺研究出来的,她不过是个帮手。
程诺却再三坚持,最后犟不过何桂香,指着桌上一卷棉布道:“我不会做衣裳,这匹布你拿回去,给我和小盼儿各做一件里衣,剩下的东西都给你,就当是我请你做衣裳的工钱,可行?”
何桂香还是觉得她占便宜了,见程诺已经抱起山货准备进屋,忙跑回了家,没多久再次折返。
程诺刚将山货卖给商城,何桂香推开门进来,径直走到她面前,盯住她的胸口不放。
“你想干什么?”程诺被她盯得心里发毛。
何桂香直接摊平程诺胳膊,拿出裁衣尺丈量她的肩宽、胸围、腰围、还有臀围。
“我何桂香不喜欢欠人人情,衣服保管给你做得漂漂亮亮的。”说罢又看了眼程诺的胸口。
许久后,鼻尖响起一抹嘲讽的轻哼,一转身又走了。
程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