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家的看着眼热,奈何丈夫要忙着做木匠活,公爹身体不好下不了地,婆母是个爱躲懒的,儿子太小不闹腾就阿弥陀佛,她实在找不到人帮忙。
好不容易回了家,灶屋没有半点飘烟的迹象,便知全家等着她回来烧火做饭。
“忙了一天回来也没口热乎饭吃,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老娘又没吃又没穿,倒八辈子霉嫁到你家!”
张氏嘴上骂骂咧咧,卷起袖口去了厨房,打算晚上吃点厚的,犒劳辛苦一天的身体,往袋子里一摸,瞬间触了底,抓米的手不由松了又松,最后只做了顿稀烂的米粥,随手去咸菜缸里捞出半个萝卜,配上午间的杂粮馒头,这就是范家五口人的晚食。
刚有粥香味飘出来,范木匠和装死的范母已经在饭桌前等着吃了。
张氏心下不悦,干农活的只有自己,凭什么吃饭的时候,全部人都跑出来恶虎吞食了?
张氏半天没见儿子身影,扯着嗓子喊:“石头,吃饭还要我请你吗?”
直到粥和杂粮馒头端上桌,还是不见儿子踪影。
“你儿子呢?”张氏胳膊肘杵了丈夫一下。
范木匠咬着没味道的粗粮馒头配咸菜,不耐烦地回了句:“不知道。”
张氏又喊了几声,还是不见石头身影,捧着碗筷骂骂咧咧出了门:“上辈子欠你们的,一个个的不管事,见到吃的饿死鬼投胎……”
晃悠了一圈没见到人影,天色也越来越黑,想起儿子是个怕黑胆小的,没道理到现在还不归家,难道是又跑去程家要吃的了?
她正欲往程家敲门,突然听到自家后院传来动静,像是养的小猪仔受到刺激,正发出阵阵闷哼。
难道是野兽找不到吃的,跑到农户家偷鸡偷鸭?
或者,不会是村里进贼,要投她的小猪仔吧?
反正孩子丢不了,还是猪更值钱。
张氏转身去了后院,借着月光往猪圈里瞧,那只喜欢拱石槽的猪崽今日竟寻不到身影,张氏心下一惊,正要喊来丈夫,突然瞥见角落被阴影遮蔽的地方蹲着个熟悉人影。
不是石头是谁。
而在他身下,被死死坐着的,正是张氏遍寻不到的小猪仔,此刻已奄奄一息,出气多进气少……
猪崽!
她预备卖大钱的小猪仔!
“打死你个小畜生!”
——
赵氏在灶间盛米饭时,被这大晚上陡然冒出来的嘹亮骂声吓得一哆嗦,差点摔了碗。
“有病!”
她骂了一句,双手各端一个托盘,将米饭端上了桌。
喷香的米饭,配上中午剩下的卤肉汤汁,赵氏又炒了盘鸡蛋,做了条红烧鱼,再加上一道猪皮冻,一盆猪血烩酸菜,屋子里一大家子吃得其乐融融。
干了一下午农活,最适合吃些有滋有味的食物,程家一改前两日面条将就过活,今日的饭桌异常丰盛。
程母给身旁的十七夹了鱼肚上最肥美的一块肉,看得程三虎一阵眼红:“娘,你偏心,谁才是你儿子啊!”
程母瞪了他一眼:“你好意思说,腿伤到现在都没好利索,瞧瞧十七,伤势比你重,如今都能下地干农活了。”虽然这孩子分不清庄稼和杂草,揪掉她不少小麦,怪让她痛心的……
北方是不种小麦吗?
还是十七老家穷得连块田都没有?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程母越发心疼,红烧鱼翻了个面,另外半边的鱼肚子也夹给了可怜的年轻人,看得程三虎牙齿快把筷子咬碎了。
屋外刮起风,范家的叫骂声还在继续,隐约知道是在骂孩子,为了什么不清楚。
大伙儿见怪不怪,甚至没有多嘴讨论上一句,张氏嘴巴厉害,从村头到村尾没有她没骂过的人,叫骂起来脏话连篇,女的编排桃色丑闻,男的不是爬灰就是偷人,连哭带骂,有时候还能唱起来,总之十分厉害,村里没一个比得过。
谁见了都躲得远远的。
总归跟自家没关系,程家人懒得凑热闹。
程母叮嘱赵武二人吃完饭后去村口瞧瞧,今日程诺几人回来的比平时晚了些,怕被什么事耽误了。
赵氏点点头,加快吃饭速度,武氏瞧了眼窗户被屋外的风刮得直响,屁股不愿意挪动,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东屋。
有些人就是命好,成日里什么都不用做,丈夫敬着,公婆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赵氏和武氏推开篱笆栅栏院门,往村口方向走,路过范家门口,里面传来石头的哭声和张氏的骂人声,什么“狗娘养的王八羔子”、“上辈子欠债的讨债鬼”、“你怎么不去死啊”……根本不管骂的什么内容,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武氏揣着袖子,寒风中跺着脚,想听热闹,不肯走了:“大嫂,咱别去村口了,小姑她们没准很快回来了。”
赵氏白了她一眼,外出的人里没她丈夫,她倒是一点不着急,赵氏正想继续走,突然听到范家的嘴里不干不净,好像带上了程家人。
赵武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趴到范家柴扉旁偷听。
这时,杉叔家小院门打开,杉婶伸出脑袋冲二人招手进屋,两家离得近廊下不用吹冷风,终于将前因后果听明白。
原来是石头想吃肉,差点把家里猪崽捂死。
两个月前范家用攒了半年的五钱银子,在瓦市精挑细选一只猪崽,卖家说好好养上一年,至少能卖三两银子。
五钱变三两,翻了六倍,只赚不赔的买卖,张氏逢人炫耀家里是养猪户。
全家好吃好喝供祖宗一样供着猪崽,一月前小猪突然生了病食欲不振,张氏没日没夜照顾了两日,猪病好了,她倒累瘦一圈。
一大家子就等着猪长大卖了换钱,明年日子能好过些。
没想到小猪仔没死于生病,反倒栽在自家儿子手上,张氏能不气疯了吗?
赵氏听范家的话里话外指着程家骂,意思是白日的卤肉勾得他儿子馋虫犯了,家里小猪仔若死了程家也有责任,没好气道:“他家跟乞丐似的上门讨肉,我们家发善心给了,反倒给出问题来了,天底下还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开了眼了。”
武氏啐了一口:“呸,张氏一年到头不给家里吃荤腥,有点银子全贴补娘家弟弟,孩子饿疯了什么干不出来,要不是她撺掇石头讨饭,也没今天这遭,活该!”
赵武平日里不对付,面对共同敌人,还是一直对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