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林川,介绍一下……”
比赛还在继续,廖长春拉着一个陌生人来到林川面前。
此时的林川正专注地看着小黑的身影,闻声转过头来。
“这位是县里来的通讯员……余振同志。”
廖长春介绍道:“余振同志是《农垦报》的记者,知道你给咱们高级社捐了头耕牛,专门从县里下来要采访你……”
“林川同志,你好你好!”
余振兴奋地伸出手,由于着急赶路,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沙哑。
“哦,你好你好!”林川和他握了一下手。
余振?
这个名字,怎么那么耳熟呢?
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
戴着眼镜,又黑又瘦,岁数挺年轻的……
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两道眉毛中间,有一颗大痣。
“小黑,加油!小黑,必胜!”
正想着,周围群众呐喊的声音突然激烈了起来。
“咱们先看比赛!”林川喊道。
“好!”余振点点头。
两人一起望向场内。
比赛,已经进入到白热化了……
听到上官屯雷鸣般的加油声,马得胜焦急起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他手里攥着鞭子,狠狠地在黄牛背上抽了一下,嘴里急促地吆喝着:“驾!驾!快走!”
黄牛被鞭子抽得一个激灵,蹄子在地上刨了几下,勉强加快了速度。
然而,它的动作明显有些乱了,犁铧在冻土上划出的沟壑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快点!再快点!”
马得胜急得直跺脚,手里的鞭子不停地挥舞着,鞭梢在空中发出“啪啪”的声响。
黄牛被抽得吃痛,鼻孔里喷出粗气,蹄子蹬得更用力了。
但它的动作依然显得笨拙,远不如小黑那般流畅。
“糟了糟了……要被赶上了……”
看到两头牛越来越近,马家沟的人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自信满满,逐渐变成了紧张和担忧,他们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家的黄牛,眼神中满是不安。
马二虎紧咬着牙关,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纵使心中满是不甘,却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黑和黄牛的距离越来越近。
“快赶上啦——”
上官屯的村民们,瞪大了眼睛,握紧了拳头。
陈老汉不慌不忙,冲着小黑喊了一声:“哈!”
小黑的耳朵动了一下。
肩胛肌肉突然收缩,马得胜甩出的鞭梢凝滞在半空,鞭影与小黑瞳孔里蔓延的血丝重叠。
下一秒,牛蹄重重踏下,坚硬的大地,爆裂出蛛网状纹路。
牛蹄溅起的泥块在空中炸开。
小黑腰胯猛然下沉,犁头嗡鸣着,斩断陈年的草根,碎开顽石,冲破一切坚硬的阻碍。
心跳才过去了两三下。
原本就很快的小黑骤然发力,左耳骤然向后翻转,浑身肌肉如波浪逆涌。
铁犁轰然掀起土浪,漆黑的瞳孔掠过黄牛颤抖的膝盖。
并驾齐驱……
“超——了!!!”
某个孩子尖利的童声刺破临界点。
马家沟众人张大的嘴里,呵出的白气凝固成冰雾。
上官屯的喝彩却已炸成惊雷。
老张头旱地拔葱般蹦得老高,露出豁牙的牙龈;
王寡妇攥着红头巾的手猛地扬起,布帛撕裂声混进声浪;
半大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小拳头捶得亲爹脑壳咚咚响。
“啊啊啊啊啊啊啊!!!”李瘸子的拐杖甩进犁沟,独腿却蹦得比谁都高。
陈老汉的老妻扯开蓝布头巾,花白头发散在风里,嘶喊声里带着哭腔:“小黑!小黑啊——”小黑正偏头瞥向踉跄的黄牛。
冻土上两行蹄印交错又分离,它油亮的脊梁骄傲地弓起,犁铧拖出的深沟已甩开数丈远。
“牛将军!牛将军!牛将军!”上百双脚板把冻土跺得咚咚震颤。
几个后生冲得太急,扑倒在刚翻开的黑泥里,却就势抓起土块往天上抛。
腐殖质的腥气裹着汗酸味,掀翻了整片田野的冷空气。
小黑被围在沸腾的人潮中央,湿漉漉的鼻头动了动。
它忽然低头啃了口新翻出来的草根,尾巴悠闲地甩了甩。
仿佛这场山呼海啸的狂欢,不过是春日里最普通的一次犁地收工。
林川用力挥舞了一下拳头。
余振哈哈大笑,一把抱住了他的肩膀,用力晃动着:
“林川,小黑赢了!”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林川怔怔地看着眼前兴奋的陌生人。
不,不对,不能叫陌生人。
林川心里波涛汹涌,激动万分。
不只是因为小黑取胜。
更是因为,他终于想起来“余振”这个名字是谁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会成为整个大兴安岭北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江湖大佬。
社会上好多人对他的另一个外号更加熟悉:余大胆!
他是兴安岭地区第一个搞起规模化野生动物养殖的企业家,也是当地第一家上市公司“余氏集团”的董事长,旗下梅花鹿养殖、棕熊养殖和东北虎繁育基地,在九十年代赫赫有名。
可惜的是,在集团如日中天的时候,余振离奇死亡,余氏集团因为股份之争也四分五裂,最终没落。
有人说,余振被亲兄弟给算计了。
也有人说,余振的集团涉黑,被秘密处理了。
还有别的各种猜测。
总之,谣言满天飞,真相都随着他的死,再无出土之日。
而林川之所以心里激动,就在于,这个余振外号“余大胆”,在商业方面手段和眼光堪称一绝。虽说当下是 1958年,很多事情因为客观原因还无法去做,可是能在九十年代就能办起来那么大的集团公司,说明余振这个人能力超凡。
“林川同志,现在能采访你了嘛?”余振问道。
“可以可以。”林川收回飘出去的思绪,回答道。
“你能谈谈这个捐牛的想法吗?”
余振拿着一个小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动作娴熟地用嘴把钢笔帽咬下来,做好记录的准备,眼神中满是期待,紧紧盯着林川。
“想法?”林川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没什么想法啊,就是屯里的耕牛病死了,没有耕牛,那怎么行?春耕任务又那么重……”
“就这么简单?”余振一愣。
“嗯呐,就这么简单。”林川点点头。
“真是纯粹啊!”余振眼睛里闪着光。
“就是就是……”廖长春在一旁搭腔:“林川同志就是纯粹,特别纯粹!”
看到廖长春一副紧张的模样,林川心里有些好笑。
果然拿枪杆子的见了拿笔杆子的,心里多多少少会有些紧张。
这平日里得得瑟瑟的咋呼劲儿咋都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