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燕临勃然大怒,猛地上前一步,周身气势暴涨。
月奴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想挡在孟连玉身前,却被孟连玉用胳膊轻轻拦住。
那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寻常女子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瘫软在地。
孟连玉却依旧站得笔直,她体内药族血脉的力量悄然运转,抵消着那股威压带来的不适。她的脸色依旧平静,只是眸色更冷了几分。
“大皇兄这是要做什么?”她抬起脸,直视着燕临盛怒的眼,“当着父皇亲卫的面,为难父皇亲封的公主?大皇兄是想让天下人看看,燕州的长子,是如何容不下父皇的骨肉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地,掷地有声。
燕临身后的侍卫们闻言,神色都有些微妙,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燕临被她的话噎住,胸口剧烈起伏。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胆魄和口才,三言两语就将他逼到了如此境地。
他若再动手,便是坐实了恃强凌弱,打压手足的罪名,传到父皇耳中,定会惹来不快。
可就此放过她,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两人在狭窄的宫道上对峙着。
良久,燕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他知道,今日在这里,他占不到便宜。
“好,很好。”他盯着孟连玉,一字一顿道,“皇妹伶牙俐齿,本王今日领教了。只是,藏书阁重地,规矩森严,皇妹初来乍到,还是小心些好,莫要冲撞了什么不该冲撞的,到时候,父皇也保不住你。”
说完,他不再看孟连玉,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侍卫们连忙跟上,一行人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带着几分狼狈。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孟连玉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
“公主,您没事吧?”月奴担忧地看着她,方才大皇子那气势,连她都感到心惊。
“无妨。”孟连玉摇摇头,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她转过身,继续向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藏书阁的大门沉重而肃穆,两名身着铁甲的禁卫如同雕塑般守在门前。
孟连玉上前,递出燕州王的手令。
禁卫仔细验过,确认无误后,躬身行礼:“公主请。”
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陈年书卷墨香与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孟连玉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这座殿堂。
藏书阁一层,斜斜地落在积满尘埃的书架上。
孟连玉穿行在一排排高耸的书架之间,指尖轻轻滑过那些古老的卷轴和泛黄的书册。
父皇的手令允她阅览三层以下。一层多是燕州各郡县的风物志、律法典籍,二层则是历代文人骚客的诗词歌赋、杂记游闻,三层,存放着部分史料、皇室宗谱以及一些相对敏感的记录。
她寻找关于南疆和药王谷的记载。寥寥数笔,将药族描绘成一群不服王化、擅用巫蛊之术的蛮夷,最终因叛乱而被剿灭。字里行间,充满了偏见与粉饰。
至于星隐族,更是连名字都难以寻觅,仿佛从未存在过。
孟连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燕州王抹去历史的手段,比她想象的更彻底。
她没有气馁,转而查阅一些年代久远的地理志和行军图录。指尖拂过那些绘制精细的地图,她的动作忽然一顿。
那是一份标注着北境平叛的行军路线图,时间恰好是药王谷惨案发生的前后。路线的标注极为详尽,甚至包括了一些只有当地人才知晓的隐秘山谷和水源。而其中几处关键的隘口和宿营地,与她记忆中药王谷外围的地形,以及曾提及的星隐族惯用的几条隐秘通道,隐隐重合。
绘制这份地图的人,对北境的地形,尤其是药王谷和星隐族活动区域的了解,远超一个普通的燕州将领。
她的目光落在地图右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标记上——那是一个细小的星形图案,半隐半现,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发现。
星隐族的徽记!
孟连玉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份地图,极有可能出自星隐族人之手,或者,是燕州王利用星隐族的力量绘制而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翻阅相关的卷宗。在一份记录当年平叛军功的册子里,她看到了几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并非燕州将领,其封赏也显得突兀而丰厚,籍贯标注模糊,只写着外藩。
外援!司言的话在她脑海中响起。
她又找到一本记录宫廷用度,尤其是药材采购的流水簿。其中几笔关于南越贡品的记录引起了她的注意。数量巨大,品类珍稀,时间点也颇为蹊跷,恰好在燕州王几次对外用兵,以及她被认回之前。
淑妃,南越……
孟连玉合上最后一卷书册,她站起身,指尖冰凉。
证据,够了!
她不能再等,她必须撕开他伪善的面具。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走这一步。为了药族死去的冤魂,为了星隐族被抹去的痕迹,也为了那些尚在襁褓中,需要她守护的药族孩童。
孟连玉走出藏书阁,她没有回钟萃阁,而是径直朝着司言平日里炼药静修的偏殿走去。
偏殿内,药香袅袅。司言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狭长的狐狸眼中并无意外。
“你来了。”他的声音平静。
孟连玉走到他对面,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关于星隐族,关于南越,关于燕州王当年那些赫赫战功背后的真相。”
她没有细说,但司言明白她话中的分量。
“足够了吗?”司言问,绯薄的唇抿着。
“差不多吧。”孟连玉道。
司言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摊牌。”孟连玉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就在明日早朝。”
司言的呼吸微不可查地一滞。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料到她会选择如此直接,如此刚硬的方式。
“太冒险了。”司言沉声道,“燕州王老谋深算,你这样等于将自己置于明火之上。”
“我知道。”孟连玉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我不能再等了。有些债,必须让他亲口承认。”
她向前一步,清冷的视线对上司言深邃的眼眸:“司言,你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