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奴进门的时候,床上的少女纹丝不动的躺着。
这倒也没什么,她向来是喜欢睡到日上三竿的。
哑奴将药膳放下,过去帮着捻被子,手误触了少女垂在两侧的手,顿时被那灼人的热度惊到。
黑色面纱之下,那张带着疤痕的脸错愕不已。她捂着嘴险些惊呼出声。
——
“人如何了?”
江行简站在凤榻旁,目光冷冽地睨视着昏睡的少女。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他的胸口隐隐作痛,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该死的……”他低声咒骂,眉头紧锁。
昨日明明已经为她换了衣裳,泡了热水澡,还喂了姜汤,怎么她还是病倒了?
这么点冷都受不住!
他平静的神色下,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然而,转念一想,他“死后”那两年里,她被强娶,受尽阿弟的折磨,落下病根也是难免的。
想到这里,他胸口的闷痛瞬间化作一团火焰,烧得他心烦意乱。
“废物!”他在心中暗骂,“又废又蠢!”
她被阿弟蒙在鼓里,竟然还一心想着去救他!
王道士是昨日才被抓来的。
他本以为买下相思坠的少年死了,陪葬的会是个哪个无辜的少女,于是躲进山里避了两年风头。
没想到刚下山,就被江行简的人抓了个正着。
此刻,他心情郁闷至极,撸着胡子没好气地说道:“还能怎么着?被你那相思引折磨得肝气郁结,死没死成落下病根,后来又吃了与之相冲的药。她脑部淤血未散,还要被这药刺激。你这人怎么这样?既要她只喜欢你,又要她忘记你,到底是何意啊?”
江行简蹙眉沉吟,原来如此,看来是阿弟动的手,用了什么相冲的药加重了她的失忆。
“可有办法恢复她的记忆?”他冷声问道。
王道士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来?这位姑娘想必就是你那夫人吧?如此折腾,你是不想让她活了吗?”
他内心大喊造孽,当年就不该为了那几个钱将相思坠卖出去!
这姑娘一波三折,除了那相思引,竟还受了这么多苦。
天可怜见,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他斜眼看向眼前面若玉冠的青年,心中忿忿不平。
“什么办法。”江行简一字一顿地问,声音冷得像冰。
王道士以为自己听错了,险些开腔怒骂,但碍于对方身份高贵,只好压着声音道:“不是说了,她可能会受不住嘛,您怎么还……”
江行简的目光如刀,冷冷扫过,王道士顿时噤若寒蝉。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冷沉,威压蔓延,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王道士冷汗涔涔,心中暗骂:“活阎王!”
他早就知道,对方这温润少年郎的模样不过是幌子,实则心如蛇蝎,比毒蛇还毒。
江行简坐在床边,垂眸凝视着少女的睡颜。
她的脸苍白如死灰,气息奄奄,吹弹可破的肌肤下似乎缺少生机。
这一瞬,他的心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呼吸间拉扯着疼痛。
若是她这副模样跟着阿弟去了,岂不是成全了那对亡命鸳鸯?
他绝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他要她活在他前头,就算是死,死前也要记得他!
沈清棠陷入了一场冗长的梦境。
梦中,她时而站在岩浆中心,烈火炙烤着她的肌肤,毛发烧焦,烫得她浑身难受;时而置身冰川之上,冰层断裂,她坠入刺骨的寒水中,冻得几乎窒息。
她在冰火两重天的世界里挣扎,痛苦难捱,仿佛随时会被撕裂。
全身上下的毛孔似乎都张开了,有什么东西正试图钻进她的发肤,啃咬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这种蚀骨之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铺天盖地地将她淹没。
“啊啊啊——”
她痛苦地呐喊,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几乎要将她撑破。
“噗!”
她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大人!这不能再继续了!这姑娘的身体快要受不住了!”王道士的声音颤抖,满是焦急。
“为何!”江行简的声音冷硬,却掩不住一丝慌乱。
“她本就身体羸弱,这独门针灸对她来说无异于上刑!若是她意志力薄弱,恐怕熬不过今日啊!”王道士满头大汗,手中的针迟迟不敢落下。
这禁术危害极大,他早就劝过!可这疯子偏偏不听!
若是这姑娘死在他手上,他恐怕也难逃一死。他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丢下一切,直接逃命。
药桶中,沈清棠浑身湿透,乌发黏腻在憔悴惨白的脸上。
她的嘴角溢出血丝,染红了雪白的中衣。挣扎间,露出的锁骨微凹,表情扭曲,似乎在压抑着某种难以忍受的痛苦。
药浴滚烫,如同无数蜜蜂蛰咬着她的肌肤,将她折磨得通红。
江行简随手将外袍裹在她胸口,遮掩住那若隐若现的春色。
他俯身掐住她毫无血色的脸,心口蓦然一酸,却强压下那抹柔软,低吼道:“给我活着!听到没有!沈清棠!”
往日里冷静自持的他,此刻眼底猩红,脖颈上冷白的皮肤下青筋暴起。
他的语气急切、恼怒,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与疼惜。
“你若是死了,我就杀了李长策祭旗!我要他曝尸荒野!不入轮回!你听明白了吗!”
“我……说到做到。”
那颤抖的尾音一出,江行简的眼角竟不受控制地滑下一滴泪。
这一幕让站在一旁的哑奴和王道士目瞪口呆。
他们表情复杂地看着青年从放狠话到几乎祈求,而药桶中的少女却如同一尊雕像,毫无反应。
沈清棠的梦境再次变幻。
她站在山巅之上,忽然回到了从前的书院。
少年谦和如风,立在桃花树下,抬眼朝她看来:“棠棠,你来了?”
她刚觉得奇怪,身边却窜出一个与她身形相似的少女,脸上挂着稚嫩的笑,拉着少年喊道:“淮之哥哥!”
那是……她自己?
三年了,许多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他们的初识、相知、订婚、分别,再到她被迫再嫁……
画面一转,她满眼悲凄地守在灵堂前。
场景再次切换,江家祖宅化为废墟,她立在门口,看见了江行简。
他比三年前消瘦了许多,整个人肃冷如冰。
她刚要喊他,却见他手中拎着银锁链,笑得温柔入骨,眉梢上挑的一瞬,竟流下一滴清泪。
“棠棠。”他轻声唤道。
她心中万分抵触,那少女再次窜出,扑进他怀里。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相拥的二人便化作齑粉,随风消散。
“卿卿。”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转身,看见李长策一袭玄衣,眉眼冷峻,唯独看向她时,多了一份缱绻的温柔。
“李长策……”
她刚要跑过去追问他为何在这,忽地头痛欲裂,几乎晕厥。
沈清棠跌入一个冰冷的怀抱,那人身上有着淡淡的药香,令她心生厌恶。
她拼命挣扎,却拗不过对方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