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几位官员被贬到云贵一带的消息传来当天,京郊野狩早早开始了。
今日正是休沐,街上多了好些年轻学子。
等到京郊一看,亦是人山人海。
有些书生自小习得六艺,射术精湛,也拢在外围,兴致勃勃说着趣话。
西山秋狩,轮不到他们,但若能在皇子、贵人面前露露脸,为未来前程做做打算,也是不错。
角落,周肆然背靠着树,长腿交叉放着,半眯着眼睛假寐。
“周兄,哎呀周兄,你在这儿啊,可叫我一通好找。”
周肆然睁开眼睛站直,朝着来人一抱拳:“小公爷。”
来人乍一看就是个纨绔,簪花染脂,一身粉色长袍,不像是来狩猎的,更像是在逛青楼。
“嗐,都是兄弟,周兄没必要跟我如此客气。”小白脸纨绔笑眯眯地道,“叫我陈域就行。肆然啊,你可有信心,胜过其他人,一举夺魁?”
周肆然说话非常谨慎:“来人众多,个个都是射中好手,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陈域有一瞬间的失望,很快又振作起来:
“无妨,你上场,总比我上场要好。唉,你是不知道,就我这胳膊腿儿,连弓都拉不开,我爹还让我前来,他也不怕丢光我们陈国公府的脸。”
周肆然静静听着,不时说上一句,视线在人群中扫视:
“小公爷可是想在二殿下面前露脸?是的话,我可另想法子。”
“哎,”陈域摇摇头,“二皇子我又不是没见过,没必要在他面前露脸。我是想着,万一太子殿下前来,也能叫他知道知道,陈国公府还没没落。”
见周肆然愣住,陈域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说,我是陈国公府世子,也是太子的表弟,我姑姑,就是人人尊崇的锦仪皇后。”
可惜锦仪皇后去世后,太子情绪消沉,少与陈国公府往来,只安排宫人在节庆时送礼。
说来也是他不争气。
要是他有周肆然这样利落的身手,当年太子也不至于被逼到绝境,以至伤了腿。
周肆然回过神,定定点了头:“小民必定竭力而为,不叫小公爷失望。”
陈域合上扇子,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好,有志气,我看好你。回头我就跟太子表哥举荐,让你也露一露脸!”
周肆然还没应声,几辆东宫的马车先后停了下来。
陈域赶紧跟他招呼一声,带上下人拔腿就往那边跑,周肆然不知怎么想的,跟在陈域身后,来到东宫马车前。
却没有像陈域那样直接扑到窗户底下,而是远远站在人群中,沉默地望着这边。
“表哥,表哥,我送了拜帖请帖数次,你怎么就不愿意见我,是不是还……”
陈域愣愣看着从马车里走下的妙龄女子。
她一身干练劲装,格外飒爽,与眉眼间的锐利相称,瞧着像是将门出身。
陈域皱起脸,他可还记得表嫂,是个柔柔弱弱的侯府千金。
这人,又是谁?
林净月踩着马凳走下,一眼瞧见守在近前的陈域,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陈域戒备地退后一步:“你谁啊?怎么从东宫马车里下来?你是不是……”
后脑勺被重重拍了下,陈域回头一看,是汀南替太子表哥动的手。
他火气一下子消了,掉头跑到太子身后,挤开汀南,谄媚地给太子推轮椅:
“表哥,你怎么又让汀南拍我后脑勺?我爹说了,拍的次数多了,脑子就不灵光了。”
太子余光注视着林净月,凉凉开口:“你脑子何时灵光过?”
陈域悻悻闭了嘴,没过几个呼吸,又调整好了郁闷的心情,朝着安静站着的林净月嘿嘿笑道:
“那你一定就是表嫂了,表嫂好,你可以叫我陈域。表嫂可真英气,不输忠勇侯府郑越!”
“陈域可算说了句人话。”郑越和郑津纵马赶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朝太子和林净月一行礼,“忠勇侯府郑越,成远侯府郑津,拜见太子,太子妃。”
陈域后知后觉,跟着抱拳行礼:“陈国公府陈域,见过太子,太子妃。”
有了三人带头,周围一群人稀稀拉拉地行了礼。
落后一步的周肆然,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林净月扶起郑越和郑津时,余光注意到了,脸上笑容一顿:“大表姐,大哥,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如此客气。”
郑越板着脸,束头发的红色绸带随风飞扬:“君臣有别,不能逾矩。”
郑津黑着眼圈,连连点头。
林净月便趁宫人搬东西搭营帐的时候,问起郑津学的怎么样了。
郑津大手拍了拍胸脯:“放心,你还信不过你大哥我吗?我可是……”
“可是跟我一起逃过课的。”
太子喊了免礼后,陈域起身,接话,语气幽幽。
郑津脸一下子红了,瞪了眼陈域:“我,我那是……关心太子妃,而且又不是天天都逃。”
陈域阴阳怪气:“我也是关心太子,我也不是天天逃学。”
时疫期间,太子妃被迎进东宫为太子侍疾,郑津是为这事逃的学。
而陈域,同样担心太子,连连递了两封拜帖都不成,逃学回府翻出他爹的令牌,打算持令牌进宫。
谁知还没出府,就被他爹陈国公发现,当场行了家法。
陈域越想越郁闷。
他逃学这事被发现,都怪郑津!
他半道上被郑越拦截,消息传出后,陈国公突发奇想回府一趟,刚好截住人。
郑津和陈域四目相瞪,撸起袖子就要打成一团。
太子冷着脸:“我看你们,是不想野狩了?不如都送去徐家,劳小徐先生好生教导一番。”
“不不不不……不用。”郑津和陈域同时摇头。
郑津不敢跟太子求情,委屈地看向林净月:“太子妃,我苦学数日,连夜背了一本书,才叫先生放我出来野狩。”
就可怜可怜他这个大哥吧。
早知读书如此艰难,他就不该埋怨大舅二舅考验他时用力太猛。
唉,后悔。
陈域眼珠子一转,飞窜出去,拉住周肆然往回走,一边走,还一边高兴地扬声喊道:
“表哥,我为你引荐一位学子,他可厉害了,隔着百步远,还能射中野兔!”
周肆然没有挣扎,被拽着到了近前。
“在下周肆然,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太子妃。”
林净月正与郑越低声说着话,随口喊了声‘免礼’。
周肆然克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飞快低头收回视线时,正好对上太子淬着寒冰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