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城门口。
就在城里之人各忙各的时候,一行车驾从风尘中驶来。
庐陵王一李显,这个被刻意遗忘的人物,此刻正面色苍白地坐在轿辇中,双手不安地放于膝前。
透过帘边的缝隙,再次看到了“神都”二字,阳光明媚的好天气里,他却能感受到一丝凉意。
前有狄仁杰等大臣谏言,又有麟台监王林等人吹枕边风,武则天这才召他回京,并允诺会册封他为太子,但这个允诺令他内心更加惶恐不已。
他并不在意能否当上太子,事实上,他早就尝过当皇帝的滋味了。
他真正惧怕的是武则天,是他的亲生母亲!是那个一怒之下会狠心杀害骨肉血亲的圣神皇帝!
他很怕自己有一天会步兄弟姐妹的后尘,在深宫大殿里丢了性命。
所以,繁华无比的神都城,巍峨耸立的通天宫,对别人而言是仰慕、是敬畏、是身为神都本地人的骄傲,可对他来说,这里只是一座随时可能要人性命的囚笼。
如果可以选,他绝对不会回来,宁愿在封地终老······
李显对武则天的恐惧已然深入骨髓,他根本不想卷入朝堂纷争之中,即便回来,也不过是个随时可能丧命的窝囊太子。
还别说,从这点上讲,这家伙把自己看得挺明白。
车驾行至城门口,李氏一派的官员们早已等候多时,整齐跪地,恭恭敬敬行跪拜大礼,口中高呼:“臣等恭迎庐陵王殿下······”
山呼之势,在肃静的城门口显得格外响亮,但这一幕没让李显感到一丝欣喜,反而令他愈发心慌,紧眯着眼向外偷瞄。
“快进城!!”
他催促队伍速速进城,甚至连下轿与官员们见上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王林直起身子,皱眉目睹车驾的匆匆驶去,不禁为这位庐陵王的胆小怯懦而叹息,不过好在人总算回来了,低声道:“如今庐陵王已然返京,我等总算可以稍稍安心些了。”
狄仁杰就在他旁边,此刻却是神色一片凝重,目光深邃地凝视向车驾,缓缓说道:“眼下皇嗣之位悬而未决,陛下心意更是深藏不露,局面仍然扑朔迷离,尔等切不可掉以轻心。”
闻言,王林脸色一正,坚定道:“可下官已经在控鹤监得到了陛下的亲口承诺,定会重立庐陵王当太子的,金口玉言,岂会轻易更改?”
狄仁杰不紧不慢地捋着胡须,目光始终没有从渐行渐远的车驾方向移开,沉声道:“不过一句口头允诺罢了,终究不是颁布的圣旨,圣旨未下,变数仍在。”
王林的眉头紧锁,并不认同狄仁杰的说辞,执拗道:“可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陛下乃是一国之君,又岂会出尔反尔???”
狄仁杰斜眼瞥了他一下,目光中透着洞悉一切的智慧,反问道:“麟台监且仔细想想,陛下以往的行事风格,何曾以君子之道约束己身?”
“这······”
王林瞬间语塞,张了张嘴,却又不知如何作答,愣愣地望着逐渐消失在视野的车驾,脑中回想着武则天一路走来的种种手段,一时无言以对······
是啊,以陛下的性格,又岂会被一句话约束住?更何况,人家本就是女子,也就谈不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了。
像两人这般的议论在李氏一派官员中不在少数,众人都各执一词,彼此争论不休。
······
与此同时。
庐陵王回归的消息,也令武氏一派的人心思各异,有的暗自谋划,妄图阻止李显登上太子之位。有的则在观望,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化。
而随着庐陵王李显的再度归来,神都城原本安逸平和的氛围,仿若一瞬间被狂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各方势力的剑拔弩张、暗流涌动。
这天。
一袭锦袍的曲骕潇洒地从梁王府踱步而出,笑意盈盈的拱手,与武三思客套道别:“梁王殿下,今日承蒙盛情款待,日后有事儿您说话哈!”
武三思眼中闪过一抹精光,笑道:“教坊使客气了······”
二人正寒暄着呢,谁知突然传来一道喊声:“庐陵王归来,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曲骕的嘴角一僵,下意识看向自己横在路当间儿的小驴车,心中不悦地嘀咕道:靠,我这特么又成‘闲杂’了?
只见一骑小将气势汹汹御马奔来,马是战马,很高很大的那种,跟他的小毛驴儿完全没法比。
马背上的小将一身鲜亮铠甲,“唰”地拔剑指向曲骕,厉声道:“大胆闲杂!!庐陵王归来,尔这牛马小人安敢拦驾??”
卧尼玛······
这话忒特么侮辱人了!
曲骕在心中大骂:“什么狗彘的庐陵王,回来就回来,骂我干啥?还有没有王法啦?还有没有天理啦???”
“我呸···你才是闲杂!你才是牛马!你全家都是闲杂牛马!”这厮说完还吐对方一口。
小将摸了摸脸上的口水,一时间有点发懵,平时狐假虎威惯了,都是他们欺负别人,哪有被人吐口水的时候啊。
当即脸涨的通红,怒道:“好个刁民,竟敢吐我,看来你是不想活了!”说罢,下马欲动手。
曲骕心中有底,毫不畏惧地强势挑衅道:“来呀,有本事动手打我呀!!我许攸怕过谁???”
小将真的怒了,翻身下马,长剑出鞘大步走来,冲突一触即发。
“住手!”
就在小将作势欲砍的时候,一声厉喝骤然响起,瞬间将其震住。
曲骕循声看去,声音来处是那辆华丽的轿辇,略一思忖,想来此人就是被女帝废掉的前太子、前皇帝一一一现在的庐陵王李显了。
李显并未现身,仅从轿内传出略显疲惫的声音:“莫要生事端,绕一下。”
“可是这厮······”小将心中仍愤愤不平,脸上写满了不甘心,正欲开口争辩。
“本王说绕行!”
李显的声音陡然提高几分,语气中满是气恼与卑微。
小将见状,哪还敢多说半个字,只能乖乖领命,不甘心地瞥了眼曲骕,然后招呼车驾调转方向换路而去。
这就是李显,一个连小小教坊使都不敢得罪的废物皇子,如果曲骕自比废物的话,那么这位主儿可就连废物都不如了。
这也是武则天当年把他从帝位一脚踹下来的原因,这个儿子实在太过懦弱、太过蠢笨,完全不适合当皇帝!
曲骕着实有点小意外······
原本以为今日要像许攸那般,硬与对方针锋相对一番,没想到对方竟先怂了。
这个庐陵王李显,还真特么胆小的离谱啊。
而此时的武三思,看向远去的车驾一脸阴沉,语气不善地说道:“教坊使日后可得离这等怯懦之人远些,免得惹祸上身。”
曲骕点了点头,心里明白,武三思与李显是无解的死敌,听见这话倒也不觉意外。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故意避开,换上一副笑脸对武三思说:“梁王殿下,您可一定要用心把歌词记熟,可别到时候被周国公比了下去,失面子事小,惹得陛下不高兴可就得不偿失啦。”
武三思一听,顿时凝重地拍了拍胸脯,说道:“这你放心,论嗓门儿,我可比他强多了!到时候本王一亮嗓子,保准把他压死死的!”
曲骕好心提醒道:“殿下,这唱歌嘛,可不单单比谁的嗓门大,其中韵味、节奏、气感,样样讲究的很,投入更多的情感进去才能唱出一首好歌。”
武三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本王心里有数,你不是还给我派个歌姬嘛,让她好好教我就是了。”
曲骕抿了抿嘴,很想和他再说一下唱歌方面的话,但又怕起到反作用,只好放弃规劝,转而问道:“殿下对歌姬可还满意?”
武三思嘴角上扬,露出一丝笑意,说:“嗯,那姑娘长的不错,很漂亮。”
曲骕尴了个尬的又问一遍:“殿下,小臣问的是歌姬教您唱歌,可还满意?”
武三思才反应过来,哈哈一笑:“哦,哈哈,满意满意,苍老师教的很好。”
歌姬苍氏······
曲骕拱手道:“如此便好,希望殿下在此次大宴能够大放异彩。”
两人闲聊几句后作别。
曲骕径直回了清芬楼,武三思则回府虚心求教苍老师去了······
然而。
当曲骕回到清芬楼之后,却得知九娘和唐晴去了城郊的悲田坊,寻问之后才知道去的是什么地方。
于是放下心来,心说:不就一个孤儿院嘛,跟一群小屁孩玩玩儿也挺好,有利于九娘的身心健康。
话说回来,现在的九娘应该不会寻死觅活了吧?
曲骕如是想着径直登上四楼。
到了四楼。
他拍了拍手,将众歌姬、舞姬、倡女们纷纷聚拢过来,毁成一排宣布道:“姑娘们!今天我要带你们排练一段精彩节目,报酬丰厚哦~~~”
众女一听,瞬间雀跃,一个个的眼睛里闪着金饼子图案。
曲骕脸色一板,轻咳一声说:“不过嘛,我要从你们当中筛选一下,不会舞的不要、不会唱的不要、有小肚腩的不要、平时不乖巧的不要、家中有事的不要、例假太疼的不要······”
等等这些吧,他说了一大堆看似苛刻、实则丧心病狂的门槛条件。没办法,宫里举办的节目,这个玩意放在哪个时代都挺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