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
院内,春风拂过,吹动着树枝上的新芽。
张柬之伛偻着身子,双手布满老年斑,可当他的触碰到缶槌的一刻,那股子坚毅劲儿便从浑浊的眸中溢出。
乐声奏响。
是那首激昂的“秦王破阵”······
每一次的挥槌敲击,干脆利落,即便略有迟缓,但力度毫不含糊。
缶槌落下,发出沉闷清脆之音,仿佛是他的内心在诉说对往昔大唐的思念之情。
他的脸上沟壑纵横,岁月给他留下深深的烙痕,每当乐声响起,那紧抿的双唇、坚定的眼神,无一不彰显出他对李氏大唐的忠诚,和对高宗、太宗的怀念。
每一击缶,也都是他心底的呐喊,代表着他对如今武家王朝的强烈不满!
在这空旷的小庭院,乐声回荡来去,以击缶为无声的抗争,以坚守为残存的信念,人虽已迟暮,精气神却丝毫未减 。
正击缶间。
下人匆匆来报,恭敬道:“老爷,教坊使曲骕来了,正在门堂候着。”
张柬之的动作猛地一顿,原本沉浸在乐声中的神情瞬间变得冷峻,脸上的厌恶之情毫不掩饰。
“不见!”
他冷冷地开口,声音低沉中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下人面露难色,小心提醒道:“老爷,曲大人可是宫里太常寺的人,是陛下身边的红人······”
张柬之双眼一瞪,面露怒容,他抬起微微抖动的手,不知指向何方,大声斥道:“那又怎样?即便当年那个太常寺卿,老夫说不见也不见!曲骕此獠,分明就是阿谀奉承之辈,安敢登老夫的门?把他轰将出去!!”
“喏。”
下人被吓一哆嗦,哪还敢再多言,连忙应下赶人去了。
张柬之望着下人离去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然后举起缶槌继续击缶,只是这一次,乐声中又多了几分愤懑之意。
张府门堂。
曲骕听完下人的回报,得知张柬之不想见他,对此心中早有所料,脸上依旧挂着自鸣得意的贱笑。
不慌不忙地从身后拔出一物,轻轻甩了甩,原来是一节短棒敕书。
敕书就是他的底气所在。
在来之前,他特意去集仙殿求来的。敕书背面是女帝的金口玉言:“曌令:合州刺史张柬之,查办囤积粮草一案有功,敕任为洛州司马!”
“朕另有通天宫大宴一事,现交由教坊使曲骕统筹安排,爱卿才华横溢,万不可拒绝领受,一切由曲骕为爱卿安排妥当!”
寥寥数语,字里行间却透着不容反抗!
既肯定了张柬之查办案件的功绩,给予升迁,又将后续诸事安排给曲骕。
显然,女帝对这位张柬之并不甚欢心,全因其颇为有才,故而不得不用之。
曲骕斜眼睨着下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将敕书在手中扬了扬,高声道:“你且看清楚,这可是陛下的敕令诏书,耽误了圣意,你全家老小可担待得起?”
“这······那您跟小的进来吧。”
下人面露难色,面对敕书,他丝毫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在前头不情愿地带路。
曲骕则迈着轻快的步子,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每一步走的都很欠揍,活脱脱一个仗势狐假虎威的卑劣小人!
一路穿过庭院,曲骕左顾右盼,不时啧啧有声,赞美着张府的清淡雅致。
很快便来到张柬之所在的小院落。
下人战战兢兢,还没等开口通报,曲骕便摇头晃脑地说道:“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呐······”摇头摆尾的姿态,仿佛真成了精通音律的雅士。
张柬之击缶的手猛地顿住,依旧背对着人,周身散发出拒人于千里的冷意。
声似挟霜地对下人说道:“老夫不是说了身体抱恙,不便见客!”
下人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曲骕却仿若没听出张柬之的逐客之意,脸上堆起虚假的笑容,拱手道:“张大人何出此言,骕观您的身子骨硬朗得很呐,好一首《秦王破阵乐》······”
“这是首禁歌吧?”他好似半开玩笑地探头问道。
“哼!”
张柬之冷哼一声,将鼓槌重重扔掉,大步走到一旁,双手背在身后,显然是被曲骕这番作弄生了闷气。
曲骕见状,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弯腰捡起鼓槌,装模作样地敲了两下,嘴上念叨着:“张大人何苦如此郁郁寡欢,当知审时度势,方为君子所为。心大···伤身啊······”
说着,便用上力道在缶上重重一敲!
张柬之被这毫无礼节的家伙彻底激怒,猛地转身,双眼半眯,眼中闪着寒光,犹如两把利刃般射向曲骕。
“好个嚣张跋扈的教坊使!”
随后转头对下人怒斥道:“张三!你是怎么挡的差?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
张三吓的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忙解释道:“回禀老爷,他身上带着陛下给您的敕书啊,小的···小的实在不敢阻拦啊!”
“敕书?”
张柬之闻言,目光如炬地看向曲骕。
曲骕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弧度,再次从身后拔出敕书,甩了甩。
“张大人好好看看吧,我可不是什么乱闯进来的阿猫阿狗。”
张柬之没料到他会如此无礼,看着在空中翻滚的敕书,心中一惊,下意识伸出双手侃侃接住,将敕书翻到背面,查看内容······
曲骕仰着脑袋,脸上满是得意之色,说道:“张大人,陛下让你配合我的工作,你可千万不要抗旨啊。”
“你先下去。”
张柬之强压怒火,屏退了下人张三。
而后,拿着敕书走到曲骕身旁,冷声道:“你可知,操办如此大规模的宴会,要挥霍掉多少钱财?”
“你这个阳奉阴违、阿谀奉承的小人!你这是陷陛下于不贤,陷臣子们于不义,你是在蚕食我大唐之根基!!”
曲骕掏了掏耳朵,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问道:“说完了?”
张柬之的心中怒火中烧,脸涨通红,大吼道:“老夫没说完!”
“似尔这等不忠不义的小人!只配做那摇尾乞怜的裙下之贼!有何脸面穿着这身官服?有何脸面吃朝廷的俸禄???”
曲骕被骂的心里窝火,暗自腹诽:自己怎么就摇尾乞怜了?怎么就成裙下之贼了?
我特么做啥大奸大恶的事了还是咋地?
但他又很快冷静下来。
张柬之是出了名的李派倔驴,智商与才能豪不逊于狄仁杰,而且作为后世穿越而来的自己,他被这么厉害的老祖宗骂几句也没什么。
权当听耳旁风了呗~~~
于是,曲骕换上一副厚颜无耻的笑脸,说道:“张大人消消气嘛,在下也没有您老说的那般不堪,《白蛇传》。”
“《白蛇传》您老知道吧?那就是在下不才的代表作。”
张柬之闻言,脸上的愤怒瞬间一滞,然后上下打量着曲骕,疑问道:“你写的?”
“正是在下所着。”
张柬之低头冷笑,摇头道:“呵···莫要欺老夫上了年纪不懂得识人,那等佳作绝非你这等样人所着,定是使用非常之手段,偷拓原作!”
闻言,曲骕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一下,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暗自惊呼:“吾靠,穿帮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伪装的谎言,竟被张柬之一语戳破。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在神都城,他《白蛇传》的作者身份从未有人质疑过。
张柬之怎么会······
曲骕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强装镇定,看向张柬之的眼神多了一丝忌惮。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份会被这个世界的人识破,直到遇见张柬之,这种担忧变成了现实。
不愧是被狄仁杰所看重的男人,当真机智如妖!
可即便如此,他也绝不能承认,他可不想被对方一点点揭开老底,最后落得个被黑白无常贬入九幽之地,永世不得超生的悲惨下场。
于是他强作镇定,同时心虚地说道:“呵呵,张大人说笑了,《白蛇传》就是在下着的,童叟无欺,这个世上绝无第二人。”
张柬之的目光仿若能洞悉人心,紧紧盯着曲骕,缓缓说道:“你如此说,那老夫也可以理解为,你把原作之人给杀了。”
“也就是说……你的身上有一条人命!!”
一条人命!
一条人命!
一条人命!
咔嚓!!!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炸雷,带着改革经济抡大锤之势,击碎了屋顶的一只合角兽。
曲骕被这雷声吓的浑身一颤,下意识连退两步,骤然间脸上血色全无。
他确实没杀过什么原作之人,但他自己却是死后穿越来的。
死后!!!
可不就相当身上有一条人命吗???
张柬之……
张柬之······
这个可恶的老东西!!!!
曲骕从未有过如此心慌意乱的感觉,眼神复杂地盯着悠然自得,重新拿起鼓槌击缶的张柬之。
激昂的《秦王破阵乐》听在耳中,再无任何美感,只剩下无尽的危机感······
此时。
曲骕内心陷入极度矛盾之中,杀了张柬之一了百了,彻底掩盖住自己穿越者的秘密!
但从未杀过人,甚至连鸡都没杀过的他,怎么下得去手呢?
良久,缶声渐末。
曲骕紧绷的双手缓缓松弛,他长舒了一口气,刚刚做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那就是不杀张柬之。
他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稿纸,放在石桌上,淡淡的道:“这是一首歌,你可以当成我写的,也可以当成别人写的,稍后会有一个歌姬来,张大人若想抗旨,那就把她也拦在府门外吧!”
或许是心底的良知未泯,又或许是对张柬之才华与能力的尊重。
总之,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大不了以后远离此人,此生再也不来张府了!
言尽于此。
张柬之要如何做他没兴趣知道,转身脚步略显沉重地离开了。
院中独留张柬之一人。
他的影子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布满老年斑的手,缓缓伸向石桌上的稿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