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过去。
傅茗蕊并没能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
婆婆盯她很牢,即便是她要上厕所的时候,她都会在门口等着。
她就这样被困于这个方寸之地。
“来,小杰,你把这个酸梅汤给你姑姑拿过去。”
婆婆在厨房的灶台忙碌。小杰则端着酸梅汤过来了。
小杰是程洲大姐的孩子,初中毕业,今年应该有十六岁了。
傅茗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的面相一看就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穿一件高领灰色卫衣,卫衣前还印着卡通图案。
婆婆和姐姐是绝对不可能放她走的。她早已孤立无援。说起来,这个孩子或许是她唯一的希望。
趁着婆婆在灶台忙碌的时候,傅茗蕊和这个孩子闲聊起来。
从学习聊到打工,又聊到如今时下的一些游戏机。
小杰:“等我去打工赚到钱之后,我就打算买台游戏机回来玩玩。”
傅茗蕊心念一动。
“游戏机好啊。”她说,\"等姑姑出去就给你买。\"
少年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真假的?姑姑你真给我买?”
傅茗蕊做了一个嘘的手指:“只不过这件事,你别告诉你妈妈。”
少年:“我当然不说了!我要是跟她说了,她肯定要把我的游戏机给没收。”
傅茗蕊:“好,那我们共同替对方保守秘密,怎么样?我帮你保守这个秘密,你也帮我保守一个……”
说着,傅茗蕊凑过去,在小杰耳边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小杰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可是,舅舅交代过了,不许给你开门。”
傅茗蕊把冰镇酸梅汤推过去,玻璃杯沿沾着暗红。
傅茗蕊:“放心,这事儿我不告诉舅舅你,就像你的游戏机一样。”
少年转过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婆婆还在灶台边忙碌做饭,袅袅烟火飘出来。
小杰在思考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桌角。她闻到少年指尖上留着什么气味。
这短暂的思考的数十秒,于傅茗蕊而言格外漫长。
小杰对她的态度,几乎决定了她的生死。
终于,小杰同意了。
“那可说好了,一台游戏机哦。”
傅茗蕊重重松了口气:“放心,我答应了你的。”
日后缓慢落了下来。
潮湿的霉味渗进鼻腔。
暮色漫过青砖墙时,铜锁\"咔嗒\"轻响。
小杰溜进了她的房间,悄无声息地往她的手里塞了一个什么东西:\"十一点,锁芯朝左转三圈。\"
他蹦跳着消失在院子外头。
傅茗蕊立刻握紧了手里的东西,警惕地看了外面一眼,好在婆婆和姐姐都在各自忙着家里的家务事,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今晚,她就要逃出去!
*
她就这么躺在床上静静等着。
夜色寒重之后,院子里的雾气就像浸了水的棉线。
婆婆和姐姐平常睡得很早。她们干完了家务活儿,收拾收拾东西,再把院子的大门锁上之后,就回各自的卧室睡觉了。
她们也是料定了院子四方都有带电的栅栏,以傅茗蕊的体力根本离不开。因此,她们只需要锁住院子门就好。
等到四周都极其安静,连树叶的沙沙声都无比清晰的时候,傅茗蕊终于起身,下了床。
她一路悄无声息地走,穿过院子。
到了。
就快要到了。
摸到院门时,铜锁在她的掌心里冷得像块冰。
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呼吸也跟着颤抖。
三圈、两圈、一圈……
铁链垂落的声响惊飞了槐树上的一只鸟。
她吓得立刻将铁链牢牢握住,保持住静止。
过了几秒,四周没有任何动静。显然是刚才这点小动静并没有惊醒婆婆和姐姐。
她松了口气,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院子门,又把门轻声合上。
*
村口的歪脖子柳树在夜风中摇晃,傅茗蕊的帆布鞋陷进泥泞。
她在漆黑中向前走。
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少路。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出村子口,在天亮前搭上一辆过路的车。
月光时隐时现,透过稀疏的云层,勉强照亮前方蜿蜒的小路。
傅茗蕊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走了许久,村子的轮廓终于在身后渐渐模糊,前方隐约可见一条更为宽阔的道路。
她心里一喜!
可以逃出去了!
她加紧了步伐,往前跑了两步。
正这时,摩托远光灯突然刺破黑暗。
改装排气管喷出的蓝焰里,少年们骑着摩托车,抽烟谈笑。
小杰跨坐在头车后座吞云吐雾,改装摩托的后支架上绑着沾满新土的折叠铲。
\"姑姑迷路了?\"他弹飞烟头,猩红的光点在空中划出抛物线。
他仍旧穿着那件高领的灰色卫衣。但这一次,因为转头的弧度大,她终于看清了后颈领口处那个若隐若现的蛇形纹身。
她也终于想起,她下午闻到他指节残留了什么气味。
当时没能分辨出来。现在却想起了。
那是烟草焦黄的气味。
她的这个侄子,一直都是一个不良少年。
傅茗蕊缓慢地后退。
后退时,撞上温热胸膛。
另一个不良青年站在她背后,打量着她满脸惊恐的神色。
\"哈哈哈哈啊!\"
“杰哥,你这人够损的啊!”
少年们哄笑着拧动油门,轰鸣声惊起满山夜鸮。
傅茗蕊忍下心中的惊惧,问:“小杰……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答应我了……”
“我答应你要帮助你逃跑,是不是?”
小杰大笑起来。
少年桀骜的眉眼里,正有坏意在肆意飞扬。
“姑姑,你真当我傻啊?”
“我可十六岁了!你还当我六岁啊?”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答应要帮你是不是?其实很简单啊,因为——”
“我就是为了看你忙活一场又徒劳无功的、此时此刻的表情啊!哈哈哈哈哈哈!!!”
摩托车前面的大灯对准了她,打亮她这一刻的脸。
她被巨大刺目的白光逼得闭上了眼睛,可是惊惧的神情,仍旧清晰落在了这一帮少年们的眼中。
众人吞云吐雾,哄笑一堂,拿她当一个小丑。
这一刻,她的心底只剩下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