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自己取名为月璃。
冥冥中,我似乎就应该叫作这个名字。
我从一处废墟中醒来,却失去了曾经所有的记忆。
我不知道从何而来,又要去往何处。
我四处流浪,来到云州的一个郡县内。
一位老婆婆见我长的漂亮,将我带到了春华楼。
她供我吃喝,为我提供一处庇护地。
她将我打扮着漂亮,并教我琴棋书画。
她说这样才会有男人喜欢。
后来,我凭借着美丽的容貌,和精湛的琴艺成为了春华楼的头牌。
无数俊才慕名而来,为我一掷千金。
他们为我欢呼,为我疯狂……但我对他们无感,但唯独有一人,让我感到真正地欢喜。
这一日,我们隔着一层轻纱相见。
“月璃仙子,在下柳,单名一个永。”
第一次见面,柳公子就送了我一幅字画,上写着:
“仙子遗世而独立,玉骨冰魂映雪池,纵是丹青难画就,人间独绽一芳芝。”
他直白的话令我害羞,手中的墨宝令我欢喜,但我好奇地问他。
“柳公子明明没有见过月璃的模样,为何赠诗与我,如果月璃是一个丑八怪,那岂不是辜负了公子的期待……”
我这般说道,但我真的很喜欢他写给我的诗。
柳公子没有回答我,却是哈哈笑笑不停。
“月璃仙子,可真是有趣。”
随后,他大手一挥,让下人取来美酒和笔墨。
他一边大口饮酒,饮着酩酊大醉,一边洋洋洒洒地写下一大段文字。
“世人皆慕桃李之夭夭,怜牡丹之灼灼。”
“逐美者,若蜂拥蝶戏:牡丹芍药,慕其秾丽;玫瑰海棠,醉其芳泽。”
“然吾独守寒潭,观照影青莲。”
“其根植淤泥而抱雪魄,萼承霜露犹含金蕊。”
“世人皆叹卿容若朝霞映雪,吾独见卿心似月印千江。”
“纵有明珠沉沧海,荆玉埋昆冈,此等孤光,唯吾得窥其真。”
“岂非三生石畔独饮醍醐之幸耶?”
留下墨宝,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说我的心灵比我的容颜更让他欢喜。
他说这是他最大的幸运,因为遇见了我。
他真挚的话令我动容。
此刻,我多么地想要掀开我们之间的这一层纱,将柳公子留下,一诉衷肠。
我想告诉他。
妾并非喜欢抛头露面为人弹琴作乐,但我想为你弹一首相思曲。
妾志不在花魁,只是为了还尽恩情。
妾与寻常风尘女子不同,并未陷入酒池肉林的欢愉之中。
我也想问他。
今日可否留下,明日是否再来。
“……”
可是,我再次想到了老鸨的话,她说我还不能随意与男子相见,不然就是毁了她。
救命之恩不得不报,我犹豫了,我只能看着柳公子逐渐远去的背影。
一纱之隔,却咫尺天涯。
我将墨宝挂在墙上,每日醒来都能够见到它,就像是见到那一日的谦谦公子。
但幸运的是,第二天他如同往日出现在春华楼内。
他坐在相同角落,独自一人饮酒。
我邀请他一起讨论诗词歌赋,不亦乐乎。
我们之间相隔一个轻纱,明明只需往前走一步,我们就能够相见。
但他从未这般做过,每次都笑着和我讲着有趣的事情,也从未有过越举的行为。
他似乎和其余的男人不一样。
正如他所说,灵魂的有趣远比外表的英俊更令人欢喜。
我很幸运,遇见了这么有趣的灵魂。
后来,他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我以为他忘记了我。
想来也是,柳公子是有抱负的大才,而我,只不过是一介风尘女罢了。
虽然拥有着美丽的容貌,但几十年后,就化作一捧黄土,也无人再想起。
想起柳公子和我的玩笑话。
“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似乎是一语成谶,春华楼举办拍卖行,而我就是其中的商品。
我的未来被空洞的数字随意地定下。
那一日,我见到了典当玉佩的状元、抵押盐引的藩商、焚烧地契的老者……
他们不断地举牌喊价,争着面红耳赤,但我看了很久很久,却没有见到我想要等的人。
我的心逐渐地冷去。
老鸨高兴地告诉我说:“小妮子,你可真幸运,被县令看中,成为了他的十八太太!以后就不用在这儿受苦日子了。”
老鸨对我很好,她不想要我一辈子都困死在春华楼中。
她说,嫁给有钱有权的人,是我这一辈子最好的归属。
但我幸运吗?这是我最好的归宿吗?
我的脑海中不由地想起那个模糊的身影,还有那个爽朗的笑声。
柳公子……可能你早就忘记了我吧……
我穿上红嫁衣,戴上头冠金步摇,红盖头将我最后的希望熄灭。
耳畔处唯有敲锣打鼓,孩童争抢喜钱的欢快笑声,如矛刺耳,令我心坠深渊。
过了很久,透过红色的盖头,我见到了那个买下我的人。
他和所有人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夺走我所珍视的一切。
污言秽语实属难为听。
他一身酒气,笑着,逐渐地朝着我逼近。
那一刻,我已有死志。
就当我准备用手中玉簪自尽的时候,窗子被掀开,微风轻拂我面。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喂,肥猪,没看到你把人家都吓哭了吗?”
“人家无意,你又何必强求呢?”
随后,一阵清风袭来。
那袭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他弯下身子,看着我。
“你不应该是笼中雀,笼子的无法蒙尘你的光辉,你是追求自由的鸟,应该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愿意跟我走吗?”
“为了自由。”
我本告诉他我愿意。
告诉他,能够再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但是话到了嘴边却成了不停的抽噎声。
我想和他一同离开,却又害怕县令的报复会拖累于他。
他紧紧地握着我颤抖的手,他的声音很温柔,像三月的春风。
“别怕,没有谁能够勉强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谁也不行。”
我想答应他,想要遵循自己的心,想要继续和他吟诗作词,想要一直陪在他的身旁。
“你是谁啊?!你知不知道你有大麻烦了!”
县令权势滔天,并非我等能够抵御。
他开口的瞬间,我的心瞬间死了,我推着柳公子,想要让他快点走。
“懒得和你说,你不配听,还是跪着吧。”
“扑通……”
那不可一世的县令居然真的跪在了地上。
那一日他身上的霸道一直令我难以忘怀。
他继续温柔地问我。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此刻你只需要问问你的心。”
“问它,你愿意随我离开吗?”
“我愿意。”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哈哈哈哈……”
他笑着很开心,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失重感传来,我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但头上的盖头却随之掉落。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俊朗的公子目光清澈如水,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
“月璃仙子,请容我再做一次自我介绍。”
“在下云生,字逸之。”
“很幸运,能够与你相识。”
原来名字也是假的……
月璃疲惫将头埋在云生的胸口,声音细如蚊鸣。
“坏人……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