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刀砍死。
雪存四肢发软,险些站立不住,眼下情形再不能分明,怎如此倒霉的事都叫她遇到了?
对面人多势众,己方势单力薄,目标虽是崔秩,焉能放过一旁的她?甚至她身为女子,要遭受的折磨或许更甚崔秩百倍。
雪存悔不该跟着崔秩钻进这林间。
崔秩微眯眼眸,收回覆在她唇上的折扇,扭头,对她道:“抓好。”
抓好?
雪存想也没想,在崔秩身后,死命拽住他的腰带,勒得他险些呼吸不畅。
崔秩又只得轻声提醒她:“……也别抓这么紧。”
说罢,他也没避着雪存,当她面,手腕灵活一转,折扇扇面完全展开。又见他修长分明的手指按进扇柄上一个凹槽,三十六枚扇骨顶端,纷纷滑出泛寒光的削尖柳叶状钢刃,一片覆着一片,严丝合缝,齐刷刷连成把杀人利器。
雪存看得目瞪口呆。
大楚文臣普遍善武,虽不是什么稀奇事,可她没见过如此独特的武器。
崔秩这扇子,今日当真叫她开了眼。
他没再说话,手指了指前方一处低矮灌木丛。雪存心领神会,屏住呼吸,跟着他的步伐,二人小心踩过遍地枯枝残叶,走到那灌木丛前蹲下身。
雪存还没蹲稳,就听崔秩冷笑一声,找准方向,手中折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手飞出。扇子在空中不断飞旋,快出残影无数,浑然成了片圆滑的铁锯。
“呃——”
扑通一下,满地枝桠嘎吱响动,有人重重栽倒在地。她只听着道痛苦的呻吟,再一抬眼,飞出的折扇回旋朝灌木丛方向,直直冲她面门而来。
雪存下意识埋头,生怕不长眼的扇子误伤她,崔秩却及时伸出手,稳稳接住扇柄。
等她反应过来,缓缓抬起脸,才明白自己又闹笑话了。
崔秩这手回旋扇练得炉火纯青,又怎会误伤到她。
她闻到他衣上发间淡淡的雪柏香,格外镇静心神,先前那些丧命的担忧,逐渐扫空。
崔秩如如法炮制,继续一甩扇子,解决了一个接一个。扇子飞旋回他手中时,刀叶难免沾上薄薄一层鲜血,崔秩甚至有闲心,从容不迫地以树叶擦拭血液。
那群寻仇刺杀他的人究竟不是蠢货,很快,为首的一个发觉破绽,高声喊道:“别上去送死了!对着那矮丛放箭!”
崔秩猛然起身,牵住雪存的手,拉着她起身逃跑:“走。”
无数利箭嗖嗖向他二人方向疾速射来。
雪存胆战心惊,两条腿都不知何处来的力气能在林间奔跑。
崔秩却游刃有余,一手扣紧她不说,只消以耳辨位,另一手便准确抬起扇子,挡下一只又一只利箭。他手上动作快且漂亮,半披散的长发也随流利的身法,扬出道道弧线,发丝打在雪存面上,又香又痒。
当真是只穿梭山林云间的鹤。
他那扇子刀枪不入,可攻可守,堪称奇扇。
刺客没料到崔秩武艺不俗,且手中利箭尽数放出,都未伤到他分毫,一气之下索性集体提刀追上。
雪存从未到过骊山,只能任由崔秩牵着她四处躲避。
眼下她哪还顾得上怎么勾搭崔秩,一心只想活命,身体便爆发出惊人的潜力,竟能沉住气跟上崔秩的步伐,从始至终都没因惊慌失措乱喊乱叫过,倒叫崔秩惊诧不已。
崔秩牵着她越跑越偏,连明圣宫的屋檐砖瓦都看不见了。
两个人彼此紧扣的那只手都烫得惊人,手心也很快出了层滑腻腻的薄汗,越是这般,崔秩越是将她的手攥得极紧,生怕她落单。
无数低垂的细枝朝雪存面上打来,刮得她小脸刺痛,不必猜,她也知道这会子自己脸上恐满是划痕。
且她发间那只吊得极长的流苏簪子,此刻真是百无一用,竟被树枝勾缠住。她一跑,簪子就松落掉地,满头青丝没了加固之物,瞬间散落,长长垂至她臀后。
二人跑得极快,分明将身后刺客远远甩出一大截,奇怪的是,无论朝哪个方向钻,刺客仍能跟上。
再这样下去,他二人的力气迟早耗尽,刺客早晚追上他们。
当真离奇,莫非他崔子元今日注定葬身这骊山?
崔秩遽然放缓速度,带雪存停于巨石后,凝眉注视她,终是找到了答案。
她今日穿着,美则美矣,可这样艳丽的颜色,在一片绿海山林间,如何不显眼?
但见她鸦色长发流光,搭在身前肩后,头上首饰早不翼而飞。臂上那珍珠纱披帛,方才慌乱逃窜之中,更是被扯得脱丝,与破烂无异。
原是如此。
崔秩毫不犹豫,伸手取下她臂上披帛,随意丢散在风中。
他嗓音清润:“别要了,我赔你一条。”
耳畔隐隐有水流声,看来他们跑到了山涧清泉地带,雪存脑袋转得快,立刻明白崔秩此举是何缘故。
怪她,今日穿成这样,可不就是个行走的活靶子,那披帛更是为刺客一路留下记号。
崔秩又道:“做好闭气的准备。”
复迈开一双长腿,带她大步奔跑起来。
耳畔溪声愈发响亮,雪存只能做崔秩手中提线木偶,任他带路。直到二人走到一方寒潭前,见潭上有厚厚一条一丈高水瀑打下,她才发觉这可不单单是条溪水。
崔秩二话不说,直直带她跳下潭中。
寒潭极深,秋日刺骨寒的潭水灌入鼻腔,雪存被呛得生不如死,在水下分不清南北东西,才知方才崔秩为何要她闭气。
她不通水性,很快沉入潭底,青丝在水中散成一团墨。
崔秩一愣,用力朝她游去,捞紧她的纤腰,将她带向瀑布方向,显然是想朝上。
雪存不断在他手上挣扎,心底惊呼,这崔子元是疯了么,竟要带她去撞那瀑布后的大石头。
可真正被崔秩捞上岸,她人已躺在白练般瀑布后方,眼前只有铺天盖地的白,和震耳欲聋的激流声。
这瀑布后竟别有洞天,有个极宽阔的石洞。
怪不得崔秩敢直接跳下深潭。
刺客的声音就在瀑布之外:“他奶奶的,崔子元人呢!”
雪存还没排出方才不慎呛入肺腑的水,吓得浑身麻痹,不敢动弹。
好在水流击石声不小,崔秩靠近她,附在她耳畔,悄声安抚:
“别怕,等他们一走,我们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