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存正这般想,裴绍已缓缓穿过人群,忽在人群最前方顿住脚步,一手按住腰间佩剑剑柄,蓄势待发。
下一瞬,他两眼一定,目光如炬,大喝一声,拔剑跳上鼓面,直指中心的菩萨蛮男奴。
男奴似是早有预料,伴舞的胡姬更是纷纷现出匕首,与裴绍打作一团。
刹那间,分散在人群四处的大理寺官吏应声而起,冲向鼓面,与这群胡人厮杀起来。
好好的婚事变成一桩凶事,参宴宾客女眷吓得四散逃离,一时间整个前院尖叫连连。
“有刺客!”
“速速支援大理寺!”
雪存没想到人倒霉起来能到这种程度,偏偏她站的地方离九鼓极近。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写着逃命二字,撒腿就跑,奈何前院人多,比肩接踵,又乱成一团乱麻,再想跑快也快不到何处。
菩萨蛮男奴被裴绍一脚踢下鼓面,朝雪存和兰陵这边砸了过来,他当即呕出一口鲜血,却能迅速支起身,躲开大理寺的追砍。
兰陵与她吓得猛地朝后退,因着兰陵要率先护住年幼的李霂,便与她松开了紧紧扣住的那只手。
慌乱之中,不知何人在她后背用力推了一把,她直勾勾朝那名男奴方向踉跄过去。
裴绍身手不凡,加之有大理寺精锐在此,这群胡人早就不敌,纷纷缴械投降,唯余这名男奴选择负隅顽抗。
他正愁双拳难敌四手,迟早败于裴绍剑下,眼前却闪过一道婀娜的身影。他立刻自断琴弦,一把抓住那貌美的汉人女子:
“裴绍,你若再上前一步,我就勒死她。”
雪存站直时,人已被紧紧禁锢在男奴怀中。此刻,她细白的脖子上,正勒着条箜篌弦。
命在旦夕,变故太快,雪存无暇思考方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只求裴绍是个聪明人,能保住她这条小命,下意识便将求救的目光望向他。
裴绍目光一震,果然垂下剑尖,一开口就是一片清冽的威严:“达奚苜阖,你还不束手就擒。”
被他唤作达奚苜阖的男奴冷笑道:“束手就擒?你是有几分本事,可你不是我的对手。你若在意这个女人的命,就乖乖按照我说的做,否则——”
他加重手中力度,竟是利用琴弦之力圈着雪存的脖子,生生把她提得离地几寸。
雪存脸色被勒得涨红,她双耳发鸣,一呼吸就是钻入肺腑的疼痛,喉管处瞬间勒出血渍,她在他手中无力挣扎,全是作无用功。
裴绍不忍直视:“你说。”
达奚苜阖:“你先放下手中的剑,再与我论长短。”
“噗嗤”一声,他刚说完这句话,雪存还在他手中一通乱扭,下一瞬,只听见一道熟悉的飞旋利器声,股股热血就铺天盖地喷洒到了她脸上。
达奚苜阖骤然松手,雪存几乎同时与他一起摔倒在地。
裴绍目眦尽裂,大怒:“崔子元!”
扇子飞旋回崔秩手上,见歹人尽数伏诛,加之韩国夫人府邸的护卫赶来,人群停止了逃窜,静止在原地,遥遥观望。
雪存趴在地上大口喘息。
崔秩疾步上前,在她身前蹲下,小心翼翼扯开她脖子上的琴弦,不紧不慢应对裴绍道:
“裴叔玉,你再不动手救人,她就要被活活勒断脖子了。”
他背对人群,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眼尾渗血一般红,指尖抖得厉害,对雪存欲言又止。
如此关心,待雪存勉强恢复神智,却换来对他一个疏远的无声摇头。
崔秩瞬间读懂了她哀求的目光。
他只得起身离开,与裴绍站至一处。
裴绍头痛欲裂,质问他:“你凭什么觉得我救不了她?你知不知道你杀的人是谁?”
崔秩强行逼迫自己收回看向雪存的目光,攥紧拳头,隐忍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救人要紧。”
裴绍顿时泄了气:“罢了,罢了……这个人是吐谷浑余孽,他们一行人在长安所谋,乃是谋国的大案,大理寺追查整整三个月,好不容易找到线索,你却——”
可崔秩事先并不知情,方才情急之下出手,不过是救下这名无辜的小娘子,裴绍后面的话便没再说出来。
韩国夫人在大理寺官吏处了解大概原委,见现场一死一伤,伤的还是个楚楚可怜的美人,立即命府内奴婢安抚受惊的雪存。
……
雪存被大群奴婢带到韩国夫人府后院更衣。
方才那名男奴的血溅湿了她半边身子,崔秩出手果决狠辣,几乎割开他一半脖子,不给他留一丝喘息之机。
回想方才惊心动魄的经历,雪存久未回过神。
她换了身新衣,清理好身上各处沾染的血垢,将韩国夫人府内若干婢女打发出门,独自在他们待客的厢房中平复心绪。
这是她经历过最凶险的一次情形,即便上次在骊山遇险,也没如同今日一般,当真快要了她的命。
窗户被人推开,力道虽轻,可雪存现下听觉异常灵敏,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叫她草木皆兵。
她张皇瞪大双眼,吓得浑身发抖,见翻窗钻进屋内的不速之客是崔秩,这才长舒一口气。
崔秩一入屋便闻到了未散尽的血腥味,脑袋隐隐发晕,却强撑着身子靠近雪存:
“雪雪,我来迟了。”
他知道屋外有人,故而将声量放得极浅。
雪存一开口说话,喉间就是撕裂般的疼,她只能苍白点头。
崔秩在她榻侧坐下,抬手扯开她的衣领,见她脖子上那道惊心骇目的伤,他爆发出萧瑟肃杀之气,嗓音沙哑:“还记不记得是谁推的你?”
方才事出突然,他虽与雪存离得极远,可他也看到她与兰陵等人一齐退离,刺客根本不可能近她的身。
雪存先喝了一口茶润嗓,才艰难答道:“我不记得了。”
崔秩眸光犀利:“是不记得,还是不敢与我说?”
无论推她之人是谁,他崔子元都能想方设法把那人碎尸万段。
雪存面露难色:“我当真看不清,那人在我身后,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被刺客抓作人质。”
话音刚落,崔秩倏地把她揽在怀中,不顾她身上残存的血气,满是委屈:
“方才在人前,你为何不许我查探你伤势?”
雪存情绪低落:“我害怕,郎君,你我私情都藏得这么深了,今夜不知为何,却还是有人对我下毒手。若你公然与我表露情谊,我恐遭受更多外人加害。”
“我明白了。”崔秩打断她,他眉头紧锁,目光幽怨,又气又心疼,“雪雪,我崔子元就这么见不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