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啸山庄就在脚下。
山庄建在秦岭一处缓坡,几乎占据半坡之广,地势高低错落,房屋也随地势自然修建,连墙接栋。
下车,待雪存看清山庄全貌,入眼一片琼楼玉宇,画栋飞甍,瑶台阆苑,不似在人间,更像是在海外仙山之上,又或是九霄宫阙。
江媪等人乘坐的马车先停在前院,雪存下车时,崔秩的马车,已经贴心地停靠在地势更高的后院,特意为她避开了江媪。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远天暮云连绛。雪存刚睡醒,此情此景,叫她恍若梦中,一股莫大的孤独感竟油然而生。
崔秩心知她睡眼惺忪,赶了半日的路,她在路上不过用了小小一只樱桃毕罗,眼下是该将晚膳吩咐下去了。
他刚吩咐完晚膳,见江媪等人正登上爬向后院的阶梯,匆忙领着玉生烟抽身,只对她道了句“等我”。
雪存一看见江媪那身灰衣,即刻变得精神抖擞,孤零零等候在原地。
崔秩他就这么丢下自己了?
崔露呢?
正着急时,雪存听到一声猫叫,似抓住救命稻草般。
雪存猛地回头,崔露一袭粉衣华服,站在她身后一栋二层高阁楼上,临窗而立,面无表情地俯视她。
“上来吧。”
崔露不情不愿说完这句话,抱着狸奴转身离开。
……
再见到崔秩是晚膳时,乌暮沉沉,华灯初上,整个雪啸山庄这才有了在人间的真实感。
雪存跟着崔露,进了山庄中轴位一栋高大的锦楼,这栋锦楼乃是崔家待客之地。
崔秩早已坐在在锦楼厅中主位,见雪存和崔露一齐入内,身后跟着云狐灵鹭,还有个怎么甩也甩不掉的江媪,崔秩向玉生烟递去眼色,玉生烟心领神会,憋着笑迎上前。
江媪见崔秩竟也在山庄,老脸上神情错综复杂起来,却不敢声张。毕竟他是这雪啸山庄的主人,出现在此处何足为奇。
玉生烟站地板板正正,向雪存作揖行礼:“见过七娘子,七娘子,在下是中丞的贴身侍从,玉生烟。”
雪存:“……”
崔露:“……”
众人很快反应过来,崔秩这是要和她玩人前不熟人后调情那套。
江媪面上眼底更是藏不住的错愕,她都与崔三娘同游过多回,竟然从未与崔三娘那位光风霁月的兄长打过照面?
看来她从前每次外出,都十分守矩,老夫人和夫人都疑心过重了。
雪存知道崔秩好意,便神色自然向玉生烟颔首,转而低声吩咐身后几人:“咱们快上前向中丞行礼。”
灵鹭憋着笑:“是。”
江媪等人到底是公府奴婢,礼节上自然不出任何差错。
雪存带人向崔秩施礼,偷偷用余光打量他的神色,又是那副人前疏离冷淡的死样,嘴角更是动都没动,满脸都同自己写着“不熟”二字。
世家贵族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几人分桌而坐,雪存的食案紧临崔露。用膳时,她意外发现,自己案上比崔露少了两道甜食。
她在马车里的话,崔秩是往心里去了。
默默用完一顿晚膳,崔秩率先起身,雪存和崔露跟着放下银箸,起身相送。
崔秩踱步至她和崔露面前,说话时,眼神都不歪半分,只看向崔露一人:
“既然七娘子前来山庄作客,你就替为兄尽一尽地主之谊,今日舟车劳顿,消完食,记得带七娘子去温泉解乏。”
雪啸山庄之所以出名,除却一片建得堪比阿房宫的亭台楼阁,那几方引自秦岭的活水温泉也羡煞不少人。
崔秩特意扫了江媪一眼,江媪身量不高,加之有灵鹭云狐二婢挡住大半视线,看不见雪存身前情形如何。
他边说,边悄悄抬靴,像在方才马车上那般,只不过这回他目标明确,就是冲着雪存鞋尖的小珍珠去的,用轻如鸿毛的力道,暧昧地反复挑逗。
雪存一听到“温泉”二字,又被崔秩当众瞒天过海挑逗,再厚的脸皮也迅速红了大片。
他、他不会是要和自己同浴吧?
雪存一万个不愿意。
可崔秩又当众人面这么说出,旁人都只当她要和崔露一起泡在池子里,若她借口不去,倒显得她和崔露之间的“情谊”更为单薄了。
崔秩不过三言两语就逗得她心猿意马,见目的达成,心满意足收回脚,双手往身后一背,大步离开,仿佛方才只是一次普通的寒暄客套。
……
主子用完膳,做奴婢的才能用,是故江媪没再寸步不离跟着雪存。
雪存先回了崔秩为她安排住下的屋子,纠结半日,也纠结不出要不要赴崔秩的温泉之约。
他不至于这么色急吧?
雪存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崔秩再怎么在人前做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可他到底是个男人,是男人就有色心。
她就知道,这次雪啸山庄之约,他就没安好心。虽然早晚有这么一天,可她更情愿是在新婚之夜上。
若她单刀赴会,怎能是他一个成年男子的对手。
一筹莫展胡思乱想之际,香菏敲响了房门:“七娘子,我家小娘子叫我带你去温泉。”
此刻屋内只有雪存一人,且香菏不是不知她与崔秩那些事,却依旧说是崔露……
雪存忽然明白了,崔秩从始至终,就没有过要和她共浴的打算。
方才在人前那番话,那番见不得人的旖旎举止,全都是他在骗她。崔秩就是故意要她想歪的,他是逍遥自得地离开了,留她一人兵荒马乱。
这个男人真是叫人气得咬牙。
雪存迅速调整好心情,面带浅笑跟随香菏外出。
到温泉池旁,见崔露果然已泡在池中,雪存终于松下一口气。
崔露其实有洁癖,虽不如姬湛那般严重且挑剔,但尚且不能接受和陌生女子一起同浴。
这高雪存又不是她的手帕交,她做不到心无芥蒂地与高雪存泡在一处,偏偏阿兄要她一定照顾好高雪存。
崔露暗暗嫌弃之余,雪存已在香菏的侍奉下褪去衣衫,只着肚兜小衣坐进热泉中。
待身子没入热水,雪存才解下肚兜和小衣,舒服地呼出口气。
同为女人,崔露忍不住去打量她,就是这一眼,险些流鼻血,天底下怎会有女子的皮肉白嫩成这样的?
尤其雪存臂上的石蒜花,更是醒目。
崔露不由好奇问道:“你手上是胎记还是——”
雪存知道她在问什么,既然被她看见,索性大大方方抬起来给她看:“哦,这是我儿时因烫伤留下的疤,后来我嫌难看,所以纹了朵石蒜上去。”
她不卑不亢,坦坦荡荡,倒叫崔露生出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才对她这么多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