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别误会。”雪存委委屈屈解释道,“我一介弱女子,人微言轻,郎君必知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我……”
她目光黯淡:“我如蒲草,君如明月,若要外人得知明月照我,我会被大火烧得片甲不留。”
崔秩愕然:“你怎能妄自菲薄,以蒲草自居?雪雪,你有什么委屈,有什么难处,全都告诉我,我定然相助。”
雪存细细打量他攒动的眉心,欲言又止,就差一些,她险些陷入迷惘。
崔秩未必不知她在国公府的困境,更不会不知道她是带着目的接近他。他在向她施舍好意,在告诉她,他作为她的男人,会站在她身后,替她解决完所有麻烦。
她可以有弱点,她的弱点也可以被崔秩猜到,可她唯独不能在他面前主动示弱,主动告诉他,郎君,我需要你。
一但示弱,一但流露出丝缕的无能和依赖,崔秩就有了掌控她的机会。
崔秩明眸若星,眼底闪烁着缱绻的温柔,凝望她,隐隐期盼她能说出些什么。
雪存瞬间醒悟,只浅笑道:“郎君多虑了,常言道本性难移,我在兰陵坊住了十多年,一朝回到国公府,也难改顾影惭形的毛病。”
“郎君愿以真心待我,我很开心。我、我会慢慢改的。”
语毕,她果然看见崔秩目光中划过一抹失落。他很快藏好方才诸多情绪,目光触及她脖子上的伤痕,满眼心疼:“不说这些了,你我之间也莫要因为小事争执,我给你上药。”
雪存并未阻挠。
谁知崔秩刚拧开药瓶,屋外又传来喧闹人声:“镇国公府七娘子可在此屋?”
雪存忙看向一旁崔秩,此刻她与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大楚虽风气开放,可他二人皆无婚配在身,被人看见了总归不好。
崔秩失望地放下药膏,一闪身,利落藏进榻侧一方屏风后。
房门被推开,兰陵和高琴心、李霂一齐入内,雪存没料到,随行前来的竟还有个清河王,即刻坐正了身形。
李霂看到雪存脖子上惊心骇目的伤,当即迈腿奔朝她,钻到她怀中,紧紧揪着她的衣领哭得无比伤心:
“雪存姐姐,你没事吧,方才真是吓死我了呜呜……”
刚才动乱他是亲历者,且离雪存最近的就是兰陵和他,雪存是如何被抓作人质,脖子上如何被缠上了箜篌弦,他看得一清二楚。
雪存知道自己已无大碍,只是体质特殊,留下的伤看着骇人罢了。她安慰李霂:“世子别担心,这点小伤抹药便好了。”
清河王立于几名女眷身后,几尺开外,他一扫雪存肿胀发紫渗出血迹的脖子,与往日见到的她两相比较,不由心下一沉,语气冷戾:
“小娘子可记得是何人向你下手?”
雪存摇头:“多谢郡王关心,我实在没看清。”
清河王骤然发问,多半是出于后怕,方才他的宝贝儿子与她不过咫尺之隔,稍有不慎,被推出去做人质的兴许就成了李霂,面对他突如其来的关心,雪存并未多想。
兰陵和高琴心亦遗憾道:“世子年幼,我们只顾着世子安危,也不曾留心。”
岂料这时,埋在雪存怀中哭成一团的李霂,却颤巍巍抬起个小脑袋,哆哆嗦嗦,不住哽咽:“是郑珈姐姐,是她,我看清了!”
清河王脸色一暗:“霂儿,不得戏言。”
李霂极力摇头否认:“阿爷教过我一言既出金玉不移,我没有说谎,菩萨蛮被裴少卿一脚踢飞的时候,郑珈姐姐先看了雪存姐姐一眼,才用劲推她的。”
他个子矮,且有兰陵拖拽,慌乱中只能茫然地干瞪着两双眼睛四处张望,这一张望,就看见了郑珈推搡雪存的一幕。
雪存脊背发寒,她和郑珈能有什么天大的过节,郑珈竟想要她的命?
众人脸色微妙,躲在屏风后的崔秩更是怒火中烧,神情阴郁得能滴水成冰。
正当时,又有一人进屋:“雪存,你可有大碍?”
来人正是姬澄。
这些日子,他竭力说服自己,不要再去想与雪存相关之事,更不要一时因为一桩虚无缥缈的婚事,毁了现有的一切。可今夜一听说落入贼手之人是雪存,他仅剩的理智荡然无存,说什么也要过来。
见屋内已有不少人,自己来得晚了些,姬澄略感失落;可幸好屋内又有人,否则他唯恐自己冒犯了她。
……
众人离去后已为时不早,再不离开韩国夫人府,便要错过今夜宵禁了,崔秩从屏风后徐徐走出。
再现身雪存眼前,他神色如常,独面对她一人时,才一往的真挚温柔。
他本想亲手给雪存上药,方才却是被兰陵代劳。但这药只能暂时为她祛肿化瘀,真想让皮肉恢复如初,还需要金贵的焕颜霜。
崔秩俯下身,单膝跪在她身前,握住她细瘦的脚踝,亲自为她穿鞋,言语间夹了几缕酸溜溜的醋意:
“早知有这么多人关心你,我就不来了。”
雪存含笑道:“郎君方才掉进醋缸子去了?”
崔秩颔首:“是,雪雪,我这个人气量极小。”
给她穿好鞋,崔秩起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哄道:“奈何今夜只能匆匆一聚,无法与你独处,别怕,我会加派人手暗中护送你回府。明日,我也会以小露的名义给你送去焕颜霜。”
次日,浣花堂。
雪存竟是收到了整整五份焕颜霜。
一份是崔家送来的,一份是魏王府兰陵郡主所赠,一份是韩国夫人身为昨夜婚宴主人,特意送来安抚赔罪;还有一份是老夫人得知她受伤,又加赠的;这最后一份,竟然是姬家送出。
雪存看着面前整整五罐沉甸甸的焕颜霜,暗慨自己有朝一日能奢侈成这样。
这五份她用谁的都好,唯独姬家……
她不想再亏欠他们什么,姬澄虽对她抱有善意,可她不能与他深交。
只是原封不动送回去,以他的个性,怕是不要。
雪存拿出一份叫人送给高琴心,云狐和灵鹭各分一份,她自己留两份,以备不时之需。
灵鹭不知到手的是何人送出,她当着雪存的面,打开漆盒查看,结果在盒中发现另躺有一张字条。
“咦。”灵鹭抓起字条,并无多余的好奇心,反而懂事地递给雪存,“小娘子,你看看。”
雪存接过字条,只扫上一眼便脸色煞白。
字条上的字龙飞凤舞,丰筋多力,却狂而不乱,常言道字如其人,如此狂放的字迹绝非姬澄所书,上面只有短短五个字:
廿七,白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