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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年初,春草绿了,桃花开了,河水欢快地奔流。重耳望着生机勃勃的大自然,脑海里浮现晋国境内的汾水、浍水、涑水等河流滔滔奔流、水满阡陌的景象,心想:也该是农耕的季节了。他觉得这时候该下一道令,“毋淫官室,以妨人宅;板筑以时,无夺农功!”而且,这道令应该下给诸侯各国。

想到这里,重耳不禁苦笑。他相信如果由他来治理晋国,晋国

一定会富强康乐。但是,他现在是寄人篱下,连自己的国家都不能立足,更不用说当国君,或是成为诸侯霸主,辅佐周天子,一匡天下。

当重耳从郊外回来时,他的师傅郭偃已在大厅内恭候多时,众多随从也坐满一室。郭偃此次来,是要与重耳商谈“走为上”计,接下来该怎么走。

重耳坐下来之后,郭偃开口说:

“里大夫认为公子去年没有回国,错过了时机,这才让夷吾顺利地回国登位了。”

重耳感到怅惘、苦闷,忍不住怒道:

“夷吾若不是答应割让河西五城予秦,他哪能顺利回国为君?河西五城是秦国东向中原的咽喉之地,夷吾怎么可以这么做?这不是敞开门户,让盗贼进来吗?”

“想不到夷吾竟用贿赂的手段,谋取晋国。”郭偃遗憾地说:“哼!”重耳怒不可遏:“我早知道秦国觊觎晋国的土地,但土地是先祖们用鲜血换来的,怎么可以给?当时,夷吾逃亡在外,他有什么权力把祖宗的土地给人?重耳永远不承认他是晋国国君!”

“夷吾不是也下简给里克,答应给他一百万亩汾阳土地,给邳郑七十万亩负葵的土地吗?”赵衰问道:

“那是戏言!”郭偃哈哈笑道:“夷吾不过是鬼画符,他一回国就不认帐,对于赐予二位大夫土地一事,提都不提;还派人散布谣言,说里克、邵郑上书请求赐予土地,想划为己有。夷吾顾念他们拥立有功,要成全二人,但晋国军队将不负责保卫当地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老百姓纷纷反对,夷吾这下子有借口不给了!”

重耳知道夷吾为人刻薄寡恩,对任何人都不会心慈手软。他沉思着,忽道:

“里克、邳郑二位大夫说不定还有性命危险!”

“公子顾虑极是!”郭偃恍然惊觉:“前些日子,周公忌父、王子党要夷吾查出内乱的罪魁祸首,夷吾可能藉此机会除去里大夫……”

“是!”重耳急道:“夷吾可能会借刀杀人,必须马上派人提醒里克,眼前情况危急,要他赶紧出逃为妥。”

“老臣这就回国叫李大夫及早出逃。”郭偃道:

“河西五城绝对不可割给秦国。请卜偃大夫劝朝中大夫一起设法,务必要阻止夷吾的割地行为!”重耳惴惴不安地说:

“公子说的是社稷大事,老臣会尽全力设法。”

“此事不难,”重耳又说:“卜偃大夫可以借着占星术,说祖宗兆示不能割地,料想夷吾不敢公然背叛祖宗的兆示。”“好极了!”郭偃立即点头说:“此乃绝妙之计。”

“只要能阻止夷吾割让土地,秦侯就会对夷吾心生不满,夷吾就将失去一个强而有力的后盾。”

赵衰甚为赞同,也献计说:

“到那时候,再派人到秦国活动,说秦国好心帮助夷吾回国,夷吾过河拆桥,不守信诺,秦国白忙一场,没有得到田地,只好自认倒霉,诸侯各国都说秦侯是个软弱的人。过几日,再派人说天象兆示,那丢了面子而不思报复的人,有辱秦国国威,祖宗将要降下灾祸,不日就要大祸临头……这些谣言一旦传到秦侯那里,相信秦侯一定会大发雷霆。”

“老臣认为这几步棋走下来,再向夷吾建议,派邳郑到秦国答谢秦侯送夷吾回国之恩,并要邳郑向秦侯说明,夷吾不是不割地,而是因为晋国先君不答应。老臣预料,秦侯一定会认为夷吾诓骗他。这时,如果又恰好听到民间的传言,一定更加震怒,那时,再请邳郑和秦侯订立“城下之盟’,诱骗郄芮和吕省将夷吾废掉,我等再迎重耳公子回国。”

郭偃一口气端出了他构想已久的返国策略。重耳大喜,连声赞道:

“这真是一箭三雕、借刀杀人之计啊!”

“夷吾用欺诈贿赂的丑行谋得君位,其行为危害社稷,危害百姓,臣下认为卜偃大夫、狐突老国丈和在国内的正直的大夫,都应该揭露其不仁、不义、不诚、不信、不德的行为。”赵衰道:重耳对郭偃道:

“烦请卜偃大夫将子余的看法,转告老国丈。”“老臣遵命!”郭偃恭敬地说:

“夷吾回国时,秦国君夫人伯姬让他把申生的妻子贾君带回晋国,并特别交代要善待奉养贾君,以慰申生在天之灵。伯姬还嘱托夷吾成为国君之后,要召回流亡在国外的诸位公子,封予田地,让他们安居乐业。这两件事,夷吾一件也没办到,辜负了伯姬的一片苦心。”狐偃说道:

重耳转过头看着郭偃,想证实此事。郭偃点点头,对重耳说:“确有其事,传闻夷吾准备为申生迁墓。”

“这是别有居心,”狐偃说:“恭太子申生素有贤名,他当年含冤自缢,先君未予以礼葬,如今夷吾要为他迁葬,无非是为了建立形象,收买人心。”

“夷吾凡事讲究利害,对他有好处的事,他才会去做。如今,他竟然要利用已故的兄长,抬高自己的威望。”重耳说不出的愤慨。“夷吾如此工于心计,却还能做得不露痕迹,这对重耳公子回国,将形成很大的阻力。”狐偃说:

郭偃无可奈何地说:

“不只如此,偃曾听宫女说,贾君被接进宫里后,夷吾似乎垂涎她的美色,有意无意地要亲近她,令贾君很不自在。”

重耳火冒三丈,掌击几案,吼道:

“夷吾竟想冒犯贾君?他还有没有一点人性?”颠颉站了起来,揎拳捋袖,拍着胸脯,大声嚷道:“公子,请允许颠颉回国,一刀宰了夷吾!”重耳余怒未息,连连摇头说:“夷吾怎么会如此丧尽天良?”

“事不宜迟,”郭偃道:“老臣回到晋国,立刻去找狐国丈想办法,老臣实在担心会来不及挽救贾君,那就对不起恭太子申生了。”

重耳想到他最敬爱的兄长含冤死了,兄嫂如今羊入虎口,他却只能坐在这里,一点也帮不上忙,重耳恨自己,更恨透了夷吾。

2

晋献公时,申生投环自尽,黎庶为之哀泣,申生的遗体被草草掩埋在曲沃城郊,成了荒山中的孤魂野鬼。山里寂静而荒凉,时光悠悠飘逝,倏忽过了五个寒暑……

这一天,夷吾派人掘开孤坟,剖开棺木。当棺木被撬开之际,狂风骤起,飞沙蔽日,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一股浓烈的恶臭,随即弥漫了数十里方圆。

夷吾下令为申生捡骨,重新安葬,接着举行祭典。祭典一结束,风沙漫天的景象瞬间停止,夷吾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急急起驾回宫。

申生的妻子贾君年方二十,申生在自杀前先将她送到秦国,请妹妹秦穆姬代为照顾。五年过去了,夷吾回国为君,秦穆姬为了让贾君为申生奉祀,便把贾君交托给夷吾,并交代夷吾好好善待她。贾君年龄和夷吾相仿,回国数月,一直住在后官,日子倒也平静。前两天,她披麻带孝,跟着夷吾去曲沃城郊,为申生改葬。她回想起申生在秦国与她道别的情景,不禁泣不成声;到了城郊,看看四周野草蔓生,想到申生的魂魄孤独地飘游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不禁放声大哭。当天回到宫里,她彻夜不眠,五年前失去申生的痛苦,再度袭上心头。

跟着夷吾回到晋国后,这几个月来,每次和夷吾接触,总感觉到夷吾那双色迷迷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自己,还有他说话时过份亲密的语调,以及刻意的碰触。每一次与夷吾见面,她总感到战战兢兢的,十分害怕。

自从申生死后,贾君始终穿着黑色的衣服,虽然衣食不愁,但内心却是异常悲苦。她记得申生生前曾交代里克,要扶立重耳继位。她不明白,为什么晋国国君变成了这个令人不安的夷吾。

“奴婢参见主公!”

贾君听到宫女在大门外跪接夷吾的声音,急走到寝宫门口,便看到夷吾笑着向她走来,她立刻跪拜道:“参见主公!”

晋惠公夷吾一个箭步上前,扶起了贾君,并趁机握住贾君软绵绵的玉手不放。贾君心惊胆战,双手微微颤抖,不知如何是好。夷吾见她害怕如此,笑着伸手将她揽到自己怀里,就要往脸上吻去。

贾君一时大惊失色。她脸色苍白,用力挣脱着,颤声道:“主公,切……切勿如此,婢子乃恭太子申生之……”“寡人昨日礼葬了兄长申生,”夷吾打断贾君的话,温柔地说:“对你来说,也尽了礼了,从现在起,你可以伺候寡人了。”

贾君大惊,急急摇头并跪下恳求道:

“请主公饶了婢子,婢子污秽之躯,不敢伺候主公。”说毕,两行晶莹的泪水沿着脸颊流下。

贾君的双肩微微颤抖,她那哀怜的目光,晶莹的泪水,洁白如玉的脸蛋,配上一双弯弯的蛾眉和小巧玲珑的嘴唇,这一切看在夷吾眼中,是那么楚楚动人。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扶起贾君,疼惜地说:“瞧你哭得这么伤心,寡人真是舍不得。”

贾君啜泣着,以为夷吾会放过她。夷吾忽然双手将她紧紧抱住。贾君哭着,求着,用力反抗着。夷吾向周围的宫女们大喝一声:

“全退下去!”

宫女们匆匆退出,有几个与贾君相处得还不错的宫女,还不忍地回头,看了贾君一眼。

夷吾浑身燥热,头脑发昏,什么也顾不得了,他像饿虎扑羊般压在贾君身上。

贾君拼命挣扎,嘶声哭喊,却仍逃不过夷吾的魔爪。她忽然感到一阵锥心的痛楚,那一刻,她觉得天塌了,地裂了,她的世界变得破破碎碎的了。她停止了叫喊,任夷吾折腾了一夜,也任泪水流了一夜。

两天之后,夷吾向外宣布他烝了贾君,并且册封贾君为姬。

3

凛冽的秋风掠过绛都城郊,黄叶片片飘落,天空灰蒙蒙的。赵衰奉重耳之命,潜回晋国,他带回了重耳的密令,到狐突府中共商大计。

狐突称病不上朝已经数年了。他在乡野的宅第,成了重耳在绛都的联络处,这里常常会聚着郭偃、董由、栾枝、郄谷以及申生的下军七兴大夫。里克和邳郑二位大夫有时也会来拜访狐突,请教朝政。当初,里克派屠岸夷去翟国请重耳回国为君,也是在这里密议的。

赵衰来了之后,与狐突秘密商议了一天。

隔天,绛城便流传一个吓人的传言,说是老国丈狐突在曲沃城外遇到了申生。大家认为,既然是狐突亲眼所见,那绝对是真的了,于是越传越厉害。

传说有一天,狐突正在江边垂钓的时候,忽地刮来了一阵阴风,风势强劲,连钓竿也凌空飞去。狐突讶然地站了起来,面前云雾滚滚,云雾中来了一辆驷车,太子申生端坐在车中。

狐突吃了一惊,心想自己遇到了申生的鬼魂,赶快俯首行礼,说道:

“老臣拜见太子!”“狐国丈,请上车吧!”

狐突登上驷车,为申生驾驭马匹。申生在世的时候,狐突就负责替申生驾车,这在诸侯的宫室中,是个极为尊贵的职位,并非一般的马车夫可比。

狐突看中生,只见他若隐若现,飘飘忽忽的;狐突再低头看着马儿,只见车前的马匹足不履地,正腾空前进着。他听到申生说:

“夷吾无礼,申生已请求上苍,将晋国的土地并予秦国,秦国来日将会祭祀申生。”

狐突看到申生说话时,怒容满面,披头散发,形容狰厉可怖。狐突态度从容,语气和缓地对申生说:

“老臣认为太子此举不妥,太子难道忘了晋国的祖先?太子死时,晋国百姓号哭三日不止,太子难道要弃晋国百姓于不顾?太子当初叫老臣出来辅佐先君,那是太子一片爱君爱国之心,如今这一切都消失了吗?”

“既为厉鬼,也就没有心了,重要的是祭祀!”申生答道:“祭祀?老臣听说,神灵不享用非同族的祭品,秦国百姓也不祭祀不同族的人。太子,晋国土地如果并予秦国,恐怕太子的祭祀就要断绝了。何况,晋国百姓没有任何过错,罪孽深重的是夷吾,太子不去惩罚夷吾,才真会断了祭祀,老臣请太子三思啊!”

申生的头猛然一甩,头发盖住了脸,显得更加可怕。申生沉默不语,一路上只有马车在奔驰的声音。过了好久,狐突才听到申生说:

“好!申生将再次去向上苍请求,让晋国依然保有土地。七天后,在新城(即曲沃)西边,将有一名巫师,申生将附身于他,把结果告诉狐国丈。”

“臣下会去的。”

狐突话才说完,申生连同车马突然不见了,只剩下狐突站在荒凉的江边,钓竿浮在水面上。

过了七天,狐突到了曲沃新城西边,果然遇到一位巫师。巫师开口就说:

“上苍允许我惩罚有罪的人,他将在韩城失败。”

狐突遇到申生的怪事,在晋国君臣之间广为流传。许多人奔走相告,说得有鼻子有眼,神乎其神。众臣十之八九相信真有其事,暗地里都在猜想:夷吾将遭天谴了。

没多久,民间又有许多传言甚嚣尘上,例如:

“伪君想标榜仁义,心里却毫无真诚,上苍啊!不能让盗国窃位之人侥幸生存;晋国敝政不改,国家将灭。众皆畏惧伪君,怀念重耳,盼望重耳归来啊!”

还有一则传言说:

“想流亡他乡,又难舍故土,岁在二七啊!伪君和他的儿子都要死去,远在翟国的重耳啊!他才是我们的国君。”

当传言一一传进晋宫时,掌卜大夫郭偃对众臣说:

“百姓传言说,‘岁在二七’,主公和他的儿子将被诛戮,二七即“十四,这个数字已经人人皆知了,重耳公子会回国的,百姓都已看到征兆了。他如果回国,一定会称霸诸侯,朝见周天子。重耳公子仁德的光辉,已经照耀着晋国百姓了。重耳公子即将回国,打算为他先导的人,开始行动吧!有德之君就要到来了。”

对朝臣而言,掌卜大夫的话是未来的预言,朝臣深信不疑,许多人还纷纷猜测,“岁在二七”,究竟是十四天、十四个月、还是十四年?既然说重耳“即将”回国,大家忖度,那应该是十四天吧!有些朝臣便开始着手,准备迎接重耳回国。

4

炎炎盛夏,昼长夜短,天很早就亮了。

晋惠公夷吾一早醒来,就阴沉着脸,动也不动地站在王宫的高台上,望着天边的流云。纤云片片,在朝阳的照射下,像无数枝火炬,燃烧着,飘移着,汇聚成了一片火海,翻着火浪,不一会儿,又渐渐地裂成了一条条、一层层粉橙色的云彩,缓缓飘动在蔚蓝的天空上。一轮红彤彤的太阳冉冉升起,绽放出刺目的光芒,刺得他眼睛发痛,晋惠公的心开始浮躁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心事,就像天上的火浪,那样焦灼而且变幻不定,炽热的阳光晒疼了他,他开始有点畏惧苍天的威力。

晋惠公翘首远望,绛城北面的二峰山,双峰如黛,直插云霄。冷水河的支流围绕着城池,向南流去,在晨光里,河面显得雾蒙蒙的。晋惠公目光所及,均是晋国祖宗流血换来的土地,草木葱绿,云杉、栎木、桦树、油松,高耸入云,这些都是晋国最好的土地,也是晋惠公登上君位之前,答应要封给里克和邳郑的土地。“怎么能随便封给他们!”晋惠公自言自语,不悦地冷哼一声,就匆匆上朝了。

今天的早朝,来的臣子特别多,唯独不见中大夫里克和大夫邳郑。

郭偃倒是很早就来了,他不苟言笑,板着脸站在那儿。那一脸的肃穆、沉稳,似乎时刻都掌握着神鬼莫测之机。他今天要让夷吾上当,以实行重耳的“借刀杀人”之计。

郄芮见到了郭偃,哈腰点头说:“太史大人,今天来得这么早啊!”“郄大夫有何赐教?”

“太史大人的占卜之术,乃神机妙算,郄芮怎敢妄言。”大夫董因、栾枝、郄谷都站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栾枝向郭偃躬身顿首,拜道:

“大史大人,您乃先君之元老重臣,先君征伐、游猎,一切行事之吉凶祸福,都要问于太史大人,我等亦对您敬若神明,岂敢胡言乱语,对大人不敬?”

“哈哈哈!”董因大笑出声,语带刻薄地说:“郄大夫是鞍前马后过来的,也有独到的功夫,这方面,恐怕不是太史大人学得来或占卜得来的!”

郄芮听出董因话中带刺,只尴尬地干笑几声。

这时,邳郑来了。邳郑身材高大,迈着阔步直接进了大殿,未与郭偃说话。

过了片刻,里克也来了。里克近半年来,老了很多,他的计谋全部落空了:他原本打算迎回重耳,但重耳不回来,使他非常失望;后来,看了夷吾向他贿赂的书简,便不反对夷吾回国为君,未料夷吾即位后,竟言而无信,不给土地,还散播谣言,扭曲事实。于是,他对朝政灰心,称病在家,大半年不上朝了。今天是晋惠公特地命人传他上殿的。

陛阶下站满了群臣。晋惠公进入大殿时,看到了老迈的里克、桀骜不驯的邳郑,也看到了立场游移的董因、栾枝。

掌卜大夫郭偃看到晋惠公一落座,便奏道:

“启禀主公,老臣夜观天象,发现彗星犯斗,芒气数丈。”“那是福还是祸啊?”晋惠公问道:

“这是上苍向主公示警,若不正视它,将有大祸!”郭偃答道:“示警什么?有什么大祸?”晋惠公紧张地问。郭偃上前一步,眯细了眼睛,压低了声音,正色地说:“老臣今晨用蓍草占卜后,得了‘干’之‘否’卦,是君卦的变卦。干卦是上干下干的卦象,否卦是上干下坤的卦象,从元亨利贞走向闭塞不通,因此必须认真地面对现实。那是祖宗告诫国君,不可将国土割让给西边的国家,否则将使自己滞碍难行。”

晋惠公听了,惊讶地说:“西边的国家?那不就是秦国?”

“卜偃大夫,”郄芮对郭偃提醒道:“主公已经答应把河西五城割予秦国了。”

郭偃连连摇头,晃动着花白的胡子,高声道:

“主公,土地是先君的土地。主公当时只是逃亡在外的公子,怎可擅自决定将晋国河西五城赠予秦国呢?这是不可以的,所以祖宗告诫了,上苍示警了。主公须知,违天不祥,违天不祥啊!”

久未上朝的里克,此时也大声奏道:

“卜偃大夫说得对,违天不祥!先君的任何一寸土地,都不可以随便送给秦国,晋国是中原的强国,怎么可以割地受辱!”

“这……”晋惠公为难地说:“寡人早已答应秦侯要割让河西五城,如今反悔不给,只怕秦侯会大为震怒。”

“主公,”邳郑谏道:“中大夫里克所言极是,晋国乃是强国,不可向秦国示弱。”

董因、栾枝、七兴大夫纷纷跪下,齐声奏道:

“主公,上苍示警了,祖宗告诫了,不可以割让河西五城给秦国。”

晋惠公面对众臣反对,尤其是郭偃指出的“上苍示警”,知不可为,只好说:

“众位贤卿,既然吾国不能以五城之地为谢礼,赠予秦国,那么,寡人只好派出使臣,带着上等礼品到秦国,以答谢秦侯。”

郭偃立刻跪拜在地,奏道:

“主公,派使臣去秦国进献礼品,可是大事,必须请一位有威望、明礼法的大臣前去。以臣下之见,大夫邳郑是最适当的人选。”

晋惠公点了点头,赞同道:

“贤卿所说甚是,寡人就派邳大夫前往。”

郄芳听到派邳郑出使,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照理说,夷吾应该派遣心腹吕省、郄芮、郄称,现在却派邳郑去?

“邳郑!”晋惠公朝陛阶下喊了一声。“臣在。”邳郑跪下叩拜。

“寡人命爱卿携带礼品出使秦国,你务必告诉秦侯,寡人原本要送呈五城,怎奈上苍示警,祖宗告诫,只好奉上礼品答谢!”“臣遵旨!”

邳郑心中暗喜,脸上不露声色。其实,在邳郑跪拜起身之际,晋惠公的嘴角掠过一丝得意的笑容,他派邳郑去秦国,是想把邳郑当作代罪羔羊,秦穆公得不到土地,或许就迁怒邳郑。这样,晋惠公就可以借秦穆公的刀,除去邳郑。晋惠公满脸笑容,又朝陛阶下叫道:“里克!”“臣在。”里克应道:“老卿家统领下军多年,辛苦奔波,日夜操劳,寡人心中甚是不安,尤其卿家年事已高,实不宜再统领下军,以免劳累过度,寡人决定让老卿家卸下重担,回家颐养天年!”

里克感到错愕和愤怒,却只能不情愿地应道:“臣谢主隆恩!”

晋惠公用几句奉承话,就解除了里克的军权,他发现,生杀予夺是多么容易的事。他没收了里克的军权,又将邳郑送去秦国,一下子砍去重耳在朝廷中两根重要的支柱。

郭偃颇感震惊,心想:这夷吾可真阴险,里克性命忧矣,如今他手下没兵没将,夷吾要除去他,可真是易如反掌,这怎么办呢?

朝臣也在小声议论着,夷吾见底下嗡嗡声又起,提高了声音,说道:

“众位卿家,寡人命吕省为上卿之职,统领晋国下军,大夫郄谷仍为副帅,协助吕省!”

“臣谢主隆恩!”吕省立刻跪拜道。

5

夜色垂天而下,重耳仰望天上繁星点点,万里长风清清凉凉地吹拂着季隗的裙裾。每当重耳出外散步时,季隗总是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赵衰于前数天回来,告诉重耳计划已经展开。重耳心中惆怅,不时挂念着:河西五城是不是割让给秦国了,那可是祖先的土地呀!

就在重耳长吁短叹之际,一辆轻车,蒙着黑黑的布帘,迅速进了院子。御者下了车,掀开车帘,里面出来了一个个子瘦长的人。来人正是掌卜大夫郭偃,他下了车,慢慢地走过来。经过了一天的奔驰,郭偃汗流浃背,十分疲累。一走近,看到重耳也在院里,便跪拜道:

“公子,老臣有急事相告!”

“卜偃大夫请起!”

重耳扶起郭偃,两人一起走进正厅,重耳同时派人通知赵衰、狐偃前来。

侍婢端上两杯茶。郭偃才坐下不久,赵衰、狐偃就赶来了。郭偃忧虑地说:

“公子,老臣很明确地感受到,夷吾已经展开整肃异己的行动了。昨天早朝时,夷吾免去了里克下军主帅之职。”

赵衰和狐偃同时皱紧了眉头。重耳惊叫道:“不好!里克性命难保!”郭偃又忧心忡忡地说:

“老臣回绛都后,曾把公子劝里大夫出逃的话,转告了里大夫。老臣今早又派了一个可靠之人,敦促里大夫速速出逃,但他并不愿意走。他认为夷吾不至于如此背信忘义,更何况,他自恃下军七兴大夫都是他的心腹,相信夷吾不敢轻举妄动。”

重耳急得连连摇头:

“里克看错了夷吾,夷吾一向心狠手辣,不只会杀了他,恐怕连下军七兴大夫都性命难保了!”

“公子言之有理,”赵衰急道:“如果里大夫、下军七兴大夫都被杀了,朝中就全是夷吾的人,公子回国的内应几乎都没有了,那么我们借刀杀人、里应外合的计划,恐怕就会落空。”

郭偃紧接着说:

“正因如此,老臣才快马加鞭,赶来和公子商讨对策,眼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况且,邳郑这枝‘箭’已经发出去了。”

“重耳明白了,成败在此一举!夷吾已经把里克、邳郑和下军七兴大夫逼到没有后路可退了。”

“邳郑出使秦国了吗?”“只等老臣回去就走!”

“秦侯一旦知道夷吾不献五城,必怒夷吾失信于他,邳郑可以趁机建议秦侯发兵,把夷吾赶出晋国。栾枝与郄谷二位大夫,届时可率领上下二军,以为内应。”赵衰说:

“这个计谋善虽善矣,只怕吕省统领上军,栾枝只是副帅,到时被他压着,不能起兵;况且,郄芮、郄称也都掌握着下军。”狐偃提出了疑问。

“狐大夫所虑甚是!”郭偃点头道:

“必须设法除去这三人,则大事可成。”赵衰说:郭偃又献计道:

“不如请邳大夫向秦侯建策,用厚礼召请吕省、郄芮、郄称三人到秦地。三人如果到了秦国,请秦侯立刻斩了三人,接着派兵护送重耳公子回国,老臣和狐国丈、栾枝及下军七兴大夫,都会在国内举兵响应。到那时候,夷吾就不得不逃离晋国了。”

“秦侯如果能听从邳大夫建策,那就太好了。”狐偃兴奋道:“此计大妙!臣下亦认为计可行。”赵衰说:郭偃又对重耳说:

“公子若是认为此计妥当,老臣立刻回去告诉邳大夫,让他依计行事。”

重耳觉得借刀杀人固然好,但刀在秦穆公手中,如何杀?何时杀?却是难测之事。

“兵贵神速,如果秦侯听从了邳郑的计谋,必须立即行动,不然,等夷吾下手杀了里克,甚至连下军七兴大夫也杀了,那就十分棘手了。”重耳道:

“老臣听从公子之命!”郭偃说道:

“事之成败,自有天数,”重耳又郑重叮咛:“夷吾秉性多疑,郄芮为人奸险,秦军未出之前,诸位切记深藏不露,特别要请里克暂避风头为要。”

郭偃向重耳叩拜辞别。

过了三天,邳郑带着贵重礼品出使秦国。邳郑到达秦国后,依郭偃之计,向秦穆公进言。晋国栾枝、郄谷等人潜伏于上下军之中,只待秦军入晋,及时策应。

6

转眼进入四月。记得周天子派使臣周公忌父、王子党来为晋国立君之时,曾问及谁是晋国内乱的罪魁祸首,问得晋惠公心里发虚。里克对荀息说,恭太子申生及二位公子之党欲杀奚齐,其中即包括了夷吾。而最堪忧的是,他曾派吕省交付里克一封书简,内容是说,只要里克杀了奚齐,就能获赐一百万亩田地,那封书简还在里克手上,这事迟早会被里克抖出来。申生已死,重耳和其它公子流亡在外,晋惠公知道,一旦周天子追究起来,他难辞其咎,他要赶紧想个办法,除去里克。

晋惠公想着心事,忽报郄芮求见。郄芮入宫后,跪地奏道:“主公,邳郑今天出使秦国,里克已失羽翼,此时正是杀他的最好时机,此时不杀,待邳郑回来就难了。”

晋惠公眉毛上扬,狡猾地笑道:

“寡人也想这么做,只是,要给他安上个什么罪名呢?”“罪名不难找,”郄芮冷冷地说:“二君被杀,里克难逃干系啊!”“对!就说里克杀二君,罪不可赦。寡人立刻派人赐里克自尽,爱卿带领上军甲士三百名,包围里府,让他无从逃脱。”

“臣遵命,里克死后,主公可以派人向周天子奏禀,就说晋国内乱的罪魁祸首,中大夫里克,已被惩办。”郄芮笑道。

晋惠公笑得露出了一口黄牙,那悬胆似的鼻子更显得油滑光亮,他得意地对都芮说:

“唯爱卿能为寡人分忧解劳。”

郄芮退出之后,调集三百名甲士包围了里克的府邸。数名宫中侍卫跟随着两名寺人,捧剑来到了里府。里克到厅上接见,他一看到寺人双手捧着利剑,心里马上明白了几分。寺人捧剑,开口道:

“主公说:“假若没有里大夫,寡人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地位。虽然如此,里大夫害死了一位太后、二位国君和一名大夫,作为里大夫的国君,处境真是困难。\\u0027因此,主公赐下这把剑,让里大夫自处。”

里克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万万想不到夷吾如此狠毒,夷吾还在梁国流亡时,派了吕省来叫他杀掉奚齐,又许诺封给他汾阳土地一百万亩。夷吾即位后,对土地一事食言不给,现在还要杀了他?

里克知道,夷吾杀他,一方面可以向周天子交代,另一方面更为了阻断重耳在朝中的势力。

里克的夫人知悉晋惠公派人来赐死里克,哭着跑出来,拜伏在地,哭求赦免。里克命人将夫人扶进去,他胀红了脸,愤怒地对寺人说:

“如果没有除掉两位国君,主公又怎能登上君位?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寺人带来的宫中侍卫听了,以为里克要反抗,早已如狼似虎地围了上来。郄芮这时从前门直趋而入,对里克说:

“里大夫,前后门都已经被甲士包围了,你就是想逃,也逃不了了。”

里克恨恨地看了郄芮一眼,转头对寺人说:

“主公的命令,老臣已经知道了,你们把剑留下吧!”寺人将剑放在几案上。看着须发斑白的中大夫里克一脸威严,寺人不敢在旁边逼他。他们并不讨厌里克,反而十分同情他的遭遇

里克乃晋国之栋梁,是晋献公时代的重臣。为了替重耳扫清道路,他甘冒杀君之罪,诛灭奚齐、悼子和骊姬,博得百姓的同声赞誉。想不到重耳担心丧乱,不愿回国,这才让夷吾渔翁得利。里克想起夷吾的背信与残忍,不禁悲愤交加,怒吼道:

“夷吾,你杀了里克,将失去国家;你的昏庸无道,将失去民心,上苍不会保佑你的。里克死何足惜,恨的是晋国国君是不该由你这种人来当。天啊!晋国何时才能出现贤君?”

里克就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吼声如雷,不停咒骂。狂怒之下,里克口吐鲜血,沾满了斑白的胡须。寺人们目瞪口呆,吓得连连后退,不敢正视他那愤怒而又威严无比的目光。可是,他们又怕里克抗命,

回去难以交差,只好站在门槛外,防着里克。

郄芮仍站在原地冷眼旁观,等着看里克如何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里克拿起了利剑,剑刃如霜似雪,闪现一抹寒光。他凝视着剑锋,凄然地笑道:

“老夫为晋国立下不少汗马功劳,一向位尊权重,没想到误信小人,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里克知道自己就要离开这争权夺利、残杀成性的世界,忍不住想起以前的种种。他唯一感到后悔的是,当初自己不敢挺身而出,才加速了申生的死亡,进而引发晋国一连串的动乱,他觉得自己的确铸下大错,是上苍来惩罚他了。但是,里克觉得最可恶的还是夷吾,他不甘心地仰天大喊:

“上苍定要惩罚夷吾,要惩罚夷吾啊…”

里克在狂喊时,用剑往脖子一抹,“吱”地一声,鲜血喷溅,魁梧的身躯如大山般倒了下去。寺人们上前小心地捡起里克甩落在地上的利剑,回去向晋惠公复命。

里克被赐死的消息,立刻传遍晋国,群臣议论纷纷,再次感到国君无道:

这天早朝,晋惠公叫郄芮出班,随即跟身旁的寺人使了个眼色。寺上走下阶去,将手上一桶污水全向郄芮泼去,众臣皆为之惊愕。晋惠公说:

“郄芮,寡人误信你的话,错杀国家重臣中大夫里克!”满朝文武都把目光投向郄芮,一道道目光似剑,好象在说:“原来杀里克是你的奸谋,而不是主公的意思?”郄芮看看晋惠公,再看看朝臣,一时僵住了,不知说什么才好。

掌卜大夫郭偃冷眼看着廷上众人,他摇了摇头,沉默不语。退朝之后,郭偃对几位朝臣说:

“郄芮不为国家着想,进言杀人,这是不忠;主公不经深思熟虑,随便杀人,这是不祥。臣下不忠,应受主公惩罚;君上不祥,将遭天降灾祸。灾祸马上就要降临主公头上了。

7

重耳接到晋惠公杀害里克的消息,伤痛不已。

过了几天,邳郑从秦国派人传来消息说,秦穆公已采纳邳郑的建议,派出大夫冷至以厚礼回赠晋惠公,并准备将吕省、郄芮和郄称三人诱骗到奏国后,再派军队护送重耳归国,届时,只要重耳在晋国的人马举兵策应,必然能把晋惠公逼出晋国。

冷至随邳郑来到晋国,他将厚礼送给晋惠公后,邳郑暗地里开始调集人马,准备随时接应秦军。

可是这一切却瞒不过郄芮的眼睛,他对晋惠公说:

“邳郑出使带去的礼品菲薄,可是与河西五城相比,自然逊色许多。秦侯知道吾国不愿割让五城,不但不生气还回赠以丰厚的礼物,且来使态度谦卑,话语如蜜,实在有违常情。臣下认为这是诱骗主公的计谋,很可能是邳郑出卖了主公,与秦国暗通款曲,邳郑不死,有朝一日,肯定会发动叛变!”

晋惠公心里发虚,他原本就外惧重耳,内怕里克、邳郑之党。自从杀了里克,民心动摇,邳郑出使秦国之后,他一直担心秦国会领兵来讨伐。此时,听了郄芮的话,暗合他的心意,于是连夜出动官中甲士,将邳郑及下军七兴大夫一一捕杀。

消息传到翟国,重耳捶胸哀叹,所幸他的师傅郭偃及外祖父狐突一向掩饰得好,未遭波及;而栾枝、郄谷、董因等大夫,则因为要等秦军到来,一直按兵不动,平日未露出任何马脚,所以也没事。

重耳向前来通报消息的人问道:

“秦国呢?难道他们就这样罢手?不准备报复夷吾背信之事?”“邳郑之子邳豹逃到了秦国,他告诉秦侯,夷吾在国内众叛亲离,百姓都不听他的了,邳豹请求秦君发兵,讨伐无道的夷吾。”“秦侯答应了吗?”重耳急问道:

“没有。秦侯说,夷吾在朝中还是颇具势力,不然,他怎会有办法在一夜之间,杀掉那么多大夫?其它在朝中没被杀的,大多是不敢反对他的,所以,支持他的朝臣还是大有人在,此事以后再议吧!”

借刀杀人的计谋,至此终告失败。魏武子、介子推等人很是沮丧。重耳虽然失望,但隐隐觉得夷吾将无法稳坐君位。他分析道:

“秦侯派冷至诱杀郄芮等三人,说明秦侯已经放弃了夷吾,秦侯对夷吾的背信弃义,极为恼怒,迟早会出兵攻打夷吾的。”

狐偃赞同重耳的看法,说道:

“公子,你说得对,秦侯迟早会对夷吾展开报复!”

“公子,”赵衰接着补充道:“走为上’计所预示的大转机的时刻未到,依臣下看,秦侯既已答应邳大夫,要出动秦军把公子送回晋国,那表示秦侯是站在公子这一边,因此,大转机的时刻终会到来。卜偃大夫占卜过,说“二七之期,夷吾和儿子都将受到诛戮。公子一定有回国的一天!”

几位情绪低落的随臣听了,觉得有了一点希望。

8

晋惠公四年(公元前六四七年)冬天,晋国发生了大饥荒,向秦国求援。

秦穆公嬴任好问大夫百里奚是否该借粮予晋。百里奚认为,饥荒乃是天灾,都有可能发生在任何一个国家。救援邻国,乃是治国为君的基本道理,应该给予援助。

邳豹虽为晋国人,但与晋惠公有杀父之仇,他来到秦国,正是要请秦穆公出兵,讨伐晋惠公,因此他反对借粮给晋国,理由是晋君无道,借粮岂不形同助纣为虐。

秦穆公赞同百里奚的看法,他说,晋侯虽然可恶,但晋国老百姓有什么罪过?

秦穆公决定借粮,便派人向晋惠公许诺,将运粮支持晋国。运粮的船只从秦国雍都(陕西凤翔)到晋国绛都,运粮舟楫连绵不断,史上称作“泛舟之役”。

次年冬天,秦国也发生了饥荒,秦穆公派人向晋国买米。晋惠公问朝臣的意见,大夫庆郑说,晋惠公乃因秦国而得以回国为君,后来还背信不给五城。去年晋国发生饥荒,秦国不计前嫌,千里迢迢地载运米粮到晋国。如今秦国也发生了饥荒,当然应借粮予秦,此事何须商议?

晋惠公的舅舅虢射持相反意见,他认为以前上苍要将晋之土地并入秦国,但秦侯不懂得把握机会攻取;如今上苍要让秦国土地并予晋国,晋国怎能违逆上苍的旨意呢?

晋惠公决定采纳虢射的意见,趁人之危,出兵攻秦。秦穆公大怒,也发兵相抗。秦、晋大军在边境上打了一仗,最后不分胜负,各自退回。

到了来年春天,秦国粮食丰收,秦穆公兴兵准备攻打晋国,以报复晋惠公诸多背信弃义的行为。

晋惠公闻讯,忧急地问庆郑:“秦国军队深入晋境,该怎么办呢?”

“秦侯扶立主公回国,主公即位后,违背诺言,不给土地;晋国发生饥荒,秦国不计前嫌地伸出援手,答应借粮,等到秦国发生饥荒,主公不但不愿借粮,还趁机出兵攻伐秦国。如今,秦国大军深入晋境来讨伐,不是很公道吗?”庆郑直话直说:

晋惠公对于庆郑说话总不顺他意,很是不快,便更换领兵的将领。

到了九月,秦穆公御驾亲征,渡过黄河,与晋军相战于韩原(山西省境内),晋惠公派韩简至秦营。韩简到了秦营,向秦穆公说:“寡君无能,只有办法集合部下,却没办法令他们解散。秦侯如果不领兵返回,恐怕我们也只好决一死战。”

秦穆公听了,勃然大怒,直觉夷吾口气狂妄,忘恩负义。公孙枝对秦穆公说:

“主公先前不接纳贤公子重耳,却选择了夷吾,这是因为主公不愿意立有德之人,只愿意立服从主公命令之人。主公立了夷吾,却事事都不能如意;今日与夷吾较量,如果不能获胜,岂不被诸侯各国耻笑?主公,多行不义必自毙,臣认为可以等夷吾自取灭亡。”

秦穆公面有愧色,觉得很没面子,悻悻然道:“你说得对,寡人以前不接纳重耳,而选择了夷吾,是因为不愿意立那有德之人,而要立肯服从寡人命令者。夷吾在国内杀了里克、邳郑和下军七兴大夫,在国外又背弃给寡人五座城邑的许诺,还趁晋国大饥,发兵来袭,这等自私自利、可鄙可憎的小人,上苍难道不会惩罚他吗?”

韩简听完,回去将秦穆公的话转告了晋惠公。晋惠公被揭开疮疤,老羞成怒,破口大骂道:

“赢任好趁人之危,想要河西五城,寡人不给又怎样?秦军深入晋境,寡人能不反击吗?哼!匹夫尚且不可受人轻侮,更何况是泱泱大国呢!寡人要叫各军准备好,明天狠狠地痛击秦侯一顿!”

前几日,晋惠公就让韩简派人探查秦军虚实。探子回来报告说:

“秦国兵马比晋军少,但请求参战的甲士却比晋军多了一倍;晋军虽然人多,但愿意作战的人少。”

“这是为什么?”夷吾问韩简。

韩简与庆郑同一个脾气,他直言不讳地说:

“这是因为主公流亡在外时,秦侯多方援助;回国时,秦侯派人保护;晋国饥荒,秦国更不远千里送来稻谷。秦国三次施恩,主公没有报答,反而趁秦国饥荒,率大军前往攻打。因此,秦军甲士人人愤慨激昂,极欲求战复仇;而每一位晋军甲士却都自觉理亏,士气低落。”

晋惠公胀红了脸,感到相当难堪,但为了不影响士气,他没有责备主将,只将满怀怒气积聚在胸。

九月十四日清晨,秦晋二军对峙于韩原,爆发了历史上着名的“韩原大战”。

由于韩原是丘陵地,丘沟起伏,坑坑洼洼。昨夜的一场大雨,地上变得又湿又滑,泥泞不堪。

晋惠公站在战车上,高举着长剑,睥睨一切。当他下令三军出击后,大夫步扬一甩长鞭,晋惠公的战车率先冲入秦军之中。

秦穆公让一心想报父仇的邳豹为主帅,率领三军迎战。邳豹看到晋惠公向秦军冲来,立刻拍马而上,愤怒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晋惠公的战车由郑国进贡的宝马拉着,宝马向来娇贵,从未置身于此等阵仗,对丘陵环境更是生疏,不一会儿,战车陷在泥泞的沟坑中,步扬死命地挥动马鞭,马儿嘶叫,战车依旧进退不得。晋惠公急得汗如雨下,眼着着邳豹就要追近,吓得面如土色。这时,庆郑恰好驾车驰过,晋惠公声嘶力竭地喊道:

“庆郑!速救寡人!”

“主公不听劝谏,不信占卜,不就该是这种下场?庆郑想救主公,但武功不如邳豹,马儿脚力也弱,恐怕无法援救主公。这样吧!庆郑立刻去请韩大将军来救您!”

庆郑说完,急驰向秦垒。他看到晋将韩简率军包围了秦穆公,双方军队正猛烈拚杀,一名晋国甲士的利刃划伤了秦穆公的右臂,韩简欺身近前,眼看就要捉到秦穆公了。庆郑一向欣赏秦穆公的器度,便朝韩简嚷道:

“韩将军,主公被困,请将军赶快去救援啊!”

韩简听了,马上拨出一队精兵,带头去救晋惠公。就在这时,秦军阵地上奔来了数百名壮士,他们奋勇杀入重围,将秦穆公救回秦军大营。

这边,邳豹也带着大军,围住车陷泥淖的晋惠公,邳豹锐不可当,唰唰数剑,刺伤晋惠公的车右和御者,还挑落了晋惠公手中的长剑,接着他纵身上前,一把抓住晋惠公的头发,一脚踩到晋惠公的肩膀上,怒吼道:

“你这个小人,杀了多少曾拥立你登上君位的大臣?你怎配当

一国之君?邳豹今天要为父报仇,你拿命来吧!”

晋惠公被邳豹踩得两眼发昏,浑身颤抖不止,君王的威严荡然无存。他认得眼前这个凶神恶煞,就是当时被他下旨捕杀的邳郑之子。晋惠公如今撞上这个仇人,心想今日在劫难逃了。邳豹虽然性情火爆,却没有当场杀了晋惠公,他把晋惠公绑赴秦营,打算交由秦穆公发落。

韩简率领精兵驰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邳豹活捉了晋惠公,奔向秦营。韩简甚感懊悔,他为了来救晋惠公,失去了捉拿秦穆公的战机,如今却是两头落空。

营救秦穆公的三百多名壮士原本是盗贼,他们偷了秦穆公最优良的战马宰杀充饥,结果被官吏捕获,准备惩以重罪秦穆公得知此事,非但不予治罪,反而说:“君子不因牲畜而害人命。寡人听说,吃了好马不喝酒,容易伤身。”于是叫左右赐给他们最好的美酒,并将他们全部释放,壮士们莫不感动。这次,听说秦穆公与晋惠公大战,三百多名壮士请求跟随大军前来,适才一见秦穆公有难,众人皆争先恐后,不顾性命地杀入重围,成功地救出了秦穆公。

晋惠公被邳豹抓回秦营后,秦穆公下令将他关进囚车。秦国大军开拔,向西驰回了秦国。一进入秦境,秦穆公便下令,全国素斋

三日,三日后,他将以晋侯祭天。

9

邳豹从韩原前线派家臣邳华到翟国,向重耳通报晋惠公被俘的消息。

邳华一见到重耳,跪地稽首拜道:

“臣下主人邳豹,日前率领秦国大军打败了晋国,俘获了夷吾,秦侯已下令全国斋戒三日,三日后,将以夷吾祭天。”

“此事当真?”重耳吃了一惊,大声问道:“主人亲自叮嘱,必定是千真万确。”邳华又说:

“这不仅是夷吾的悲哀,这也是晋国的耻辱。夷吾真是害祖宗蒙羞,令子孙无颜!”重耳悲痛地喊道:

邳华听得目瞪口呆。在座的随臣们没料到晋惠公会有这样的下场,众皆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重耳忧国忧民,如今晋国被弟弟夷吾搞到分崩离析,山河破碎。秦军深入晋境,踏破韩原,夷吾被俘,真是颜面扫地。重耳摇了摇头,又间:

“夷吾现在在哪里?”“快进入雍都了。”邳华说,

重耳思绪翻滚,忧心如焚,绞着双手在屋内来回走着。赵衰安慰他说:

“秦侯不一定想要吞并晋国,不然他在俘获夷吾后,何不继续东进,反而西驰回秦?依臣下判断,秦侯是想控制晋国,另选一个肯对他俯首听命的公子,立为晋国国君。子余认为,万一夷吾被杀,公子应该立即返国登位,安抚民心。这事关系着国家的存亡,公子必须早作准备。”

“子余所言极是。”重耳十分赞成地说:“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回去。”颠颉嚷道:

“且慢,”先轸出声道:“夷吾虽然被俘,但他的党羽吕省、郄芮还把持着朝政,控制朝廷军队。只要夷吾还活着,他们便不会让咱们进去。”

重耳认为,吕省、郄芮这些奸佞之辈无力辅佐晋惠公,况且,晋惠公德行沦丧,如今又成败军之君,实不可再君临晋国。如果晋国无君,势必又要陷入混乱之中,晋国国威扫地,将来难于立足诸侯,更不用说图强争霸了。

赵衰、狐偃、先轸、魏武子等随臣都觉得,火中取栗就在此时,“走为上”计的转机就看这一次“借刀杀人”,是否会成功。

重耳停止踱步,转过身来对众人说:

“重耳的意思是,秦侯最后要不要杀夷吾,必然会听取谋臣的意见。重耳请子余随着邳华进入秦国,展开外交活动,说服秦侯放逐夷吾;至于晋国君位空缺之事,秦国若能让重耳回国,那是最好,不然的话……”

说到这里,重耳也未想出应对之策,便不再往下说。先轸插话道:

“到时候,无论如何,公子都要回国。”“对!”重耳决断地说:“回国,就是这样!”

随臣们再无人提出别的看法,于是,赵衰当晚便随着邳华去了秦国。

赵衰到了雍都,才知道晋惠公被俘之后,晋国朝臣立刻派人潜入雍都,向秦穆姬报告晋惠公被俘的消息,他们请求秦穆姬向秦侯求情,让晋惠公回到晋国。赵衰在秦国的活动,阻力很大,尤其他欠缺物质资源,使行动更显得困难。

过了两天,从秦国传来消息说,当晋惠公的囚车快进入雍都的时候,有几个穿着丧服的人,挡住了去路,向秦穆公奏道:

“君夫人派臣下来向主公禀奏,君夫人此刻带了太子和公主登上高台,并令军士铺好柴草,三人一同站在柴草上。君夫人说:上苍降下灾祸,使秦晋二国不以玉帛相待,而以兵戎相见,假若晋侯早上进入王城,那么小童晚上就自焚而死;假如晋侯晚上进入王城,小童就早上自焚而死。一切听凭夫君的决定。”

秦穆公这一听,大惊失色,想不到伯姬竟如此顾念同父异母的弟弟,而且还带上了他们心爱的太子、公主,准备一起赴死,他立即令大军停止前进,把晋惠公关在城外的灵台里,命人回去告诉伯姬:

“寡人绝不带晋侯进入雍都,请夫人放心,并请立刻撤去柴草,带太子、公主回宫。”

周天子这边听说秦国要用晋侯祭天,摇头道:

“周、晋同为姬姓,乃叔伯兄弟。”于是,派出大夫走到雍都说情。

重耳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矛盾不已。他知道秦穆姬必然恼怒晋惠公玷污了贾君,也恼怒晋惠公没有把流亡在外的公子们请回晋国,但她却以死谏的决绝态度,制止秦穆公用晋惠公来祭天。

对于姊姊伯姬,重耳从小就跟尊敬申生一样地尊敬她,因为她与申生的仁义道德,都颇为人称颂。她明知晋惠公不肖,但为了晋国的荣辱,毅然挺身而出,更充分展现了她的见识与胸襟,这实在令重耳再次由衷地敬佩。

过了两天,赵衰回到翟国,向重耳报告了这件事的始末:“秦侯回到雍都,与大臣们商量如何处置夷吾,朝臣分成两派,争论相当激烈。秦侯提出四种方案,让朝臣一同讨论:一是杀了夷吾,二是放逐他,三是让他回国,四是恢复他的君位。秦侯问大臣,何者对秦国最有利?

“秦侯话才说完,公子扎立刻奏请杀掉夷吾。他说诸侯各国对晋侯的种种不义之举,早已非常反感,如果放他回去,恐怕各诸侯都会迁怒于秦。尤其晋侯对秦国忘恩负义,不给土地,不借米粮,如果放他回去,只怕以后还要祸害秦国。

“此时,邳豹也出面奏道,晋国朝野厌弃晋侯的倒行逆施,不少朝臣已做好迎接重耳公子的准备,而百姓更祈求贤君早日到来。邳豹请秦侯顺应晋国百姓的心愿,杀了夷吾,保护重耳公子回到晋国。”

赵衰讲到这里,停了下来。颠颉、魏武子、介子推等人听了,极为兴奋地大嚷:

“夷吾如今已经天怒人怨,真是该杀,秦侯怎不一刀把他杀了?\\\"

重耳神情凝重地看着赵衰,想听下文。赵衰又接着说:“秦侯正要接受公子扎之见,公孙枝却出声反对。”“为什么?”魏武子问道:

“公孙枝主张放了夷吾,他说:秦国在韩原杀了不少晋国将士,如果再杀了晋国国君,那么儿子想报杀父之仇,臣子想报杀君之仇,世代结怨,何时得了?讲究仁德的秦国不该做这种事。”

“公孙枝大概拿了夷吾的好处,否则何以替他说好话!”魏武子忿然道:

“公孙枝主张不杀夷吾是对的,”重耳对魏武子说了一句,又转问赵衰:“但他有没有提到夷吾已不堪为君?”“没有。”赵衰摇头道:

重耳非常遗憾,神色黯然,全场气氛骤然冷却了下来。赵衰又说:

“不过公子扎力争杀死夷吾,他对秦侯说,夷吾无道,重耳公子仁德,杀无道以立仁德,晋国上下将会感教秦国的。”

“公子扎这话说得太好了,太好了。”先轸赞赏地说:

厅里的气氛又活络了起来。重耳愁眉轻展,心想:公子扎这次总算比较公道了。

赵衰忽然提高了语调,鄙夷地说:

“可是,秦侯还是没杀夷吾。子余猜想,那公孙枝定是被郄芮贿赂了,这才极力替夷吾说话。他听公子扎如此坚决要杀夷吾,便反问道,杀了弟弟,立哥哥为君?如果哥哥忘了弟弟,那是哥哥不仁;如果哥哥老记得弟弟被秦国杀了,那可是咱们秦国施恩施错了。因此,臣下认为杀了晋侯是不明智的作法!”

重耳身子前倾,眯细了眼睛,注视赵衰,倾听着赵衰说的一字

一句。随臣们一下子静了下来,厅里静得连一只蚊子的叫声,都听得到。赵衰又说:

“公孙枝提议,让秦国和晋国签订和谈条约,条件是割让河西

五城,东到虢略(河南灵宝县境),南及华山(即秦、晋交界),内至解梁城(山西永济县境)。还要让晋太子姬圉为人质,到秦国换夷吾回去,恢复夷吾的君位。最后,秦侯采纳了公孙枝的意见。”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谴责夷吾,认为他没有资格再当晋国国君。重耳睁大了那一双咄咄逼人的眼睛,对赵衰问道:

“夷吾也接受了秦国苛刻的条件?”

“是的,”赵衰报告说:“夷吾为了活命,自然接受了秦国的条件。夷吾立即派一同被俘的郄乞回国,请吕省带着五城的图籍,至秦国签约。只要图籍和姬到了秦国,夷吾就可以平安回到晋国。此时此刻,夷吾还被关在灵台。”

重耳愤怒地捶击几案,吼叫道:

“真是丧权辱国!夷吾为何不自杀谢罪?他为了活命,答应割让河西五城,还把晋国太子送到秦国当人质,这实在太让人难堪了,夷吾真是晋国的不肖子孙,他难道一点都不感到羞愧?”

众随臣从没看到重耳这么愤怒过。然而,不久后,从晋国传来的消息,使重耳和他的随从们更恨得咬牙切齿。

听说,晋惠公知道自己丧权辱国,为了收买民心,他嘱咐郄乞回到晋国时,在国门外对百姓说:‘主公命我告诉大家,秦国将要放主公回来,但主公认为他自己辱没了国家,不配为君,请大家改立一位新君。主公认为太子姬圉可以代替他。’

接着,乞又代表晋惠公,把公有制的井田都赏赐给百姓。百姓们拥有了田地,自然原谅晋惠公的诸多罪行,转而拥护他继续为君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将井田制的国有土地,分给耕种者成为私有农地。

吕省亲自将河西五城的图籍以及太子姬,带到了秦国雍都,并签订了秦晋和约,迎回晋惠公夷吾。

秦穆公为了控制晋惠公父子,便把秦国公主嫁给了年仅十一岁的姬图。

晋惠公回国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叫人传寺人履。履醍闻召,急忙赶到宫里叩拜。晋惠公沉着脸说:

“履,先君曾派你刺杀重耳,你没有完成先君的命令,只砍了半截袖子回来,你可知罪?”

“臣下知罪!”

履鞭急忙应道,他低着头,不禁疑惑着:主公是不是一时头脑发昏,不然怎么突然跟我算起这笔陈年旧帐来了?如果我有罪,那么当年先君派贾华杀主公也没杀成,贾华是不是也该被抓来问罪?晋惠公看了履好久,才说:

“你既然知罪,寡人就让你将功赎罪,你即刻前往翟国刺杀重耳,这次,可别再带半截袖子回来。”

“臣下一定带回重耳的头颅,面见主公。”

“很好!这次如果没能砍下重耳的脑袋,就提着你自己的来见寡人。”

晋惠公的话阴森森的,履醍不觉得汗毛直竖,赶紧跪下,连连磕头道:

“臣下遵命。”

“只要你带回重耳的项上人头,寡人会重重地赏你七十万亩田地。美人对你无用,寡人再多给你黄金一百两。”

履听到如此重赏,激动得血冲脑门,他满脸通红,大声喊道:“请主公放心,臣下一定割下重耳的头,献给主公。”

“好!你一定要杀了重耳,把他的头提回来给寡人!”夷吾狠声叮嘱道:“限你三天之内办妥,误了事,寡人把你砍成肉酱!”

履赶紧拜辞了晋惠公,准备前往翟国刺杀重耳。

从此,晋惠公更加暴成性,终日沉缅于酒色,身体渐渐虚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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