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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苏馆”不到半个时辰,门官就慌张地跑来向苏秦禀报:司寇张魁带几百名兵卒,团团围住了宅邸。
苏秦与毕成互看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他们安慰门官不要慌张,话还没说完,张魁就带着二三十个健卒闯了进来。张魁来势汹汹,要苏秦、毕成跪下听诏。宣读完毕,张魁大喝一声:“拿下。”二三
十个健卒立即围了上去,将苏秦、毕成捆了起来。
两人的罪名是:“犯上作乱\"。消息不胫而走,朝野为之震动。
平时与苏秦友好的燕国大臣手忙脚乱,急忙磋商营救计划。妒忌苏秦的姬参、田伐等人则奔走相告。只有郭隗、邹衍知道这里面必有玄机,冷眼看起热闹来。
消息传到后宫,燕太后大吃一惊。她不相信会出这样的事,就派宠臣季义出去打听,得到证实后,她对苏秦的怨恨开始消解。她起先以为苏秦从她儿子那里得到好处后就把她抛弃,现在看来误会了,她想不到她的王儿居然暗行“欲擒故纵”的诡计,她觉得她上了儿子的当。于是,她又把怨恨转移到了儿子身上,决定直奔武阳宫,兴师问罪。
太后开门见山,责问昭王为何逮捕苏先生?燕昭王吞吞吐吐,大有罗织罪名意味:
“苏秦桀傲不驯,目无君王,还结党营私,犯上作乱。”“胡说八道!你不如直说苏先生因我而被捕。”
“不不,儿臣怎敢?”昭王急忙否认:“苏秦确有谋反之罪。母后不信,可看这些奏章,都是大臣们弹劾他的。”
燕昭王命人搬出一捆捆竹简,一一展示给太后看。
太后看罢,一时无言。她看出事态严重,慌乱中又想不出对策,决定起驾回宫,与季义、菡萏密商营救计划。
夜幕降临,一弯新月悬挂西天,向大地撒下淡淡的清辉。苏秦背靠冰凉的墙壁,两眼望着窗外寂寞的弦月出神。坐在对面的毕成打破了沉静:
“大人,要是大王将计就计,最后出卖了我们,我们将如何是好?”
“不会的。”苏秦收回目光,望着毕成模糊的身影:“大王一心想复仇,他对我们这个‘苦肉计’非常激赏,巴不得明天就能实施,把齐国踏成粉。”
“可是,齐王田地也是个厉害人物,他让孟尝君当丞相,掌管内政外交。孟尝君豢养三千门客,其中不乏反间高手。万一被他们探知底细,我们的性命就难保了。”
“我和大王说好了,他不会出卖我们。现在关键是在齐国,我们入齐之后,首先要扳倒孟尝君,其次是助燕乱齐……”
“大人可有把握?”
“有。”苏秦将席座移到毕成面前,小声说:“齐王急欲向外扩张,我们就利用他妄想称霸天下的心理,怂恿他南征西伐,不断消耗他的国力。照我师傅的说法,就叫做因其强而强之,乃可折也;因其广而广之,乃可缺也……”
“好一个‘因其强而强之’!”毕成叫了起来:“若照此计,定能击败强大的齐国。”
“嘘——”苏秦封住毕成的口说:“当心隔墙有耳。”这时,一束火光渐渐移近。
苏秦抬眼望去,见两个身影由远而近,潜到死牢前。其中一人,女扮男装,苏秦一眼认出菡萏。“菡儿,你怎么来了?”
“奴婢奉太后之命,和季公公一起来救你们出狱。”话音未落,季义已开了牢门,低声急促地说:
“苏先生,赶快逃命吧,出城南,走平舒,就可以进入齐国。”“门口还有两个狱卒怎么办?”
“季公公早把他们灌醉了,我们快走吧。”
菡萏举着烛火,三人随后,来到牢房门口,只见两个狱卒还在那儿划拳饮酒。
其中一人,瞎了一只眼睛,见来了人,便喝道:“站住!方才进去二个,怎么出来了四个?”
“一定是你们喝醉酒了,把二个看成了四个。”菡萏随口编造。那独眼的问另一个矮胖的狱卒:“我喝醉了么?”
“你早就醉了,可我还能喝,喝十盅……”矮胖狱卒说。
“胡说!老子会醉?”那独眼狱卒冲着季义喊:“把钥匙给我。我去看看,牢门关好了没有?”
季义将钥匙扔给独眼狱卒,轻声催促苏秦、毕成快走。菡萏领着三人,奔出牢门。
两个狱卒站了起来,趔趔起起地摸到牢前检查牢门。
牢门大开。两狱卒却不管它,只顾摸找铁锁,见锁未关,便骂这两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说幸亏心细,来检查了一下,否则走了要犯,大家都担待不起。
二人骂骂咧咧关好铁锁,却不管牢门还开着,就摸黑回到门口,坐在油灯下,继续喝酒猜拳。
苏秦、毕成借着夜幕掩护;悄悄地出了武阳城南门。
南门外的广场上,停着两辆华丽的高车,其中一辆,围着帷慢,看不见里边坐着何人。四角下垂的流苏,在夜风中飘拂。苏秦弯着腰,想绕过高车,向转关桥靠近。却听到高车上传出叫声
“苏先生住步。”
苏秦猛吃一惊,细细辨认一下声音,又觉得挺耳熟的,便壮起胆子,向着高车走去。
车上的垂帘被掀开,探出一个贵妇的人影,借着暗淡月光定睛一看,却是燕太后。
太后急忙招呼苏秦上车说话。
苏秦见菡萏、季义已领着毕成向前面的一辆高车走去,便放心地上了车。
太后迫不及待地投进苏秦怀抱,喜极而泣地说:“吾儿不孝,把你害苦了。”
苏秦坐下,让太后斜躺在自己怀中。太后的柔软与体温,透过衣裳传递到苏秦身上,使苏秦一阵颤栗。他想起太后的话,心里不禁暗笑。所谓“害苦了”,其实不过是他与燕昭王安排的计谋罢了。太后不知其计,因此心痛难忍,苏秦觉得这很好,就让太后永远牵挂着他吧。他安慰道。
“都是苏秦不好,太后不可怪罪大王。”
“哀家万万没有想到,你竟会得罪这么多王公大臣。”太后抽泣着说。
“来到燕国,承蒙大王与太后错爱,升迁太速,赏赐过多,必然引起那些庸才们的妒忌。加上我这人不拘小节,旁人看了感到不顺眼,就难免……”苏秦叹道。
“等你走后,哀家设法,除了姬参、田伐等人,为苏先生出口恶气。”
“太后切不可这样做。”苏秦宽容大度地说:“国家正在用人之际,切不能因我一人而伤了大王股肱之臣。”
“苏先生的心太软了,所以常常受人欺负。”太后愈加感动地说:“但不知这一走,何时才能归来?”
苏秦心想:这一走,全看计谋实施的进度了,何时能搞垮齐国,何时便是归期,但这是王命,又事关机密,是不能对任何人说的,只好装着无比伤感地说:
“我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相逢,我们还是分手吧。”
“不不!”太后在苏秦怀中撒起娇来:“哀家不能离开你,哀家不能没有你啊!”
太后的扭动,激起了苏秦的欲望。他俯下脸,一次又一次地亲吻着太后,他吻她的小嘴,吻她的粉颈,吻她的酥胸。太后在他的亲吻中,浑身颤栗起来。她梦呓般地叫着,纤纤细手在他的脊背上滑动。他的欲望被撩拨起来,他禁不住了,正要剥开太后的衣裳,突然
一个意念窜过脑海这是个危险地方,随时都可能会有一些出了状况的兵卒追来,要是再次被抓获,那么他的谋划就全完了。这么一想,他清醒了,竭力按灭心中欲火,说:
“我是逃难、避祸之人,不能再连累你了,你还是回宫去吧。”“不,我要跟你走。”
“这,这不可能。”苏秦一方面渴望着怀中这个女人,一方面却又不得不拒绝她:“我这一去,不知要到何处谋生,怎能带着你到处颠簸冒险呢?再说,你是太后,一国之母,若是跟我跑了,岂不陷我于不忠不诚不仁不义?”
“忠信仁义又怎样?难道它比我们之间的真情还重要吗?”太后从苏秦怀中一跃而起,两眼放出灼人的亮光:“我可以不要太后这个名份。我已带了两车黄金珠宝,我们一起逃出下都,找个地方住下来,逍遥自在后半生。”
“不,不。这更不妥!”苏秦极力控制自己:“大王离不开你,燕国也不能没有你,你还是回去吧,我们就此分别。”
“我知道你的心,你对游说之术总是念念不忘。你总想干出一番事业,好在青史上流芳百世,你真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太后说着,又哭了起来。苏秦慌了,忙赔不是:
“都怪我不好,又让你伤心了。你别哭,我永远是你的。”“你不要再安慰我了。我们毕竟好过一场,那情感都是真挚的,现在既使你马上离开我,我也不觉得枉此一生了。”“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要跟你走,你都不肯答应,还说什么不离开我?算了吧,我也不指望你带我走南闯北。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吗?如果我们求的只是花,那花便是果。我真的放不下你了,你是我一生中的第二个男人我只要想着远方有这么个男人还爱着我,念着我,我就不再感到孤独、寂寞了。”
听了太后这些话,苏秦感到满心羞愧。他不知说什么才好,也不敢对她有些许的承诺。他再次抱住太后,将热烈的亲吻,雨点般落在太后满是泪水的脸上。
这时,萏儿急急跑来,报说有兵卒追来,苏先生快走吧。太后猛地挣脱了苏秦的拥抱,突然变得异常清醒、理智。她命苏秦立即上前面那辆高车,驾车逃走。
苏秦被太后推下车来。萏儿领着苏秦,上了前面的车子,毕成早已坐在驭手位子上,见苏秦跳了上来,急忙扬起长鞭,“啪”地一声脆响,两匹高头大马,拉动车子冲过转关桥,向夜的深处狂奔而去。
太后目送片刻,回过头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已从城门疾风暴雨般卷了过来。
为首的健卒,见有高车挡路,便急勒丝缰,停在太后高车前。“哀家在此,谁敢无礼?”太后先声夺人。
“臣不敢!”领头的司寇张魁见是太后,着实吃了一惊,便拱手道:“臣斗胆相问,太后你怎么来到这儿?”
“哀家在后宫闷得慌,出来赏赏一弯新月,难道就不行么?”“当然可以。”张魁扫视一下周围说:“可是新月已经下山,四周
一片黑暗……”
“还有星光隐隐,天籁声声呀。”
“哦,是,是。太后好雅兴,要听万籁之声。”张魁嘟嚷着,知道太后一贯我行我素,作风强悍。那次平乱,就是她带领一支健卒,横冲直撞,硬是把齐兵杀退。想到此,便敷衍两句,就要绕过高车,向前追走。
“且慢。”太后问道:“尔等匆匆忙忙,要到哪去?”“禀太后,臣奉大王之命,连夜追拿潜逃要犯。”“哦?既是要犯,如何被他逃脱?”
“听大王说,他们把狱卒灌醉,然后窃取通关文牒,逃出下都。”盘桓半响,估计苏秦已经走远,太后故作恼怒状,骂道:“饭桶。你是司寇,掌管都城治安,竟然让要犯逃脱,还不快去缉拿归案。”
“是。弟兄们,快跟我走!”
张魁大手一挥,率先冲过转关桥,百余名兵卒随后跟着,向前追去。
太后见他们去远了,这才上了车,返回后宫。
苏秦逃到平舒城外护城河边。但见吊桥高高挂起,河下湍急的水声响个不停,再看看前面的城墙黑糊糊的一片,心里不禁着急。尽管这一切都是他与燕昭王的安排,但他还是不敢松懈,生怕有所闪失。回头望望黑暗的远处,见火光跳跃着迤逦而来,知道燕兵就要追到了,便站在高车上,向城上喊道:
“齐军守将,快快救命!”
声音穿过夜空,传到城墙上,惊醒了守卒的睡梦。他们从城垛前往下眺望,见一辆高车停在护城河的那一边,后面还有追兵呐喊而至,觉得非常奇怪,便聚在一起猜测议论。
恰好此时,巡夜的将军田达(即达子)来到北城楼,问何事惊慌?守卒举手一比,田达看到了河边的那辆高车,以及后面越来越近的火光,便知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救人要紧!”田达果断下令:“放下吊桥,让逃犯过来。”几个健卒操作起辘轳来,吊桥便嘎吱嘎吱地沉了下去。护城河刚被接通,毕成就猛抽一鞭,骏马拉着高车跃上吊桥,急急驶过了河。
这时,张魁抢先赶到吊桥前,他正要策马冲过桥面,吊桥忽地拉起,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双蹄腾空,又落在河沿上,险些没有栽进河中。眼睁睁看着逃犯逃进齐营,张魁心生愤恨,命令随后赶到的兵卒立即放箭。
士卒们骑在马上,张弓搭箭,嗖嗖嗖地向对岸射去,城上的守将田达见状大怒,亦调集弓箭手予以反击,城上城下,箭来矢往,一片箭雨。
就在这乱箭对射中,苏秦左臂中了一矢,身子向前一扑,摔倒在车箱内。
城门刚刚开启,毕成就狠命挥鞭,高车窜入门洞,才躲过箭矢的追射。
张魁在河的那边,叫骂了一阵,无奈鞭长莫及,只好悻悻地收兵,回城复命。
苏秦被田达将军救下,抬到军帐中,拔了箭矢,敷上创药,又听苏秦说因得罪燕昭王,昭王就派人追杀于他,田达心生怜悯,热情地款待苏秦一番。第二天即派专车,将苏秦、毕成送往临淄。
燕昭王闻报大怒,即命张魁,去城北燕市设下刑场,仿效豫让故事,将苏秦的衣裙绑在五匹骏马身上行刑官挥鞭打马,五马向五个方向奔逃,硬把衣裙扯成五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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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都临淄,建筑在淄河西岸。大郭南北约九里,东西约八里,小城在其西南角,方圆十余里。宫殿建在小城西北部的夯土台基上,居高临下,雄视着整个都城。
临淄城中约有七万余户人家。居民都很富裕,擅长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有斗鸡、走犬、六搏、鞠(踢球)等娱乐活动。马路上车马熙来攘往,常常车轮和车轮相撞;来往的行人也是磨肩接踵。人们的衽(衣襟)连起来可以合成帷(围帐);人们的袂(衣袖)举起来可以合成幕。大家一挥汗就好象下雨一般。临淄户户“家敦而富”,人人“志高而扬。
这里何等热闹、繁华的都市啊。
临淄城中最热闹的街道叫做“庄”,是一条直贯外城南北的“六轨之道”,这条街道附近最热闹的市区叫做“岳”,在北门以内,聚集着冶铁、炼铜、铸钱、制革、加工玉石、制造兵器等手工作坊,以及交换各种货物的市肆。所谓“庄岳之间”,正是战国时代齐国人口最密集,市场最繁荣的地方。
君临临淄、并牢牢控制这个国家的,乃田齐第三任国君,齐酒王田地。此人许多方面酷似其父宣王田辟疆,生来面颐肥大,耳后见腮,视物如豕,下斜偷觑。为人骄横多疑,刚愎自负,做事常常反着来。他依仗国富兵强,不是西伐魏、就是南征楚,连年征战不止,除了西域强秦之外,山东(崤山之东)各国诸侯根本不在他的眼里。
齐滔王听说苏秦来奔,立予召见。听了苏秦的诉说,又查看了臂膀上的箭伤,张口就骂燕昭王狠毒。他安慰苏秦说:
“燕王要害死你,寡人就偏要保护你,他们不用贤士,寡人偏要重用,看他能奈我何?”
苏秦感激涕零,一再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代明君。
齐王抑制不住心头喜悦,当即下令拨了一座豪宅供苏秦、毕成居住。过了一天,又派出男仆女奴百余人,高车驷马五十乘,专门侍候苏秦、毕成衣食住行。
苏秦一边养伤,一边等待湣王授职封官。
这天,苏秦坐在后花园凉亭里,望着亭外出神。亭外翠竹绵绵,绿柳依依,池中荷叶田田,蛙鼓声声。苏秦欣赏着夏的繁茂,心里感到格外舒畅。他“逃到临淄不到半个月,就骗得王如此信任,实在得益于“苦肉计”的成功。他庆幸遇到了齐王这样的人。下一步的工夫,仍要做在王身上。他要彻底离间王与孟尝君之间的关系,才能达到“兴燕灭齐”的目的。
他正这么谋划着,门客毕成匆匆寻来了,他步履匆匆,一定又有了什么惊人的消息。
果然,毕成寒喧过后,迫不及待地说:
“孟尝君劝谏他的王兄注意我们的言行,并派出心腹冯谖,通过在燕国做客卿的田伐,打听我们的底细。”
“田伐与孟尝君还有这层关系,这太出我意料之外了。”苏秦不安地说:“田伐平时与我不睦,如果昭王那里稍有闪失,我们的计划必将全部败露。”
“是啊,而且还会危及大人性命。”毕成不无紧张地说:“情势紧急,不容拖延,大人赶快筹个良策,以应付突然之变。”
苏秦点点头,沉默了半晌,突然抬头问:
“朝中还发生什么事没有?”
“有啊。”毕成神情兴奋,他说:“就在今天,楚国令尹昭鱼带领一
帮人马来到临淄,要求齐王准允楚国太子半横回国即位。”
“有这等之事?”苏秦蓦地站了起来,在亭子里走了两个来回,
然后停在毕成面前,道:“快说,这事的来龙去脉。”
从苏秦炽热的目光中,毕成读到了信任与期待。他心头一热, 先请主人坐下来,然后说了一段秦楚之间令人扼腕的故事——周 赧王二年秋,秦惠文王采用丞相张仪的“抛砖引玉”之计,成功地瓦 解了楚齐联盟,以又打又拉的手段,迫使楚国倒向秦国一边,齐宣王 得知后十分害怕,亲自给楚怀王写了一封信,指出楚国事秦必将导 致韩、魏、燕、赵都求合于秦,而四国竞相事秦,楚必为郡县矣。楚怀 王害怕江山丢失,急命屈原出使齐国,经过艰苦斡旋,楚齐关系有所 好转,怀王也坚决表示联齐反秦。
这时,在秦国执政的是秦国的宣太后半八子,丞相正是宣太 后的同母异父弟魏冉。姐弟俩都是楚国人,当然不愿看到楚国与齐 国结盟,便派出使节,用重金厚币贿赂楚王及其左右,还请楚怀王小 子子兰迎娶秦女。在齐秦之间摇摆不定的楚怀王,经不住财、色引 诱,公然宣称永结楚秦之好。
这一下惹恼了齐宣王。他策动韩、魏反楚,并组织起齐、韩、魏 三国联军,向楚国发起猛烈进攻。楚怀王接到军报吓坏了,立即送太 子半横到秦国为质,恳求秦国派兵救援。宣太后即派魏冉率军十万 赶到楚国,三国联军见秦军来势凶猛,自认不是对手,便主动徽军, 楚国因此得以转危为安。
但是,过了不到一年,太子半横因失手杀了一个秦国大夫,仓 惶逃回楚国。楚怀王对此事不做任何解释,更不公开道歉,这便触怒 了以老大自居的秦国。为了向楚国报复,秦国先后与魏、韩相会结 盟,同时送昭裹王之弟泾阳君入齐为质以示和好。接着就在秦昭裹 王六年,兵分两路, 一路是秦国军队,由宣太后异母弟半戎率领,专 攻楚之新城; 一路为齐魏韩联军,围攻楚之方城。楚国派大将景缺迎 战,结果兵败被杀,新城、方城相继为两路大军所攻克。
怀王闻报大为惊恐,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接到秦昭襄王送来 的一封约请信。怀王展而诵之,不禁胆战心惊——怀王阁下:
早先朕与阁下约为兄弟,结为姻亲,相好已久。不料阁下却弃 朕而纳质于齐,朕不胜愤慨,是故冒犯阁下之边界,然这并非朕之本 意。今天下大国,只有楚与秦,我两国不和,怎能号召列国?朕愿与阁 下相会武关,结盟订约,归还阁下的失地,恢复前好。阁下若有不从, 是明明拒绝朕也。到那时就休怪朕发兵攻打郢都了。何去何从,速
速回音。
秦昭襄王手书
楚怀王看完约请信,即召集群臣商议。
“寡人若不去,恐更加激怒秦国;若去,又怕受他欺骗。究竟如 何是好,众卿尽可发表意见。”怀王苦着脸说。
“秦乃虎狼之国,楚国被它欺骗,不止一次两次。大王如果赴 约, 一定回不来。”屈原禀道。
“三闾大夫说的是忠言,大王切不可前往,应火速发兵自守,以 防秦军偷袭。”令尹昭鱼附和道。
大夫景尚持相反看法,他说不去不好:
“楚国敌不过秦国,才兵败将死,土地日渐减少。今秦国想与我
结好,倘若再次拒绝,万-一秦王震怒,更加增兵伐楚,那将如何是
好?”
屈原正要反驳,楚怀王少子子兰已挺身而出。他新娶秦女为 妻,以为婚姻关系可以依靠,极力主张赴约。他说:
“秦、楚为姻亲,再没有比这更亲的了。他来侵犯我,尚且要求 和,何况今日求我相会交好呢”刚才景尚大夫所言甚是,父王不可不 听。”
两派意见相左,谁也说服不了谁。楚怀王想起楚军新败,余悸 未消,觉得景尚、子兰说得有理,便修了一封回书,答应去武关会秦 王。
一队士卒,举戈执戟,护送着楚怀王的车辇,溯汉水、沿丹江向
西进发。行至一个山岗前,忽有一匹骏马,驮着一个瘦高汉子,从侧面插到车队前,挡住了去路。楚怀王一惊,定睛看去,却是三闾大夫
屈原。正要发作,屈原扣马而谏:
“大王,你不能去。秦人无信,去了就回不来了。”
楚怀王一心去会秦昭裹王,不听屈原苦苦劝谏,竟骂了屈原 几句,拂袖而去。屈原西望武关,云山苍苍,南眺郢都,楚天茫茫,不 禁顿足疾首,仰天长叹:
“荃不察余之中情兮,恐皇兴之败绩。大王你不听臣的话,只怕 去而无归了。”
楚怀三车队来到武关前,只见关门大开,秦使出来迎接。怀王 大喜,便随秦使入关。
谁知刚进关门,就听到一阵轰响,大门被关上了。楚不王心疑, 问秦使为何这么快就闭了关门。秦使说时逢战乱,不得不这样,这是 秦国的法令。
秦使命驭手加快车速,约莫走了二里路程,望见秦王侍卫,排 列在公馆前面。奏使吩咐停车,馆中走出一人来迎接。楚怀王向他 看去,觉得那人虽然身穿锦衣,腰缠玉带,举止却不像秦王,心中犹 豫,不肯下车。那人躬身说道:
“大王不要疑惑,我实非秦王,乃是他的弟弟泾阳君是也。请大 王到馆中,自有话说。”
楚怀王到了馆中,泾阳君与他相见,正欲坐下,只听得外面一
片喊声大起,数不清的秦兵,团团围住公馆。楚怀王怒问:
“寡人前来与秦王会面,为何用兵将公馆围住?”
“阁下勿惊。寡君身有小恙,请大王屈驾咸阳,与王兄一会。这 些兵卒,只是来侍卫护送的,望勿推辞。”泾阳君安慰道。说完,给左 右使了个眼色,侍卫们会意,都一拥而上,硬把楚怀王架上高车。伴 驾的大夫景尚乘乱躲在墙角,等怀王被押走后悄悄地溜出武关,逃 回楚国。
楚怀王被送到咸阳,秦昭襄王大集群臣及各国使者于章台之 上,南面而坐,命怀王北面谒见,如臣下一般。怀王大怒,高声问道:
“寡人信姻亲之好,单身赴会。今你假称有疾,诱骗寡人来到成阳,又不以礼相待,这是何意?”
“前蒙阁下许我黔中之地,却没有兑现。今日使阁下受了委屈, 只是想请实现前约。如阁下遵守承诺,晚上即送你回楚国。”秦昭襄 王说。
“贵国即使想要得地,也应当好好商量,何必用这般诡计?”楚 怀王责问道。
“不这样,阁下怎会答应?”秦昭襄王反问。
“我愿割黔中之地,请与你盟暂,然后派遣—将军随我到楚国
受地如何?”楚怀王语气软了下来。
“盟誓不可相信。必须先派人回楚,将地界交割分明,方才送你 回国。”秦昭裹王强硬地说。
秦国群臣,都上前劝说楚怀王答应割地。
“你诱骗我到此,又强迫我割地,我即便死了,也不受你的威 胁!”怀王怒道。
楚怀王以死明志,秦昭裹王毫无办法,只好将他留置在咸阳
城。
夜晚,楚怀王孤零零地住在一间简陋室里,望着窗外如钩的 月亮,想起屈原挡马苦谏的情景,不禁后悔莫及。他遥对南天,大呼 三声“三闾大夫”,那叫声凄厉惨切,苍凉哀怨,守卒们听了,都为之 感到伤心落泪。
楚怀王被囚的消息,由景尚带回楚国后,朝野无不为之震惊。 令尹昭鱼忧心如焚,顿足道:
“大王在秦不得还,太子又在齐国当人质,要是齐与秦合谋,楚 国必亡无疑。”
群臣听了,惊慌失措,有的竟忍不住哭出声来。
景尚见时机已到,就提议立公子兰为君。贵妃郑袖大夫上官 等人立即附和,他们认为,只有赶快立了新君,才能让秦王知难而 退。
可是昭鱼持反对意见,他大声质问:
“太子之位早定,岂可随便废长立幼?如果改立子兰,他日大王归国,如何向他解释?又将太子置于何地?”
昭鱼的几句话,直问得上官、景尚等人为之语塞,尴尬异常。
屈原站在昭鱼一边,建议派员前往齐国迎回太子,将太子立
为新君,秦王的要挟不攻自破。
双方争论了半天,支持昭鱼观点的逐渐多了起来,大家商定, 屈原留在国内主持日常政务,昭鱼与将军淖齿,带着执事、车辇,前
往齐国迎接太子……
毕成一口气说完了楚人迎太子的曲折过程,苏秦听罢连声赞
叹:
“毕先生能把天下情势调查、了解得如此详细,真不愧是个有 心之人啊。”
“这都是张仪先生教给我的。”毕成自豪地说:“他常教导我们 说:古之善驭天下者,必量天下之权势,揣测诸侯之动向。了解当今 天下哪些国家强大,哪些国家弱小。观察诸侯之间的亲疏关系,哪个 可以利用,哪个不可以利用。掌握民心的向背和变化情况,哪个地区 老百姓安居乐业,哪个地区权贵们摇摇欲坠。凡此种种,都要调查、 了解、分析,并牢记在心,供紧急时使用。早在去冬今春,在下就刻意 通过剧辛、乐毅等人,侧面了解秦楚之间的一些磨擦,想在急难之 时,拿出来供大人参考。”
“不只是参考,而是太有用处了。”苏秦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可
以断言,齐王正为此事大伤脑筋。我这就去朝堂,帮大王排忧解难。”
苏秦正要动身,内侍匆匆前来传旨,要苏秦即刻就去齐宫,说
大王有要事与先生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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镂刻着山川鸟兽的香炉中,散发出淡淡的青烟,缭绕在巨大 的屏风之前。屏风的下面,坐着齐滑王田地,他一手靠在黑漆几案 上, 一手翻着孟尝君送来的竹简。两个美妙少女,立在榻的两边,举
着芭蕉扇子轻轻地擦着。
齐滑王觉得烦闷燥热,方才孟尝君的谏言,又一次搅乱了他 的心。他本想利用“楚人来迎太子”之机,与楚国做一份交易,将楚之 下东国(淮河以北地区)并入齐国版图。谁知相国孟尝君硬是不同 意,说这个办法不可取。万一楚国不肯割地,另立新国王,齐国不过 扣留一个光杆人质,还要背上乘人之危、不仁不义之恶名。
齐滑王为“恶名”二字所困扰,心想放弃这个机会,送楚太子回 国,又觉得机不可失,因而命人传唤苏秦,想听听这个高人有何高
见。
苏秦早就打算利用这件事离间齐楚关系,同时除掉孟尝君田 文,达到一箭双雕的目的。他劝滑王勿为“恶名”担忧。这是楚国自投 罗网,并非大王有意要敲人竹杠,楚国如若另立新王,大王可顺势对 其新王说,给我下东国之地,我替你杀掉太子半横。不然的话,我将 纠集秦、韩、魏和齐四国,再次伐楚,共立太子。那个新王听了一定害
怕,非把东国之地奉献于大王面前不可。
“先生之言固然有理。然楚人适逢国丧,在这种情形之下扣留
人质,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哈哈哈哈,这是楚人故意造出的假象。”苏秦笑道:“楚人怕大 王留住人质,来之前就商议好了,语说怀王已死,好让大王放人。其 实,怀王是被秦昭襄王骗入武关,至今还软禁在咸阳城内呢。”
齐滑王不禁”哦”了一声,脸上绽出惊疑之色。
“鄙人有门客毕成,早已将此事查得一清二楚,大王尽可放心 好了。”
“楚人真的敢欺骗寡人,寡人自然会毫不客气地留住太子,以 换取下东国。”齐王不解地说:“可是,孟尝君田文竭力阻挠,将如句 是好?”
“大王知道孟尝君为何站在楚人一边吗?”苏秦反问一句。
齐滑王被问傻了,沉默以对。
“孟尝君曾经得过楚人的好处。”苏秦故意将传言渲染一番, 说:“去年秋天,孟尝君田文游说楚王,楚王答应参加合纵抗秦。为了 感谦田文,楚王就送了一张价值连城的象牙之床。”
“有这等之事?”齐王登时睁大眼睛问。
“大王如若不信,还有田文的门人公孙戌为证。楚献象牙宝床, 是他亲手接受并运回齐国的。”
“难怪他要为楚人谋利益。”齐王听到这么具体的指证,不禁起
疑,便问道:“依先生之见,此事该如何办好?”
“臣听说,谋泄者事无成,计不决者名不就。”苏秦故作忧心忡 忡地说:“今大王扣留楚太子,是为了换下东国之地。如果不趁早得 到淮河以北的土地,那么楚国就可能变卦。到那时,大王可就真的抱
着无用的人质,而背不义之名于天下了。”
“好。”齐王终于下了决心:“此事就交先生办理,田文如再干扰, 寡人立即撤了他的相国之职。”
苏奏领了口旨,登上一辆华丽的高车,向稷下急驰而去。
稷下一座豪宅里,住着楚太子半横。这个可怜的人质,听说父 亲病故,在悲伤之中生出一份惊喜,他可以回国继承王位了,这是二 三十年来梦寐以求的事啊。
说实在的,他对父亲半槐没有好感,甚至还有点儿怨恨。他怨 父亲疑心重,耳根软,十几年前那场伐秦之败,父亲就是听信谗言, 差一点降旨废了他的太子。他恨父亲将他当做筹码一样送来送去, 得罪秦国了,就将他送往秦国为质;轻慢齐国了,又把他转送齐国。 二三十年来就这样在秦、齐之间轮流当人质,他恨不得马上就结束
这种寄人篱下的人质生涯。
现在父亲死了,他终于熬到头了。因此,在悲伤之余,又暗自庆
幸一番。
可是昨天传来消息,说齐王不让他回国。听到消息那一刻,直 如五雷轰顶。他在心中叫道,为何不放我回去,为何还要继续在齐国 受罪?他反复问着、叫着,没有人能够回答他。他犹如困兽一样,在室 内不停地踱来踱去。
正在绝望之时,门官来报,说鬼谷仙师的弟子苏秦求见。他吓 了一跳,不知来者何事,便举步出门,行过大礼,将苏秦接进内室。
宾主坐定,半横尚未开口请教,苏秦就开门见山地说:
“齐国大臣们都想立殿下为楚王,奈何齐王不肯,想要换取下 东国,方肯放殿下回国。如果殿下不赶快答应,延误了时机,楚国国 内就有可能拥立子兰为王。到那时,殿下就后悔莫及了。 ”
原来这样!半横找到答案了。现在是关键时刻,若不赶快决定, 王位就会被子兰夺去。因此,他不加思索,就一口答应将下东国割给
齐国。
苏秦立即拿出备好的协约,要半横签字画押。
没想到对方来真的。半横心里暗暗嘀咕:签了字,画了押,下东 国就是齐国的了。这个代价实在太大,他一时又犹豫了,真不甘心一 次就给齐国五百里土地。他想了想,说能否容他与令尹商量一下再 签字画押?
见半横犹豫不决,苏秦觉得正中下怀。他真正的目的是要离 间齐楚关系,让这位未来的楚王永远优恨齐王。因此,他同意半横的 请求,让他先去会见令尹昭鱼。
半横找到令尹住的使馆,还没说完来意,楚国的猛将淖齿就 叫了起来:
“这是乘人之危,趁火打劫,与当年齐国攻破燕国一样行径,殿 下切不可答应。”
“若不答应,本宫如何返回郢都?”半横心急如焚地问。他现在 最担心的,就是不能让异母弟子兰抢先当上新王。如果这样,他的未 来一切都完了。
“末将现在就去找齐王理论,他若不答应放殿下回国,末将就 将这把利剑横在他的脖子上,看他还敢不敢乱敲诈勒索!”淖齿说
完,拔腿就走。
“淖将军不可鲁莽。”昭鱼拦住淖齿,耐心劝道:“在人屋檐下,不 得不低头。老夫以为,不如签字画押为好。”
“若是签了字据,就要割地,这实际上等于出卖楚国利益呀,令
尹大人。”
“不,老臣认为可以采取缓兵之计。”昭鱼凑过头去,向半横悄
声地说:“等殿下回到郢都当上国王之后,可派上柱国子良去献地。
接着派遣淖齿将军驻守东地,再派景尚大夫入秦求效。等到齐国兴 兵进攻东地时,秦已发兵救援。齐见东地又有守军,只好收兵回国, 什么也得不到,还要消耗许多财力军力。”
“这个缓兵之计甚好。”半横叫道。立即回返宅邸,在割地协约
书上签了字,然后交给苏秦。
苏秦直奔齐宫,将协约书献给齐王,
齐滑王大喜,赞扬了苏秦几句,人也飘飘然起来。他手里捧的 不是一份协约书,而是淮河以北五百里土地。他欣喜若狂,当即降 旨,送楚太子半横回国“奔丧”。
孟尝君知道后,急忙赶到宫中,劝齐王三思,否则会恶化齐楚 两国关系。齐王不听,亮出那份协约书,说:
“寡人不费一兵一卒,就得了五百里下东国,你居相位多年,未
见土地增一块,国力添一分,还敢来此饶舌?”
孟尝君悻悻然退出齐宫,心里却对苏秦深以为忧。
半横回到郢都,才知父王未死,只是被扣留在咸阳,也就顺水 推舟,在众臣拥戴之下,匆忙择日登基即位,是为楚顷襄王。
拥立新王之后,令尹昭鱼即以年事已高,不能胜任为由提出 辞职。楚顷襄王挽留一番,就准了昭鱼之请。降了一道旨意,任命同 父异母弟子兰为令尹,以安抚继母、王大后郑袖之心。
楚顷裹王发出第二道旨意,就是派景尚前往秦国,告诉秦昭 裹王说,靠社稷神灵之佑,楚国已有了新王。楚怀王被迫承诺的一切 条件, 一概无效。
秦昭裹王听傻了眼,愣了半天作不了声。他知道,他手中的三 牌,随着楚国新王的确立,已成了一文不值的废物。他于羞怒之下, 乃使白起为大将蒙骛为副将,领兵十万攻楚。楚王新立,国内积弱,
无力抵抗,眼睁睁地看着郢都西北十五城被秦人夺走。
楚顷襄王发出的第三道旨意,则是宣布由他签署的协约作 废,并派淖齿将军率领十万大军驻守下东国。齐王闻报大发雷建,立 遗触子为将,领兵十万攻楚。淖齿虽有准备,但经不住蜂拥而来的齐 兵的攻击,几番激烈的争夺,还是被齐军夺走了二百里土地。
登基以后,楚顷襄王连发三道圣旨,居然没有一道涉及拯救 怀王的内容,这使三闾大夫屈原感到愤愤不平。他直言不讳地劝谏 楚顷襄王,不要忘了父王还在秦国受苦受难。他希望新王能以忠孝 仁义为本,选将练兵打进武关,将父王救回来。
楚顷襄王对屈原的说教很不耐烦。要是真的把父王效回来,
他将怎么办?难道还要回去当太子,到秦齐两国去当人质?那种苦 日子受够了,他既然登上了王位,就不能再去过太子的生活了。于 是,他委婉地对屈原说:
“朕也是时刻都在思念着父王啊,特别是在晚上,听到孤雁在 空中叫唤,朕就想起父王还在咸阳受罪,不禁感到阵阵心酸,恨不得 生出翅膀飞到咸阳,将父王救回来。可是,秦国太强大了,楚国不是 他的对手啊。救父王得慢慢来,只要我们把国内的事办好了,国家强 大了,就一定能将父王接回楚国。”
屈原为顷襄王的真诚倾诉而感动,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他再 三叩头,并祈求神灵能保佑怀王平安归来。,
囚在咸阳的楚怀王,听说儿子半横接位称王,不禁悲喜交集, 爱恨攻心。他肯定儿子能随机应变,于危困之中毅然即位,绝了秦王 占城夺地的欲念。但他同时又怨恨半横不孝,都当上新王了,也不派 人来救他回去。
过了一年多,楚怀王仍不得自由,不过看守他的人,慢慢地松 懈了许多。楚吓王想,既然儿子不来救他,他就自己逃走。他改换衣 裳,溜出咸阳城,想向东返回楚国。可是秦王发兵追赶,他不敢向东, 转而向北,想从小路逃往赵国。
谁知即位不久的赵惠王赵何,非常害怕得罪秦国,见楚怀王 逃来,婉言谢绝,闭门不纳。楚怀王没法,向南逃往大梁。半途之中,
即被秦兵追上,带回咸阳严加监禁。怀王悔恨不已,呕血斗余,发病 不久死于咸阳。秦王只好备棺收殓,送其灵柩回国。
郢都北郊,秋风瑟瑟。披麻戴孝的楚人,举着白幡,汇成白茫茫 一片,簇拥着一部黑漆巨棹(秦人崇尚黑色,故将灵柩漆成黑炭一 般),缓缓地驶入龙门……
三闾大夫屈原痛心怀王客死他乡,觉得全被子兰、景尚所害。 而今日二人,照样重用。君臣只知贪图苟安,绝无打算报复秦国。因 此屡次进谏,劝顷襄王亲近贤士,疏远小人,选将练兵,雪耻报仇。子 兰得知了他的用意,教唆景尚向顷襄王进言说,屈原自以为与楚王 同姓,却不得重用,心怀怨恨,而且向人说大王忘却秦仇是为不孝, 子兰等不主张伐秦为不忠。
楚顷襄王早对屈原当年使他“为质于齐以求结盟”耿耿于怀, 觉得这次差一点回不到楚国即位,都是屈原有意安排。屈原还再三 劝阻父王前往秦国议和,如果当时真的被劝住了,那么他今日怎能 登上王位?如果迎回父王,那么他的王位就要让出,自己要等到何年
何月方可继位嗣统?
因此,在子兰、景尚的怂恿下,他下旨放逐屈原于“江南之野”,
即沅湘流域、洞庭一带,永不得回郢复见。
屈原头发披散,满面污垢,容颜枯槁,在江畔哼哼唧唧,形如夜
游。 一日中午,他怀抱石头,沉于汨罗江中……
4
巍峨高大的章华宫里,响起了悠扬的乐声,那乐声传到宫外, 在重重迭迭的楼宇间缭绕回荡。
宫前的石阶上,站满了持戈执戟的护卫兵卒,个个身材魁梧, 如同铜浇铁铸一般冷峻威严。
殿内正殿上,身披玄色袍服的齐潜王,坐在屏风下的凉榻上,
一边听着音乐, 一边用手打着节拍。
大臣们分列两侧。左侧坐着丞相孟尝君、王亲贵族田甲、大司 马触子、中大夫公玉丹;右侧坐着上大夫韩珉、齐王心腹夷维,和客 卿苏秦等人。
众臣背后为左右房,房内各立着一副巨大的木架,架上悬着 三十六颗(片)大小不一的编钟(编磬),男女乐工手执乐棰,正有节 奏地击着钟、磬。正殿前的空地上,跪着六个竽手正在起劲地吹奏着。竽管发
出的乐声,和着钟、磬的声响,使那音乐显得格外壮丽、辉煌。
六个竽手吹奏完便退下,候在两厢的竽手立即走出六个,来 到空地上跪着继续吹奏。
他们吹奏的乐曲不尽相同,但却是纯正的齐风齐颂。
“哈哈哈哈。”齐滑王见苏秦如痴如醉的样子,禁不住笑出声 来:“苏先生,你觉得寡人这班竽手吹奏得如何?”
“好,好。”苏秦从陶醉中醒来, 一迭连声地赞叹:“气势宏伟,有 大国风范。如果能让所有的竽手一起吹奏,加上钟、磬的配合,臣想 这音乐将会变得更加辉煌。”
“哈哈哈哈,苏先生竟与先王的想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是这样,臣就有僭越之罪了。”苏秦诚惶诚恐地说。
“先生何罪之有”齐滑王今天心情极好,因而话也显得特别 多:“临淄人都喜欢吹竽鼓瑟,听竽赏乐的也不少,先王就是其中一 个。不过,先王听竿不爱听独奏,每回都要三百个乐师一同吹奏,他 听起来才过瘾。
“如此一来,就有一些不会吹竿的,也混迹其中,其中一个叫南 郭的,尤为典型。每回参加演奏,他双手捧着竽,腮帮一鼓一瘪的装 模作样,吹得起劲。其实他根本吹不出声来。当时朕在先王身边坐 着,看得非常清楚,他这个冒充的乐师,同其它乐师一样,领取着很 高的俸禄,竟然混了好几年。
“先王去世后,朕继承了王位。朕也爱听吹竿,想起竟有冒充吹 竽的,便打算改变以往的做法:命三百个乐师一个一个单独吹奏。这 个旨令一发下去,那几个冒充乐师的,都吓破了胆,尤其是南郭先
生,匆匆扔下他的竽,连铺盖箱箧都不带,就连夜逃走了。 ”
“哈哈哈哈… … ”
众臣听罢,无不捧腹大笑。
“这就叫滥竽充数!”孟尝君盯住苏秦,弦外有音地说:“任何撒 谎欺骗的人,都逃不过大王的眼睛。”
苏秦内心一震,以为孟尝君看透了他的伪装,便急忙收起尴尬之色,换上轻松自然的笑容:“大王好眼力,选择的乐师,果然个个
都是高手。”
齐潜王没有看出苏秦脸上瞬间的变化,仍然兴致勃勃地说:
“不是吹嘘,要说寡人的眼力,在猎场上更是百步穿杨,百发百
中。”
“希望他日能去猎场大开眼界,臣将感到不胜荣幸。”苏秦恨不 得赶快结束君臣之间的对话,故急转话锋,将齐滑王的兴趣引到打 猎上头去。
“好,后天即是黄道吉日,苏先生到时就随寡人上西山猎场一
游。”齐滑王一言为定,确定了打猎的日期。
孟尝君想扭转话头,继续穷追猛打苏秦。这时,内侍匆匆进来
禀报说,燕国特使求见大王。
话音刚落,殿内空气立即紧张起来。君臣们都想,自齐国攻破 燕国以来,两国关系势同水火,已多年没有互派特使了,今日突然前 来,究竟为了何事?
苏秦也暗暗吃惊,想起昨晚的遭遇,心猛地一缩,浑身上下起 了一层鸡皮疙瘩。
昨夜亥初,他从齐王宠臣夷维家回来。高车快到府邸前,突然 “嗖”地一声,飞来一支鸣镝不偏不倚正好钉在华盖柱上。苏秦吓了 一跳,拔下箭头一看,上面系着绢条。解下展开,借着淡淡月光,可见 上面写着两行字:
离 燕八月,不见作为。
昭王嘱托,勿忘国耻。
苏秦倒抽一口冷气,心情顿时沉重起来。他想起燕昭王临别 时的嘱托,与自己“信如尾生”的承诺。昭王见他去了八九个月,竟然 未给燕国谋到半点好处,便派武士飞箭传书。昭王不管入齐反间要 经历多少凶险,也不管还有多少障碍需要清除,只想快一点讨回那 失去的十城,尽快让齐军撤离南疆一线。他现在不能不顺应昭王这 个要求,调整既定的布局,以滋润昭王那焦渴的心。
他原以为传个书信就够了,没想到燕昭王还派特使来。这个特使是谁,求见齐王会生出什么事来?他应该如何应变才能进退自
如,他一时真是心中无数。
苏秦掏出手绢,擦去额角上的冷汗,装着悠闲的样子等待特 使。
齐滑王举起袍袖—挥,乐工竽手悄声退下。接着王公大臣也 都退尽,只有孟尝君与苏秦仍留在席上,陪着齐王接见燕国特使。
少顷, 一个身材高大的燕人,迈着矫健步伐,来到齐王面前,深
深行个大礼,说:
“本使张魁,奉燕王之命,前来抓捕逃犯归案。”
“胡说!我齐国向来堂堂正正,怎会窝藏燕国的什么逃犯?”齐 王怒道。
“逃犯就在面前,请大王将他交给本使,押回燕国绳之以法。”
张魁飞速瞥了苏秦一眼,然后彬彬有理地说。
苏秦听明白了,燕昭王大概怕他不能得到齐王的信任,便使 出“欲强之必先弱之”的招式,故意刺激一下齐王。他从心里感激昭 王,觉得昭王为了复仇,可谓用心良苦矣。
“苏先生乃一名贤士,怎么变成了逃犯?”齐滑王圆睁着眼问: “你们大王以衣代人,将他处以极刑,难道还不够吗?”
“苏秦冒犯我寡主,寡君愤恨不已。”张魁答道:“前几天寡君得 知,苏秦在贵国花言巧语,得到重用,感到愤愤不平,特命在下前来, 向贵国提出严正交涉!”
“大胆!你一个小小燕国特使,也敢在寡人面前提什么交涉? 来人,掌嘴五十下。”齐滑王怒道。
侍卫们应声上前,欲捉拿张魁。
“大王且慢。”孟尝君起身奏道:“既然燕王要索他回去,不妨做 个顺水人情,让他带回去算了。”
“不行!”齐滑王坚决地说:“燕王要抓苏先生,寡人偏偏不让他 来抓。燕王胡说寡人重用苏先生,这倒提醒了寡人,寡人现在就拜苏 先生为上卿,看燕王能奈我何?”齐王说罢,就离座拜苏秦为上卿,苏 秦慌忙跪地叩头,再三谢主洪恩。
“本特吏代表燕王,再次向大王提出强烈抗议!”张魁凛然不可
侵犯地说。
“大胆!”齐王暴怒起来,大喊一声:“来人!”
侍卫们齐吼一声,疾步上前,站成一排,拱手听旨。 “将这个无赖,推出去砍了!”
侍卫们立即拥上去,欲扭住张魁往外推。
“且慢。”张魁挣脱侍卫,大声喝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这是
古之明训,难道大王连这点规矩也不懂吗?”
“寡人做事向来不问规矩,更不信什么古语明训。”齐潜王阴沉
着脸说:“快推出去斩首。”
“大王。”苏秦觉得火候已到,就起身揖道:“此事因臣而起,应由
臣来收拾。”
“嗯,解铃还须系铃人。”滑王顺台阶而下,说:“苏先生有何妙法
治他,快快奏来。”
“臣以为,斩杀特使,只能图一时之快,从长远看,却得不到半 点好处。不如将他羞辱一番,然后起出临淄,让他回去传活,说齐国
是不可惹的!”
“好!苏先生这个办法好!”滑王叫了起来:“燕使张魁听着:寡 人早就听说,燕国太后与苏先生私通,你们大王就想杀人灭口,寡人 偏要保护苏先生,还要把这个丑闻传遍天下,让天下诸侯永远嘲 笑!”
“无耻,强盗!不知廉耻的暴君!”张魁指着齐王怒骂道。 “住口!”滑王霍然起立,大声喊道:“决把他叉了出去!” 侍卫上前,挺着戈矛剑戟,硬将张魁驾出章华宫。
齐滑王怒发冲冠,在屏风前走来走去,看见孟尝君的眼睛跟 着他在转动,便来到孟尝君面前:
“立即传令达子将军,率十万大军攻打下都武阳,替苏先生报 一箭之仇!”
“大王,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孟尝君见他的兄长又失去理智, 便起身禀道:“攻打武阳,还须从长计议。”
苏秦接过孟尝君的话,说:
“丞相所言极是,大王千万不可随更兴师动众啊!” “却是为何?”滑王大惑不解地问。
“为大王计,此时不但不能出兵,而且最好还要将驻守在平舒、 武垣一带的大军撤回来方为上策。”
“如此说来,先生的仇不想报了?”孟尝君以惊异的口气对苏秦 说。
“若与大王的国事相比,鄙人那些恩恩怨怨就小得不足挂齿 了。鄙人怎敢因小失大,误了国家前程?”
“苏先生真会说话。”孟尝君讽刺地说:“苏先生竟能从燕国逃 出来,专为齐国谋利益。”
“鄙人不敢像有些人那样,明知齐国有难,却不直言相告。”苏
秦说着,向齐王递了个眼色,奏道:“臣有密事禀奏。”
齐滑王会意,即命孟尝君退下。
孟尝君感受到苏秦的防范与戒备,便笑了一笑,拱手退出宫 外。但他没有走远,只在宫外徘徊,等苏秦一去,他要进官奏苏秦一 本,除掉这个祸害。
齐滑王等孟尝君的背影消失在宫外后,即紧张地问:
“快说,有何要事禀奏?”
“大王可知小小燕王为何敢派特使来威胁大王吗?”
“不知。”
“燕王背后有秦昭裹王作后盾。”
“此话怎讲?”
“臣逃离下都之前,已探得燕昭王派特使前往秦国求援。燕昭 王想向秦国借二十万大军,攻打齐国。如此大军一到,加上乐毅新近 训练的燕兵, 一个从西向东, 一个从北向南两路夹攻,大王的齐国危 矣。”
“危言耸听。”滑王全然不信:“秦王怎肯随便借给燕国兵力?”
“大王难道忘了?燕昭王乃秦先王的爱婿。”苏秦提醒道:“如今 女婿有求,做岳丈的岂可袖手旁观?再说,秦国一直担心齐国强大,稍有机会就跟诸侯联合起来,削弱齐国,现在时机已到,他岂肯错
过?”
潜王听了脸色大变,忙向苏秦行礼求教:
“先生说得有理。寡人当初没想到这一着,险些误了国家前
程。请问先生,寡人该如何是好?”
“微臣听说,古代那些善于处事的圣君贤臣,都善于变祸为福, 转败为胜。”苏秦吊着滑王的胃口说:“大王要是真的能够听臣的计 谋,应该立即归还燕国那十座城池。燕国不费一兵一卒就拿回了十 座城池,必然大喜过望;秦王听说是因为看在秦国份上,齐国才归还 燕的失地,也必定退兵。这是化敌为友的大好事啊!燕国、秦国都与 齐国亲善,大王要号令天下,谁还敢不听?所以我说,大王表面上敷 衍了秦国,又用区区十城换取天下的人心,这是成就霸王的大业
啊。”
浴王听苏秦说得头头是道,心想反正城池都是抢来的,又远 本土不好管辖,不如做个人情,送还燕国算了,免得招来诸侯的妒
忌。于是他说:
“就依先生之意,明日一早降旨,命达子撤出平舒武垣回国。”
“如果说撤就撤,又显得太没能耐了。”苏秦话锋一转,说:“大王 应该利用这十座城池,与燕国做一番交易,为齐国谋一点利益才是
上上之策。”
“如何交易?”滑王急切地问。
“在交还燕国十城之前,大王应与燕王会晤一次,看看燕王是 何态度。如果他表示臣服齐国,重修两国之好,大王就将十城送还给 他;如果仍与秦国沆滏一气,共同对付齐国,大王应联合赵国、魏国, 起百万大军,先堵截秦军的东进,然后挥师北上,剿灭燕国。”
“妙!妙!”滑王叫了起来:“难得先生如此点拨,寡人有如拨云
见日。就依先生说的办,明日派特使约燕王于平舒相会。 ”
善于察颜观色的苏秦,见滑王眉笑颜开,知道自己的话,已在
潜王心上起了先入为主的作用,便起身告退。
孟尝君见苏秦登车而去,便从朱漆大柱后边闪出,来到潜王面前,
“贤弟还在这里?”滑王吃了一惊。
“臣担心彗星贯日,灾祸降临。”
“贤弟多虑了,苏先生是个难得人才,寡人正想召你前来商讨
一下撤兵的事。”
“这事不急。眼下最关键的乃是苏秦的去留。”孟尝君有心驱 逐苏秦,他不顾一切地劝道:“王兄,苏秦擅长飞箱、内捷(闭塞、忘其 心术。)之术,属倾危之人。这次他从燕国突然逃到齐国,其中必有一
个不可告人的目的。王兄不可轻易听他的鬼话,免得将来上当受
骗,”
“你怎么怀疑苏先生一片好心呢?”滑王不悦地说:“人家冒性 命之危逃出下都,逃到我们护城河前还中了燕兵一箭,到我齐国之
后,燕王余恨未消,公然在菜市口以衣冠代替苏秦,当众施以五马分 尸之刑。如此刻骨仇恨,难道是故意做给外人看的么?”
“臣以为极有可能是燕王的安排。”孟尝君一口咬定,分析说:
“臣有门客三千,什么秘密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这话不说还好, 一说反而引起滑王的猜忌。
“既然你们什么消息都能得到,为何独独不把秦国出兵援助
燕国的机密,及时禀报寡人?”
“大王,这不过是苏秦信口编造的谎言,秦王根本就没有出兵
…
“不会吧?燕昭王是秦先王的爱婿,燕国有求,秦国是不会不管 的,”滑王愈加怀疑,就愈觉得自己推理是正确的,他说:“如今能与 齐国相匹敌的,就只有秦国。要是让它插手东方事务,寡人的霸王之
业就要受阻了。”
孟尝君耐心地劝滑王不要偏听痛信,谁知越劝滑王越不相信 他的话。他觉得他的王兄太固执、自负, 一旦先入为主,就如同蠢猪
一样非撞倒南墙不可。他深深感到,国家由这样的人掌握,不衰亡才
是怪事呢。
而滑王从孟尝君的劝谏中,愈加觉得他的王弟不够忠诚,他的耳边又响起苏秦的话, 一个丞相要豢养那么多门客做什么?要是
这些人发作起来,只怕田氏江山一夜之间就将易主,这是何等可怕
的事情啊。
因此滑王脸色深沉地站了起来, 一拂袍袖,就命孟尝君下去。 他传旨请来上卿韩珉,要韩眠马上通知燕王,十天之后在平舒举行
会晤。
韩珉欣然受命,表示坚决执行滑王的英明决定,
这使滑王感到满意,君臣移席谈心,又说了许多中听的话。
韩珉乃韩国人。韩国没靠秦国之后,韩民成了秦昭裹王的密 友。秦昭襄王推荐韩珉做了齐国的上卿,等于打进齐国一根楔子。
韩珉一心想做齐相,秦昭襄王也有这个打算。无奈孟尝君势力太大,
一直挡在那儿,成为不可逾越的障碍。
现在见齐王与孟尝君有隙,韩珉就想趁机加大他们之间的矛
盾,最好能借滑王之手,除掉孟尝君,齐相之位就非他莫属了。
韩珉凑过脸去,提醒浴王要多多留意孟尝君的一举一动。他 说那三千门客都很忠于孟尝君,终日为其奔走、串联,最近甚至还在 朝野煽风点火,大有颠覆国家之虞,要潜王特别小心,防范于未然。
滑王沉吟不语。韩珉见状甚感欣慰,他知道他的话已起了作
用,滑王一定在思考如何清除那个心腹之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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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嘱毕成潜回燕国,将一封密信呈报给了燕昭王。
密信上说,他已取得齐滑王的信任,齐王同意归还平舒、武垣 等十城,要燕王如约到平舒与齐王会晤。齐王如果提出条件,哪怕十 分苛刻,大王也要仿效越王勾践,卑词厚颜,曲意奉承,尽量满足齐 王贪欲,燕国如能取得齐王信任,赢得一段和平时间,大王就可在齐 国没有防备之下,悄悄地经营复仇大业。
昭王看罢密信,又阅读了齐国特使送来的约请书,然后与丞
相郭隗议了一些细节,就带着乐毅将军,日夜兼程赶往平舒。车到平舒城郊,忽见一彪人马从城门飞奔而来。为首一员大 将飞马来到高车之前,自报家门,说是齐国大将达子将军,奉齐王之 命,前来迎接燕王入城赴会。燕王还了礼,由达子引着,浩浩荡荡地
开进了平舒城门。
平舒位于易水南岸,是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燕易王十年,燕 国在这里建了行宫,按宫廷规模建筑,成了易王以降历代燕王巡视 南方时召见各城邑长官的行宫。今被齐兵占领,齐王反客为主,在此
趾高气扬地会见燕王姬平。
燕王初见齐王,两眼喷出火星,恨不得拔出利剑,捅进仇人之 子的胸膛,为其冤死的父三报仇,但他知道在强大的齐国面前,不可
能实现复仇愿望,便强按心中怒火,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走上明
堂,向齐王行会见礼。
齐滑王以胜者为王自居,指定席位让燕王坐下来,自己坐在 王位上,明显地分出尊卑贵贱。燕王心里不服,但仍忍气吞声地屈居
低位。
乐毅坐在燕王左则,双目怒视着坐在齐王右侧的苏秦。苏秦 接触到乐毅锐利的目光,心下一颤,暗想乐毅一定对他的“叛逃”怀 着极大的仇恨。这固然说明他与昭王的密谋没有泄露,但如果连乐 毅都不知道他在行“苦肉计”,可知他已经树敌太多了。万一落入对 方任何一个人手中,他不是被五马分尸,就是被抽筋剥皮。他早就想 到了这个结果,因此当齐王决定带他一起前往平舒时,他曾委婉地 推辞过,并建议让韩珉代他走一趟。可是齐王不肯,不知是为了考验 他,还是确为他的忠诚所感动。苏秦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来到平 舒,
寒暄过后,齐王就问燕王:
“寡人听说,阁下正在厉兵秣马,积粮藏草,欲为令尊报仇雪
恨,可有此事?”
“不敢不敢。”燕王急忙否认:“燕国屈居北地,国小力单,地清民 贫,怎敢妄动邪念,与强大的齐国相抗衡?所谓袜马厉兵,主要针对
北方胡人的侵扰,为燕国争得一片安宁而已,并非为了复仇。”
“寡人想谅你也不敢。”齐滑王威胁道:“我齐国自桂陵、马陵两 个战役之后,已成为东方强国。西面的魏国早已臣服,赵国也与我国 结盟。南面的楚国,更离不开我齐国的保护。他们将太子半横送到 临淄做人质,目的就是要我齐国出兵对付秦国的入侵。就连最强大 的秦国,他要攻打魏、韩,也要问问我齐国同意不同意,我齐国若在 东海之滨打个喷嚏,整个山东大地也要抖上几抖,何况你一个小小
的燕国呢?”
“是,是。大王神勇,天“无双,齐国强大,谁敢不服?”燕王一副 诚惶诚恐的样子,说:“只是不知大王几时撒兵,将平舒、武垣十城归
还我国?”
“归还容易,但需要条件。”
“是何条件?”
“一、燕国必须臣服齐国,每一年进贡家犬一万头、骏马三千 匹、枣粟五万担、珠宝玉石一百箱。”
燕昭王横了苏秦一眼,心想你进入齐国才几个月,就站到齐 王一边,鼓动他开出如此苛刻条件,叫人如何接受得了?正要拒绝, 接触到苏秦暗示的目光,想起密信上说的话,只好改口同意这个条 件。
齐王满意地点点头,又说第二条:
“燕国骑兵英勇善战,必须划出二万兵力,随时供齐国调用。 一
旦需要,燕兵立即出发,还要自带粮草,入齐协助征战。”
“什么?叫我的兵为你打仗?”燕王像是自问,又像是直问齐 王。
“是啊,难道寡人说得过份了吗?”
燕王不敢正面回答,他心痛极了 刚刚驯练出来的兵马,是 他将来进行复仇的资本,把资本都让给齐人,他还复什么仇呢?
他寻思着。他想不明白,齐滑王何以会想出这样的主意来?他 无意间看见苏秦在躲避他的目光。他心里明白了, 一定是苏秦为了 博取齐王的信任,不惜出卖燕国的利益。这人忘恩负义的小人,竟干
起了吃里扒外的勾当。
他正想反驳,坐在旁边的乐毅,凑过脸来,压低嗓门小声说道:
“我们训练骑兵,固然是为了复仇,但若不参加实战演习,也就 无法提高骑兵的战力。不如答应他的要求,尽快命他撤去南疆一线 的驻兵,为今后反攻争取一个缺口。”
燕王想到将来能复仇,心情有所好转,但脸上仍作痛苦状,呆 愣片刻,就问第三条是什么?
“第三条很简单,”齐滑王志得意满地说:“苏先生投奔我齐国, 已做了齐国上卿。想起当年秦惠文王曾派张仪到魏国做丞相的故 事,寡人意欲让苏先生兼任燕国丞相,专管外交事务。不知贵国肯不
肯赏脸,给寡人一个面子。”
燕王还没答话,乐毅就叫了起来:
“苏秦背叛我国,怎能再回来兼做丞相?这一条太侮辱人了,我
们不能答应。”
“不答应就休想收回平舒十城。”齐滑王沉下脸来,相当不悦地
说。
燕昭王喝住乐毅,轻声说不要多嘴了,在专横霸道的齐王面 前,没有我们讨价还价的余地,我们还是认了吧,谁叫我们是个弱国
呢。
乐毅嘀咕着,很不甘愿,燕王转过身来,陪着笑脸问:
“这三条要是都答应了,大王就能归还平舒十城么?” “当然。不过还得签个协议。”
“南疆一线的驻兵能不能一并撤退?”
“签了协议,贵国就是我齐国的附庸了,边界都没有了,还驻什 么兵?”
燕昭王看了苏秦—眼,苏秦响应他一个微笑,燕昭王会意,很 干脆地说:
“好吧,请拿出协约书,本王即刻就签。”
齐滑王目视苏秦,苏秦点了点头,捧出早已拟好的协议文本, 恭恭敬敬地送到燕昭王面前。
燕昭王细阅一遍,上面写的与齐王说的没有两样,便拿起笔来,在协约书上签署燕国第四任国王姬平的大名。
齐潜王接过一看,脸上现出满意的笑容。他传出口谕,命达子
将军率领十万大军,即日返回临淄。
燕昭王见齐王当场兑现诺言,也装着十分通情达理的样子, 即拜苏秦为燕国副丞相,专管外交事务。为了表示对齐国的绝对忠 诚,还从自己乘坐的五十辆华丽高车中,拨出三十辆赏给苏秦,供来
往燕齐时乘坐使用。
齐滑王更加高兴,当即传旨,命驻扎在齐燕交界的十数万军
队,三天之内全部撤到西线一带集结待命。
燕昭王与乐毅恭送齐王和他的十万军从撤离平舒。
举眼望去,只见齐军蜿蜓十几里,尘土飞扬,旌旗蔽日。无数的 牛车马队,满载着从平舒十城掠夺去的黄金珠宝,向南开拔而去。
燕昭王想起那破碎的十城,想起签定和约的整个过程,觉得 受了一次极大的嘲弄与侮辱。他眼含酸泪,瞳孔里却射出仇恨的锐 光。乐毅深感君王受辱、臣子蒙羞,他发誓道: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正当燕国君臣指天划地发哲复仇时,齐国的君臣却在高谈阔 论王霸计划。
齐滑王邀请苏秦同乘一辆高车,说还有许多国事需要请教。 苏秦受宠若惊,便十分殷勤地向齐王贡献着他的忠诚与智能。
“与燕国签定和约,解除后顾之忧,把驻在燕国内的十数万军 队抽出来,放到西线集结,这是战略转移,将对付燕国的力量转移出 来,向西去对付宋国。如果能把宋国灭了,齐国就变得比西域秦国还 要强大…… ”
齐王两眼放出闪亮的光芒,打断苏秦的话说:
“不是如果,而是一定。凭着齐国的国力,打败宋国,易如反掌。”
“可是,以往齐国的决策者,却看不到这个利之所在。”苏秦话 锋一转,意有所指地说:“故意将全国力量放在北边,去对付燕国,以 为灭了燕国就能壮大自己。其实,这是别有用心。燕国地处北面,边 远、贫瘠,即使攻了下来,也不能壮大多少声势。而且,赵国与其接壤,打燕国,赵国会以为大王想从东面向西吃掉它。赵国自胡服骑射 以来,国力大增,仅次于齐国。如果赵国与燕国联合起来,共同对付
齐国,齐国非吃亏不可。”
齐王忍不住插话,说这都是孟尝君的主意。若非先生及时指
点,寡人险些上当受骗。
“孟尝君是个有远见的丞相,他为何要放弃宋国这块肥肉不 吃,却要去北方啃骨头呢?”苏秦自问自答,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齐 王的脸:“臣以为,孟尝君一定有私下打算,只是大王不知道罢了。”
“这个孟尝君,入相以来一直在培植自己的势力,寡人以后少
听他的话就是了。”齐滑王咕噜了一句。
“可是,鄙人来齐之前就听人说,现在天下人只知道齐国有孟 尝君,却不知道齐国还有大王你哪。”
“这是真的?”齐滑王瞪大眼睛,怒声问道。
“半句有假,鄙人立即跌死。”
“好个孟尝君,寡人与你不共戴天!”
齐滑王猛拍车轼,对天发出暂言。
车轮滚液,蹄声杂杳。驭手感受到了齐王拍车栏杆的震动,以 为是催促他加快车速,便扬起长鞭,啪啪连声,驷马撒开长蹄,飞一
般向前狂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