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金兀术惊魂
绍兴四年八月初一日。
天刚破晓,李成就来到汴京宣德门外,此时,城门尚未打开,他只好在大门外高声呼叫:
“开门,开门。”
“谁这么早叩门?”守城齐兵懒洋洋的声音。
“我是左路军元帅李成,快开门。”
";...... ";
守门的兵士毫无动静,尽管李成一直呼叫,许久过去了,既不开门,也无声息。
李成沮丧地在大门口的一只石狮旁坐下。他摸一下自己已经丢失了元帅冠帽的头,看--眼自己身上破败的元帅官服,顿觉自己像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丧家之狗,一阵又一阵狼狈、失意之感从心头油然而生。
在新野和宋军的最后--战中,李成机警地躲过岳飞的-- 支丈八铁枪,巧妙地挡过岳云的一双八十斤闷锤,施展“金蝉脱壳”之计,去掉元帅头盔,乘黑混在溃散的士兵之中,才得以逃脱被岳飞父子活捉的厄运。
逃脱后,他独自躲在南阳卧龙岗武侯祠里睡了整整三天三夜。
他之所以睡三天三夜,并非是因为疲惫。他体壮如牛,即使通宵不睡,次日打战仍然精神抖撒;而是因为他没有想好下一步该如何走?他开头觉得无脸见刘豫,曾想就此解甲归田,回到河北雄州家乡,过一种隐居的生活。但他又不甘愿就此罢休。心想自己膂力过人武艺高强,从十八岁担任捉杀使起就以骁勇闻名于世。金兵南侵,他聚众五万,割据江、淮之间,不幸被刘光世所败,遂受招安为舒、蕲、光、黄四县镇抚使。一身不凡的武艺,又带着五万兵马的资本,在受招安时朝廷仅仅安排他当个比统制还低一级的镇抚使,这叫李成心里怎么会平衡?因此,绍兴元年正月,他又揭竿而起,自封为王,占据江、淮、湖、湘四路,连兵十万,攻陷江州、筠州,进攻洪州,正欲乘胜攻打越州捉拿赵构时,偏偏又受到正副招讨使张俊、岳飞二大将的联手围剿,终于把苦心经营的十数万兵马毁于一旦。在此走投无路的情况中,刘豫收留了他,封他为左路军元帅,比起宋帝赵构来,还是齐帝刘豫对自己好。他想,即使襄阳等六郡得而复失,他还是骁勇能战,凭刘豫的宽弘大度,应该会原谅他的。于是,他回到了汴京城,准备向刘豫负荆请罪。
城门“依呀”一声打开了。李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破门而出的竟是坐着御辇的大齐皇帝刘豫。
“皇上,我败在岳飞之手,吁,吁------”李成像一个被人欺负的小孩子见到父母时那样,趴在地上委屈地嚎啕大哭起来。
“爱卿请起,胜败乃兵家之常事。何必因败绩而颓丧?”刘豫趋前扶李成起来。
“谢皇上不杀之恩。”
“朕闻失败乃成功之母,怎能因一次失败便滥杀大将?来,挚上坐,一起到讲武殿去!”刘豫破例地让李成坐在自己的御辇上。
在御辇内,君臣俩随着辚辚车声,谈论着这次京西六郡得而复失的惨痛教训。
“皇上,臣想来又想去,还是我的智谋不如岳飞。”李成诚惶诚恐地说。";是呀,不然你有二十万之众怎么会败于他的二万兵马
呢?难道岳家军个个都是三头六臂的怪人不成?";
刘豫虽然笑着说,但他心里并不轻松。当他刚闻知岳飞
一举攻占襄阳等六郡时,惊恐不安,一夜直做恶梦,次日竟头
疼得爬不起来。但他不愿把自己的惊恐暴露在僚属面前。他知道,作为一国之主,越是遇到挫败,越要镇定沉着,惊慌失措于事无补。
“皇上,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李成有些沉不住气。
“以爱卿之见呢?";
刘豫其实早想好了几项决策,但他不愿先说出来,他想听听这位勇而无谋的元帅意见。
李成沉吟良久,欲言又止。
”说吧,朕一向广开言路。“刘豫鼓励道。”皇上英明,臣一切听皇上旨意。“李成嗫嚅道。”面对智勇双行的对手岳飞,你不得不开动脑筋。不动脑筋,智不如人,不懂得用计,兵再多也枉然。说吧!说对了有赏,说错了不罚。“
见刘豫一直鼓励,李成只好说道:
”一要向金主搬兵;二要联合杨幺军马;三要派人刺杀岳
飞。“
”这三项主意都很不错,只是岳飞天生神力,又多机谋,派出的杀手怎能近身?即使近身了又怎么能够杀死他?“刘豫质疑道。
”听说岳飞出征,不带家属,孤身一人,身边没有女人陪伴,我们可以收买一位中原美女献给他为妾,乘夜间熟睡时杀他。你看如何?“李成胸有成竹地说。
”朕闻岳飞清廉寡欲,一向不近女色,他怎么会要美人?即使他要美人,两军对敌,你死我活,你有什么办法把美人送到他的身边去?“刘豫当然不赞成。
但李成还是不死心,沉吟片刻道:";我有办法把美人送去!";
刘豫本想问他用什么办法,御辇已经在讲武殿门前嘎然而止。早已站在殿门口等候的完颜妃嗔怪道:
“皇上,你怎么独自一个人去接李成?害得我急出一身冷汗。难道你忘了上次在太庙遇刺之事吗?";
”那个杀手是谁?“李成突然问。
”他自咬舌头,不说。只好把他结果了。“刘豫道。
2
八月九日上午。
燕京城天高云淡,秋阳和煦,秋风送爽。大病初愈的五一九岁金太宗,由都元帅粘没喝、副元帅讹里朵、左监军挞懒、右监军兀术等文武大臣陪驾,到西山登高看风景。
看罢风景,金太宗一行刚刚回到行官,刘麟和他的两名随从就来到大殿门口,
”刘将军何故到比?“兀术从行宫退出来,遇上刘麟。”大将军,末将刘麟奉父皇之命,求见大金皇上!";“皇上大病初愈,更兼刚才登山疲劳,明天再见吧!”兀术一挥手,叫刘麟退下。
“不,军情紧急,望大将军作成!”刘麟俯身央求道。“我说明天见就明天见,走吧!”兀术坚决道。“监军同谁讲话?”元帅粘没喝从宫里走出来。刘麟见元帅粘没喝出来,如遇救兵,赶忙转向他连连拱手行礼,说道:
“元帅,大齐刘麟奉父皇之命,求见大金皇上。事关军国大计,求元帅成全!";
粘没喝向兀术看一眼,下令道
”让他进去吧!";
“是。”兀术只好点头同意。刚刚换好便服的金太宗皇帝,听说藩辅国诸路兵马大总管刘麟到来,倒也乐得接见。刘麟跪伏于地,连连叩拜,哀声诉说岳飞攻下六郡,刘豫惊恐的事由,请求大金皇帝派兵增援,以便一举歼灭南宋,使天下子民尽归大金皇朝。
刘麟也是一位文武皆通的人才,他言语恳切,在场文武官员听后都深表赞同。
唯兀术一人例外,他站起来反对道:
“江南地区低洼潮湿,而今士马疲惫,粮食积储也不丰足,恐怕现在出兵援齐灭宋不会成功。”
“右监军,你这是不顾将来,只求眼前偷安而已。”粘没喝很不客气地说。
“元帅言重了。我兀术南征北战,从不顾及个人安危,更不想眼前偷安享乐。我想出兵对我大金没有好处,所以反对。再说大齐有太子军三十万之众,足以同南宋二十万兵马抗衡,何必动用我大金力量呢?”兀术辩解道。
“皇上,臣以为大齐乃是我大金的子国。子国有难,父国理应派兵援助。而且金、齐两国土地连成一片,唇齿相依。莫非我们不懂得唇亡齿寒之理么?臣以为应该出兵抗宋援齐,以保卫我大金山河!”挞懒力主出兵。
“左监军说的很是。如今岳飞已收复京西六郡,势必趁胜入寇中原,以至北侵我大金。欲想巩固大齐,必须”以攻为守';,南伐大宋。臣请皇上下定决心,派兵援齐。“粘没喝极力支持出兵。
副元帅讹里朵道:
”皇上,臣愿和左都监带领兵马五万,支持齐国讨伐南宋。“
金太宗沉吟良久,下旨道:
”可以出兵五万,由副元帅和左监军带领。不过,兀术知道南宋地形的险易,由他另行统帅两万兵马作为前锋部队开路。兀术即日便可先行。“
”臣遵旨!“讹里朵、挞赖、兀术同时伏地叩头。3
八月三十日傍晚,赵鼎从德安回到阴雨绵绵的杭州城时,便兴致勃勃地入宫,把岳飞的上疏面呈给高宗。
但赵鼎万万没有想到,高宗接过岳飞的上疏之后,未待阅览,就当面宣布变动赵鼎的职务:
“朕命你都督川、陕、荆、襄各路军事。”
赵鼎刚听到的新任命时,心中不由得格登一下。心想,这肯定有人乘他外出之机向高宗进谗言,离间了他和皇帝的关系,才将他调出中枢。尽管参知政事和都督皆为从一品官阶,但毕竟内官和外官有别。
“皇上,臣乃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对兵家之道一窍不通,那有才能督师作战?臣闻量材使用,方为良策。盼皇上收回成命。”赵鼎恳切推辞道。
“四川极盛,财赋半天下,朕尽以付卿;卿可自行任免、升降所属官吏,朕不遥制。且国难当头,为臣者须文武兼备方好。朕诏命已出,泼水难收,莫非卿要抗旨不成?";
赵鼎见高宗决心已下,再说无益,便连连叩头道:
”臣遵旨谢上。“
”爱卿请起,赐坐。“
赵鼎刚在皇帝面前坐定,右相朱胜非便匆匆进来。行了君臣礼之后,他也在一张布墩椅上坐下。
三人各自喝着手中之茶,都不讲话。便殿里一时静得可听到相互的心跳。
”赵爱卿即将远行,还有什么事需要商议?“还是高宗先发话。
”臣才疏学浅,又是文官,却担负着总督各路兵马的重任,这难免有的老将不服。臣奏请皇上赐臣一柄尚方宝剑,便宜行事,确保令出必行:“赵鼎奏道。
”这好办。“高宗点头。";皇上,臣闻为帅之道,以德感人,以理服人,岂可凭借龙威,滥杀无辜?这尚方宝剑,臣以为不可轻易授予,否则人心惶惶,还有谁肯卖命杀敌?“朱胜非奏道。
”赵爱卿有关便宜行事条件,待明日早朝再议吧!“高宗下了逐客令。
赵鼎冒雨回到府邸。他觉得四肢无力,只囫囵吃了一碗绿豆稀粥,便上床休息。
但是,他一躺下更想起自己这次职务突然变动的事。本来朝廷平级调动一个宫员的岗位是很正常的。然而,赵鼎却怀疑他的变动是小人挑拨所致。这个小人就是他平时无私地辅佐的朱胜非。朱胜非虽也是太学生出身,但德才平庸,一枝笔在他手上有千斤重,办事拖拉而又繁琐,要不是我这位参知政事赵鼎在朝中撑着,他怎么能肩负起一个日理万机的宰相任务呢?没想到他妒贤忌能,在皇帝面前用”间“把我排挤出中枢。看来,自己太大意了,只懂得”害人之心不可有“,却不知”防人之心不可无“。现在,是你朱胜非不仁,而不是我赵鼎不义,看我略施小计,便可把你的右相冠冕摘掉。
赵鼎想到这里,便从床上爬起来,挑灯伏案,一挥而就了两篇奏折。第一篇上疏很短:
”会霪雨连绵,宜下诏恳求直言,以感天地“。第二篇奏折较长,其文曰:
建炎三年五月,陛下派枢密使张浚出使川、陕,当时国势百倍于今天,张浚有补天浴日之功,陛下有砺山带河之誓,君臣相信,古今无二,而终致众人非议,以至于被贬官放逐。所谓丧师失地,浚则有之,然未必如言者之甚也。大抵专点陟之典,受不御之权,则小人不安其分,谓爵赏可以苟求,一不如意,便生怨望。是时,蜀中士人以至于有悬金募人到宫阙控告张浚,以无为有,何以自明?故有志之士,欲为国立事者,每每以浚为戒。今臣无浚之功,当此重任,去朝廷远,恐好恶是非,行复纷纷于阙廷之下矣。现臣所请兵,不满数千,半皆老弱,所备金帛甚微,荐举之人,诏命甫下,便遭弹劾。臣整日侍奉圣上,陈述事情已经很难,况且在千里之外乎?望陛下能怜悯臣下孤忠,使臣下得以陈述四体,以稍慰陛下西顾之忧,则不胜幸甚!
写完两篇上疏,赵鼎皆重抄一遍,又分别读了两遍,方上床就寝。可此时,已闻到报晓公鸡的声声啼鸣了。
4
往年杭州的八月,多半是秋高气爽的艳阳天。可是,今年的八月却霆雨连绵,不见有霁天,更不用说有日头了。高宗根据赵鼎的上疏,下诏恳求直言。
侍御史魏石是赵鼎的老部下,对赵鼎被朱胜非排挤愤愤不平。他在探访老上司赵鼎之后,便乘机弹劾道:
“朱胜非为相数年,毫无建树。只知蒙蔽主聪,致于天遗。”朱胜非仅仅一念之差,在皇上面前说了赵鼎引岳飞为朋党以活名钓誉等几句微词,高宗在一气之下便把赵鼎逐出中枢。事后,朱胜非心中颇为不安,现又遭到魏石的弹劾,更感到自己在朝廷中难以立足,他想了一夜之后,便自请去职。
高宗顺水推舟,将朱胜非罢相。
赵鼎闻知朱胜非罢相,很是幸灾乐祸一阵子。心想你朱胜非能用间害我,难道我赵鼎不会用“反间”报答你么?
高宗看到赵鼎的第二份上疏,是在过了十天后的早朝前。
这第二份上疏写得淋漓透彻,慷慨激昂。他读着读着,竟读出两粒晶莹的泪珠来,
此时他不但对赵鼎的调动有所动摇,对经略关、陕立下汗马功劳的原枢密使张浚,因被朱胜非、吕颐浩和御史中丞辛炳等人的弹劾而“落职奉祠,福州居住”,也开始后悔起来。他开始意识到,朝廷中的文臣武将因个人之间的恩怨而互相倾轧,将是宋祚中兴的一个障碍。他忽然记起岳飞对他说过的那段话:";倘若皇上英明,从谏如流,辨忠奸,识真假,赏罚分明,量材用人,哪个文臣敢贪钱,哪个武将会惜死?";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哪!”高宗坐在御案前捶一下已感酸痛的腰,自言自语地道。
然而,还有更难的事摆在他的眼前呢。
高宗低头看一份加上“引黄”的文书,只见上面写道:“刘豫向金乞援,金主遣讹里朵、挞懒、兀术率金兵共七万响应刘豫。刘豫令其子刘麟、侄刘猊与金兵合师,分两道入侵,骑兵自泗州攻滁州;步兵自楚州攻承州,大有吞并江南的气象。..... ";
”这么重要的事,竟不当面禀报。“高宗怒斥一声,顿觉头痛难忍,不禁双手抱头,闭眼静坐在龙椅上。
”皇上,臣赵鼎已备好赴川陕行装,现前来辞行,望皇上保重。“赵鼎叩头奏道。
高宗仿佛急难中遇到救星似地,立刻站起来道:”金、齐联手入寇,国势阽危,卿岂可离朕而去?";“臣赴川陕任职的诏令已下十天,常言道,泼水难收,圣上岂可收回成命?";
赵鼎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如此赌气地说。高宗对赵鼎并不予计较,倒是从”收回成命“这句话中想到了对策,便下诏道:
”朕决心已下,拜你为尚书右仆射,兼知枢密院事;另命沉与可为参知政事,当你的右相副手,望爱卿以国事为重,勿违朕命!";
“臣遵旨谢上!”赵鼎喜之不禁。
5
出任右相的赵鼎,翌日天刚亮便坐着肩舆往高宗行宫上早朝去。
昨夜,他仍然没有睡好。他盘算着怎样说服皇帝下决心抗金灭齐,谋划着怎样调兵遣将,打一场从未有过的抵抗金齐联袂入寇的漂亮仗,为大宋臣民扬眉吐气,也一显自己的不凡相才。
此时,赵鼎正坐在摇摇晃晃的肩舆上打瞌睡。突然,听到一声呼啸,有匹载着一位朝官的高头大马迎面奔来,险些撞到前头的轿夫。
“谁?”赵鼎高声喝问。
“啊?赵丞相,你早哇!”马上的官员赶忙勒住缰绳,拱一拱手,并不下马。
“魏良臣,这么早往哪里去?老夫在此,还不赶快下马!"; ·魏良臣乃从五品的吏部员外郎,是赵鼎一手提拔的老部下。按惯例,见到正一品的右相,要下马作揖,可是他却在马上拱手道:
”下官圣命在身,不便下马求教,望丞相大人赐罪了。“魏良臣是朝野有名的主和派,如此姿态扬长而去,莫非他是奉命出使金邦求和去了。
”混蛋!“赵鼎怒骂一声,眼看着他消失在朦胧的晨曦之中。
新任参知政事沉与求来上朝也很早。他穿着紫色的从一品朝服,紧跟在赵鼎的背后跨入仁慈殿大门。
抬头看,高宗早已端坐在御座上,像一尊不动的金佛,任凭群臣的山呼万岁,并不哼声。
赵鼎想起刚才魏良臣的事,首先出班奏道:
”皇上,臣以为对金齐联兵入侵,只能战不能和。现在,我朝有精兵二十万,臣纵观历史,未闻有二十万兵马的大国,会惧怕敌人入侵。“
”皇上,赵丞相说得有理,只能战不能和。金齐既然入侵,想和也和不了。如果要和议,也只能在打了胜仗之后。“沉与求紧接着奏道,
”只能战不能和。“许多大臣也都随声附和。
群臣的一阵阵主战之声,终于把高宗的惊魂从遥远的天外招了回来。他抬抬眼问道:
“以诸位爱卿之见,该如何战?”赵鼎胸有成竹地奏道:
“现在我大宋有精兵二十万,由六路大将统帅。第一路,是驻守镇江的韩世忠,有精兵五万。现臣奏请皇上特颁手诏,促韩世忠进屯扬州,打头阵,同攻我承州的金齐兵对阵。第二路驻守池州的刘光世,有兵马五万打第二阵;第三路,驻守建康的张俊,有兵马四万,打第三阵;第四路,屯守德安的岳飞,有岳家军二万,作为犄角之势,在必要时打第四阵;第五路,驻守陕西仙人关的吴阶,有兵马三万,命他进攻甘肃秦川,以牵制金兵;第六路,防守临安的杨沂中,带领一万神武军,保护皇上行在。这六位大将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只待朝廷一声令下,定能指挥兵士打胜仗。”
经赵鼎这么一分析,高宗的心里扎实多了,微笑道:“好,说得好。原来赵爱卿对全国军事了如指掌。众爱卿还有什么高见,尽管奏来,朕愿从善如流!";
”皇上,张德远有重望,若命他宣抚江、淮、荆、浙、福建,招募诸道兵赴阙,他的来路,便是朝廷的归路呢。这样,我大宋便立于不败之地。“殿中侍御史喻樗奏道,
张德远是张浚的表字。赵鼎闻说连连称善,奏道:”张德远为人忠烈,他经略川陕,功高于过。关中、陕西虽然丧失了一些土地,但川蜀却安然无恙,他在关陕战场上强力地打击和牵制金兵,才使我朝得以转危为安。臣奏请皇上,让他复出,总督六路兵马,为朝廷效力。“
高宗点头道:
”这正是朕的所愿,当下诏令,召张浚回行在。“
6
已是九月十五日夜晚。长江南岸的镇江城风清月朗。如水的月华把滔滔东去的长江水洒得银光闪烁,晶莹耀眼,令人陶醉。
此时,有一对中年夫妻正泛舟在江口的水面上,赏月酌酒,谈论兵法。
丈夫有四十五岁年纪,头戴黄金盔,身着亮银甲,面如满月,目似流星,五绺长髯,飘拂胸前,显得英俊而威武。
妻子也已三十出头。只见她戴着雉尾八宝嵌珠金凤冠,身穿--领锁子黄金甲,围着盘龙白玉带,脚上着了一双小蛮靴,真个是神似秋水,容如春月的女将军。
这对泛舟赏月的中年夫妻,就是闻名天下令人羡慕的韩世忠和梁红玉伉俪。
韩世忠,字良臣,延安人。年十八应募入伍。高宗即位时被封为御营左军统制。建炎三年春,他以浙西制置使守镇江。金兀术渡江南侵北退时,他带兵八千,以“关门捉贼”之计,把金兀术的十万大军围困在黄天荡长达四十八天之久。绍兴初年他剿平群盗,战果辉煌,受爵太尉。如今他以宣抚使驻守镇江。
梁红玉,本为京口营妓,不仅精通翰墨,且生有神力,能挽强弓,百发百中。宣和二年,世忠为武副尉,随童贯军征讨方腊农民起义军。次年在青溪邦源洞,他独自一人擒获方腊,却被偏将辛兴宗夺去,以为己功。世忠不敢多言,但心中不平。待童贯班师回来,行至京口,召梁红玉等营妓侑酒。酒席将散,红玉先出,行至营门前,见对面树下,有一只白额虎踞伏不动。红玉大惊,急弯弓注矢,一箭射去,忽见那只猛虎前爪一伸,接住了红玉之箭。红玉更是吃惊,本想再射去第二支箭,突然,那只白额虎站立起来,摇摇身,变成了一位戎装打扮的魁伟英俊的男子汉,微笑着向她走来。
梁红玉料知此人必有来历,邀往家中,殷勤款待,方知就是韩世忠,因有功无赏,独自避席在树下假寐。两人谈论兵书战策十分投契,正是英雄美人互相怜惜,终于结成了一对水乳交融的和谐伉俪。在黄天荡一战中,她为丈夫出谋划策,击鼓助战,大败金兵,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一节美谈。
今夜夫妇俩趁着月色泛舟长江,名为饮酒赏月,实为巡视防务。
韩世忠向来贪杯。他开怀畅饮几杯之后,乘着三分酒兴,竟触景生情,一边拔剑起舞,一边口吟一阕《江红》:
“万里长江,淘不尽,壮怀秋色。
漫说道,秦宫汉帐,瑶台银阙。
长剑倚天氛雾外,宝弓挂日烟尘侧。
向星辰,拍袖整乾坤,难消歇。
龙虎啸,风云泣,千古恨,凭谁说?
对山河,耿耿泪沾襟血。
汴水夜吹羌笛管,鸾舆步老辽阳月。
把唾壶,敲碎问蟾蜍,圆何缺?";
能歌善舞的梁红玉,本想陪丈夫助唱伴舞几节,但她见文夫已有醉意,怕生出意外,便劝道:
”将军,我们回去吧!";
“好的,夫人!";
韩世忠向来尊重妻子的意见,顿即收起剑来,向驾舟的亲兵挥手下令:
”返航!";
小舟一停,梁红玉便金莲一顿,柳腰一扭,跃上岸去。韩世忠只一跨巨步,便轻轻地踩上了码头的方磴石。
夫妻并肩走了几步,便见到手执文书的中军急急跑来,喘着气一揖道:
“太尉,朝廷送来八百里紧急黄纸。”
皇帝手诏皆用黄纸写就,所以当时叫它为“黄纸”。
韩世忠接过中军手中的黄纸,和着月色朗读后,感泣道:“主忧如此,臣子何可贪生?";
黄纸上诏命韩世忠进屯扬州,抗击金齐联兵入侵。";妾愿陪将军同行!";
“那当然,为夫打仗岂能离开你这位女军师?”韩世忠笑道。
7
奉了高宗手谕的韩世忠,率领五万大军,兵分两路,第一路三万兵马由统制解元带领,进驻承州,等候南下的金齐联军步卒;第二路两万马军由自己亲自率领,开拔到大仪去,抵挡敌军的骑兵。他在大仪驻扎后,命令兵士上山砍伐树木,修筑栅栏,断绝自己的归路,以示与敌人决一死战。
但夫人梁红玉对丈夫伐木为栅、自断后路的作法,却不以为然。趁韩世忠巡军回大帐时,她亲送上一杯热茶,对丈夫笑笑道:
“将军誓与金齐决--死战,忠勇为国的精神感天动地。但是,妾闻岳飞言:为将之道,”勇不足以凭借,首要制定计谋“。不知将军这回同金齐决战定何谋策?";
”夫人老是提及岳飞,我世忠乃三朝元戎,南征北战凡三十年,不知打了多少胜仗。我独擒方腊时,岳飞还在怀里吃奶。如今我爵居太尉,难道还不如刚刚跨入而立之年的岳制使么?";
韩世忠向来欣赏智勇双行的岳飞,常说他后生可畏。平时别人褒扬岳飞,他还会帮腔几句。然而-听自己心爱的妻子夸耀岳飞,却觉得心里怪怪的。特别是今天正满怀着非打败金齐兵不可的心情,做了缜密的部署,却被妻子泼了一头冷水,颇不是滋味。
梁红玉见丈夫居功骄傲,并不生气,但也不愿迁就。她先是惊愕,接着是沉默,然后正色道:
“将军征剿江湖剧贼,降曹成,斩刘忠,进爵太尉,功高望重,勋名赫奕,这普天之下,几乎人人知晓,个个敬服,何须自己大吹大擂?但是,盛名之下其实难符。官大爵厚,并不等于智高谋足;资深望重更不是高傲的本钱。何况你还不算是一位百战百胜的大将军。你同每战必胜的岳飞相比,难道没有差距吗?试想建炎四年二月,金兵被你以';关门捉贼“之计围困在黄天荡,本来是可以活擒兀术的,可是你却因一时的小胜,麻痹大意,忘了兀术的狡猾,竟让他以';金蝉脱壳';之计逃跑了,连自己都险些掉入敌人火攻的烟海之中。如今想起来还有些害怕,莫非将军对这次教训已不复记忆了?";
韩世忠被妻子提起那次败绩,本来还颇不悦,但见到妻子一脸真诚的微笑,便也软了下来。不过,他依然强词夺理:
”那是因为有一位王姓的小人,贪钱卖国,向金兀术献计造成的,什么人会想得到呢?";
“一般人想不到的事,你想到了,才算是一位不平凡的英雄。难道眼下就没有像王姓那种的小人在你队伍中吗?";
梁红玉讲到这里,便轻摆纤腰,退入自己的内室里去。韩世忠还想说什么,中军进来禀报道:
”太尉,吏部员外郎魏良臣奉旨出使金邦求和。路过镇江,请求拜见太尉。“
”魏良臣?他不是主和的投降派吗?“韩世忠问道。”正是这位金人的走狗。“中军回答。
”他见我干什么?";
“太尉,他是为了讨好金人,来这里刺探军情的。以在下之见,还是不要和他相见。”
“是啊,我也不放心。不见,不见!”韩世忠答道。蓦然间,韩世忠想起岳飞常用的“反间计”,心中道:我何不来个示之以伪情,反间为我用呢?于是,他便对中军下令道:
“中军,你传我的命令,立即把营中的所有炊灶撤去。然后,再安排我和魏良臣相见。”
“是,在下遵命!”中军应声下去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中军带魏良臣进来。落座,看茶,寒暄。稍顷,魏良臣问:
“太尉何故撤去炊灶?";
”顷间接到皇上手谕,诏令老夫撤军,回屯平江,所以撤去炊灶!“韩世忠答道。
”原来如此。“魏良臣点点头。
待魏良臣驰马往北径去之后,韩世忠即奋身上马,令将士道:
”视吾手中鞭,鞭指何方,即向何方前进,不得迟延。“将士奉令,跟随韩世忠出发。
韩世忠相度形势,随处设埋伏,少约百人,多至千人。自大仪以北,共设埋伏二十余处,自置营五座。令各处伏兵,闻营中鼓起,一齐出击,违令者斩,
布置妥当,专候金兵前来。
金前锋主将聂儿李董,正要派侦骑窥探宋军虚实。巧值魏良臣到来,向他询问宋军情形。魏良臣备述所见,聂儿李董大喜。即引兵至江口,距大仪不及数里。
副将挞不野拥着铁骑,驰马向前,经过韩世忠五营东首。韩世忠早已瞧着,忙令营中擂鼓。鼓声一响,伏兵四起,奋勇突入金阵。
挞不野虽然骁勇善战,但没想到这里有伏兵。煞那间,四下里都是宋军旗帜,弄得他目眩神迷,无从指挥,只好急急撤退逃窜。
忽然,--队健卒横贯阵中,每人持一长斧,上刺人胸,下砍马足。金兵人马齐仆,阵势大乱。
挞不野招架不住,慌忙策马而逃,也是他命当绝,刚刚逃跑数步,偏偏陷入泥淖之中。宋军涌至,像铁桶似的,把他围住,挞不野一世英雄,到此时也只好束手受擒了。和他一起被擒的兵士,有三百余人。
韩世忠擒了金前锋副将挞不野,乘胜挥军前进,把入侵大
仪的金兵全数歼灭。紧接着,韩世忠命偏将成闵,率骑三千往承州支持解元。解元奉世忠之命,到了承州,也设埋伏等待金兵,并决河阻止金兵。当金兵涉水攻城将至北门时,解元即起号放炮,呼召伏兵,一齐杀出。金兵遇伏胆怯,有退无进。未几又来,再战再却,却而又进,一日进退达十三次。解元也觉疲乏,但想起已向太尉立下了死战的军令状,便勉力相持,总不敢后退。
忽闻东北角上,鼓声大震,一彪骑兵远远杀来。解元疑是金人新添的马兵前来,心下兀术是惊惶!
正不知所措之际,解元见近前金兵阵脚大乱,忙登高了望,见是“韩”字旗帜,方知是救兵来到,喜得连声高呼:
“韩太尉到了。”
宋兵闻到“韩太尉”三个字,仿佛是天兵天将前来相助,顿时精神百倍,奋勇杀上。
金兵腹背受敌,自然支撑不住,一哄而逃。
解元挥兵追将过去,正与救援之宋兵相逢。见领兵的乃是统制成闵,便问太尉在哪里?成闵答道:“太尉亲自往淮北追杀金兵去了!”解元方知成闵是故意打着韩字旗帜,前来救应的。遂与成闵合兵,追杀至三十里之外,俘获马匹器城,不计其数,方才收军而回。
韩世忠已抵淮上,大败金前锋主将聂儿李董。金兵渡淮河逃遁而去。
韩世忠获胜回到大仪行辕。成闵进谒,方知承州也获胜仗。
晚间,梁红玉备酒迎接凯旋而归的丈夫。她在席间对韩世忠笑道:
“将军此次胜仗,可谓宋室中兴第一功了。”
“岂敢,岂敢。要不是夫人战前提醒,善用岳飞名言”贵在用计';,这回怎能获得如此大胜?";
韩世忠哈哈大笑,把梁红玉亲递过来的一杯浓酒一干而尽。8
十二月壬辰日凌晨。杭州城的夜色尚未退尽,高宗行在的大殿里就聚满了文武百官。他们欣闻韩世忠抗金大捷,都纷纷入朝祝贺。
高宗接受群臣山呼万岁之后,高兴地说:
“韩世忠忠勇,朕知道他必能成功。”
参知政事折与求也笑着说:
“自建炎以来,将士未曾与金兵真正交战过,今日世忠接连告捷,其功劳不小,可列为中兴以来武功第一。”
群臣皆赞同此说,欢声笑语充溢着大殿内外。然而,右相赵鼎今天进来却一脸严肃。他出班奏道:“皇上,臣刚才接到庐州(合肥)警报,金先锋大将兀术和刘豫之子刘麟,集金、齐十万优势兵力,围攻庐州。守臣仇悉据城固守,力不从心,请求朝廷派兵援救。”
仿佛晴天响起一阵闷雷,笑声嘎然而止,一张张笑脸无不晴转多云。端坐在龙椅上的高宗一脸苍白,大殿里笼罩着一种不安的凝重氛围。
“皇上,金齐联兵继续南下入寇,这是预料中之事。那能因为韩世忠的大仪一战之胜,便使之全线逃遁。自古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如今我朝有六路军士二十万,任调一军往援,便可把他们打退。韩世忠在大仪乍胜,宜饬他们留守那里,阻扼退而复进的金兵。张俊勇猛,打败过金兀术,可令他往援。”!
首先打破不安氛围的,是刚从福州回来复职的知枢密院。事张浚。他今年刚刚三十七岁。建炎三年,因平定苗傅、刘正彦叛乱有功,擢升此职。后因建言经营关、陕,以保东南,遂为川陕宣抚处置使。在关陕三年,他命吴阶为统兵大将,屡败金兵,连金兀术本人都被吴阶兵士射中二箭,险些丧命。所以他对金兀术带兵围困庐州,并没有惊惶失措。
“皇上,韩世忠之胜,为我们抗金灭齐增强了信心。但在派谁问题上,臣以为刘光世大军就驻扎在安徽境内的池州,应饬他带兵往援。“折与求提出不一样的看法。
张浚、折与求的相继禀奏,把高宗从不安中回过神来。他果断地道:
”张俊、刘光世皆不足以担负起这一重任,当令岳飞率兵赴庐州援救。“
”皇上英明,这回该让岳飞出手了。臣坚信岳家军一开到庐州,便会有频频捷报传来,望皇上勿忧!“赵鼎奏道。
经赵鼎这么一说,大殿里的气氛顿时又活跃起来。但不知谁在右边角落说了一句:
”如今金人、伪齐的军队日益迫近。皇上应前往他处,百官也应就地分散,以避敌锋。“
张浚看一眼讲话的人,立即驳斥道:
”往哪里逃避?惟有采取';以攻为守';之策,奋勇前进,才是可行的方案。“
”张枢密使所言极是,只能进,不能退,以攻为守,才是唯一正确的出路。如果交战而不能告捷,看情势再决定进退也为时不晚。“赵鼎说。
高宗的胆子越来越大起来,道:
”朕因为二帝羁居远方,所以屈己请和,金人再度放肆侵略,朕理当统领六师,临江与敌人决战。“
”皇上英明,御驾亲征乃历代中兴英主之所为。如今皇上将往临江,官兵的士气自然百倍,势必打得胡虏伪齐片甲不留。“折与求极力赞成。
”连年撤退怯敌,敌人的志气愈发骄横。现在圣上已决定亲征,将士必然激奋,抗金灭齐大战必定成功。臣等愿效微薄之劳,以图报效国家。“赵鼎自然拥护。
”皇上御驾亲征,是感天动地的英主之举。臣愿亲往长江前线,协调各路兵马,督师作战,不获全胜,誓不收兵。“张浚跪地叩头,表示决心。形势急转,这日的朝会,从群臣的欢呼庆贺,变成了闻警受惊,又变成了御前的誓师会。
根据右相赵鼎的提议,高宗做出了如下系列决策:命岳飞驰赴庐州援救;命张浚兼任前线大都督,视导长江各路兵马;命孟叟为杭州行宫留守;命张俊为浙西、江东宣抚使;命刘光世移兵建康;命王燮为江西沿江制置使。后宫除吴嫔侍驾外,全部迁往泉州回避。高宗即日便从临安出发,由刘锡、杨沂中两大将率一万近卫禁兵扈从。
此外,还下诏书向六师将士揭露刘豫的叛逆罪行。自从刘豫僭伪以来,朝廷因与金人议和的缘故,称伪齐为“大齐”。至此,开始声讨刘豫的罪行,以激励六师战士。
9
鸡叫头遍,岳飞的一万骑兵便顶着腊冬十二月的嗖嗖寒风,踏着尚未退去的茫茫月色,静悄悄地从德安向庐州出发。
最前面的,是先锋牛皋、副先锋徐庆率领的十二员偏将和三千骑兵。断后的是王贵、张宪率领的二十名偏将和四千兵马。岳飞带领杨再兴、王万等三千将士,走在前后军之中间。
自从今年六月收复襄阳等六郡之后,岳飞曾托赵鼎上疏给高宗,奏请进攻中原,但高宗一直不答。九月金齐联兵南侵时,岳飞也请求北上抗敌,却也不被允许。所以,岳家军整整以逸待劳了六个月。好不容易盼来了开往庐州抗金的诏令,马上的将士和胯下的战马似乎上下呼应,前进的步伐迈得特别快。
次日,当牛皋的前头部队来到庐州城郊的一座山头时,还处于太阳欲升未升之际。他命将士稍事休息,等候岳飞和后面军队。
没想到岳飞带着王万和几名亲兵,早已策马绕道越过前头部队,察看了一座山。这座山有一条很长的山谷,两旁树林茂密。然后,他回头同牛皋和徐庆会合,嘱咐他们小心谨慎,提防埋伏,并指着前边刚才察看过的那座山道:
“到那座山前停下来,让人马稍稍休息之后,沿着狭谷两旁林下埋伏。”
说毕,岳飞和王万离开大队,勒马登上路旁的高岗。放眼望去,见庐州城四周布满密密点点的牛皮帐,显然是围城的金人所搭的临时营房。营房内的敌人睡犹未醒,不见人影。
“这正是打他个措手不及的好时辰呢!”岳飞心里这样想着。
在出发前,岳飞召开的战前统制会上,群策群谋,就定了一条计策,备了该备的东西带来。岳飞命部将依计进行。
此时,牛皋奉岳飞之命,一马冲入敌营,高叫道:
“大宋元帅岳飞的部将牛皋踹营来了。你们这些胡虏兵为什么前来进犯?能战的同我斗三百合,不能战的赶快退兵。”
敌兵闻声都从牛皮帐探出头来。只见牛皋面为黑漆,身躯高大,头戴一顶镔铁盔,身披镔铁锁子连环甲,内衬蓝皂罗袍,坐下黑鬃乌雅龙马,手执两条四楞镔铁,仿佛从云端而降的天将,耀武扬威,逢人便挑,遇马便刺,如入无人之境。一瞬间,就杀死了二十多人,刺倒了十几匹马。
小番兵慌忙报入牛皮大帐中。金人一名偏将闻警大怒,上马提斧,率领众将校一齐拥上来,把牛皋团团围住。
牛皋哪里将他们放在心上,奋起神威,又杀倒一大片。然后,虚晃一招,两腿把马一夹,冲出番营而去。
金兀术得到偏将的报告,大骂道:
“牛皋只是岳飞手下的一名偏将,你们也抓他不住,如何捉得住岳飞?你们给我追上去!";
牛皋且走且回头,心中暗喜道:
”胡虏兵,这回中我岳大哥之妙计了。“
”追呀!打中他的,赏金五千;抓到活的,赏金万两。“金盔红袍的金兀术骑在一匹火龙驹上,挥舞着手中一柄金雀斧,高声喊着。
金兵见狼主亲自督将,都争着立功受赏,个个争先恐后,往前追去。
站在山岗上的岳飞,见牛皋诈败,已经逃入山谷,后面金兵漫天盖地涌来,心中大喜。看看敌兵已有三四百人追入山谷之中,岳飞手中鞭子一指,忽然一声炮响,震得地动山摇。金兵闻炮声不知所措,正想掉头折返,两边埋伏的岳家军士卒,火炮火箭一齐打将下来,沿着枯草落叶,火药发作,一霎时,烈焰腾腾,烟雾滚滚,烧得那些金兵两目难开,嗷嗷乱叫,不知该往前避,还是往后逃。喧喧嚷嚷,呼天号地;奔奔逃逃,自相践踏。人撞马,马踏人,死伤者塞满山谷。
金兀术知道中计,立即指挥未进谷的士卒撤退。然而,徐庆早已率领三千精骑,呼啸着从山上冲杀下来,很快地把惊魂未定的金兵包围起来。
岳家军以逸待劳半年余,个个精神抖撤,越战越勇,杀得金兵尸堆满地,血漫山野。。
金兵围困庐州城已经七日,由于仇念将军发动军民死守,金兵望城兴叹,本已懈怠,早晨又刚刚起床,饭水未沾便碰上突击,人人无心恋战,都往后逃跑。
金兀术本是久经沙场的猛将,虽非百战百胜,但勇力过人,武艺不凡,也善用计,在他的十二年戎马倥偬生涯中,总是胜多于败。然而,四年前在牛头山被岳飞截击得险些丧命,对岳家军不免心有余悸。再加上这次援齐抗宋非他所愿,所以这时见岳家军骁勇异常,实难取胜,便产生撤军的念头。
正当金兀术欲转马头,指挥全线撤退时,只听得一声炮响,又有一队宋军从斜坡冲杀出来,充耳尽皆呐喊,满目均为“岳”字旗帜,恍如一片刀山剑岭,铺天盖地向金兀术头上压下来。
“休放走了兀术!";--阵阵犹如催命的呼叫,使兀术吓得魂不附体。然而,兀术并非贪生怕死之辈,他定一定神,抬头浏览一下前线,但见“岳”字帅旗飘荡,一位大将当先出列。
那大将正是三十二岁的岳飞。他头戴银盔,身披银叶甲,内衬白罗袍,坐下白龙马,手执丈八铁枪,隆长白脸庞,三塔黑须髯,膀阔腰圆,身高体壮,宛若一尊铁塔,又像一位审判法官,威风凛凛地伫立在兀术的面前。
金兀术也是一员大汉。他今年也只三十五岁,而且体壮如牛,头戴一顶壤金象鼻盔,金光闪烁;旁插两根雉尾,左右飘分。身穿大红织锦绣花袍,外罩黄金嵌制龙麟甲;座下一匹点雪火龙驹,手执螭尾凤头金雀斧,浑如混世魔王。
这位赫赫不可一世的悍将,向来骄横暴戾,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建炎四年金兀术攻下苏州城,放火烧掠,死者多达五十万。然而,他也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为人豪侠,敬忠义之士,恶奸佞小人。他勇力过人,刀枪剑戟样样精熟,在成千上万的女真族骁将之中,无人敢和他比试武艺。建炎三年夏天,他带兵渡江分两路南下,一路进攻江浙,一路进攻江西,当时拥有重兵的宋军三大统帅,九江的刘光世不战而自退,建康的杜充叛变投降,韩世忠也从镇江退至江阴。其它各地的守臣大多是或弃城逃走,或献城投降。兀术因此而有轻敌之心,在回兵北退时,被韩世忠围困在黄天荡达四十八天。更没想到,从黄天荡逃脱之后,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岳飞,在牛头山下被截击,险些丧命,方知“强中还有强中手”,金人以武力灭宋并非易事。
如今,这位金国的第一英雄兀术,站在岳飞面前,自觉矮了半截,又有三分心虚。但他想起自己是强金的一员大将,是立国的金太祖第四太子,便壮着胆道:
“你这位南蛮姓啥名谁?快快报来,本帅从来不杀无名之
将!";
岳飞哈哈大笑道:
”你怎么能忘记四年前在牛头山下,你我之间那份难解难分的斧来枪往之交情呢?自古地分南北,宋金友好,互不侵犯,各得其所。而你们兴兵南犯,劫我二圣,占我国土,杀我子民,已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弥天罪行。后又册立逆臣刘豫为帝,实行 ';以汉治汉“,让中国人攻打中国人。如今你们又千里出兵,助纣为虐,帮助刘豫入寇江南,诚不知刘豫本性奸诈,反复无常,他依仗上国的势力日夜南侵,不能胜利则迟疑不定;胜利了则如同养鹰,食饱了便高飞而去,甚至回过来反冢主人,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如今我大宋皇帝正御驾亲征,启跸平江,已诏令六路大军全面北伐,改复中原,腰斩刘贼,捣你巢穴,迎回二圣。本帅念你是个人才,给你一条生路,快快下马投降。否则,我的丈八铁枪对你就不客气了。”
兀术虽有一次失手经验,但他自恃兵众国强,依然骄横:“久闻你英雄盖世,又多机谋,很能打仗。可惜你生不逢时,投错了无能无用的赵构,终究难有出息。吾闻汉人有句古话,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仕。我大金犹如旭日东升,国富民强,兵广将勇,皇帝英明,爱才如命,必然一统华夏天下。你如果识时务,使投降我大金,我保你当一位江南皇帝!";
岳飞闻言,知道多谈无益,轻拍座骑,当的一枪,便向兀术刺去。兀术也拍马摇斧,革当一响,掀开枪,回斧就砍。岳飞挺枪迎战。枪来斧档,斧去枪挑,真个是:棋逢敌手,各逞英雄。
第一轮两人交战八十回合,仍不分胜负。当第二轮交战到六十回合时,兀术便开始招架不住,虚汗涟涟。岳飞看出对方心虚,轻轻钩开其斧,拔出腰际银,呼地一声挥去,正中兀术
的右肩膀。
兀术大叫一声,掇转火龙驹,往北逃走,直逃至金营里。岳飞本想乘胜追击,却被迎面而来的两位金兵偏将所扼住。待收拾了两名偏将,却已不见兀术去向。
正当岳飞和兀术交战之时,牛皋、徐庆、王万、杨再兴、王
贵、张宪和岳云等--班战将,各领兵下山,杀入金兵队伍之中,将遇将伤,兵逢兵死,直杀得天昏日暗。金兵都知岳家军厉害,又见主将已败,便纷纷往北败退而去。到了午后,庐州城四周已不见敌兵的踪影。
岳飞对部将牛皋等命令道:
“快快追去,我若不追,就此退去,他们还会再来。”于是,又追杀三十余里。金齐两军,没命的溃退,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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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驻跸平江(苏州)的高宗,就收到岳飞在庐州打败兀术的捷报。他高兴地对右相赵鼎道:
“岳飞赤胆忠心,智勇超人,朕早就说过,抗御金齐联兵入冠,非岳飞出马不可。”
“皇上英明,知人善任,我大宋中兴有望了。”赵鼎微笑道。
到了绍兴五年春节之后,高宗在平江行在又得到更大的喜讯:金、齐二军已经全部撤退了。
原因是,时逢寒冬腊月,天大雨雪,饷道不通,金军中杀马代粮,将士皆有怨言,讹里朵、挞懒、兀术见部众连败后已无斗志,宋军又防御得严紧,更知金齐两军中无人是岳飞、韩世忠的对手,再打下去有败无胜。且因金太宗病危,恐生内变,不得不赶紧退回。金兵一退,刘麟,刘猊哪里敢独留,连辎重都不及携去,便急急地遁去了。
高宗大喜,对赵鼎道:
“此次将士用命,各路大将无不效力,得以却强敌获全胜,贤卿之功也。”
赵鼎拜谢道:
“事出圣断,臣何功之有?但敌兵虽去,他日未必不来,还须博采群言,为善后计才好。”
高宗点头称是。二月壬午日,高宗御驾归还临安杭州。进赵鼎为左仆射同平章事,主持朝政大权。. 升张浚为右仆射,同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都督各路军马。命岳飞屯襄阳、韩世忠屯镇江、张俊屯建康、刘光世屯太平。并下诏在临安建太庙,大有中兴的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