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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大模糊策略

1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

”是兄长吗?我早说过,咱们私下见面,还以家礼相称好。你好像有什么要事?";

“皇上罢去了李纲的宰相职务。”

“啊,李纲拜相才不久呢!";

”是啊,李纲在相位才七十五天,却被责以';虽负才气,有时望,然狂诞刚愎,谋谟弗效。';,还说他';以喜怒自分其贤愚,致赏罚莫当于罪。“因此被罢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

“也许。..... 皇上有他的道理。”

“不,据说,金人一听到新君登基,立即调兵遣将大举南侵。而皇上偏信黄潜善等人的佞言,特派王伦、朱弁等人前往金朝请和。李纲因据理力争,犯颜直谏,才落得今日的下场。”

“哦?";

”还有,随着李纲罢职,河北招抚司、河东经制司,以及李纲辅政时所设置的军政、民政,一律被废除。现在河东、河北的郡县相继陷落,金兵愈发猖狂,照我看,皇上他--";

“好兄长,过激的话不说为好!";";大妹子,不说你怎会知道,更有令人胆寒的事呢!";

“怎么胆寒的事?";

”太学生陈东、进士欧阳澈,因为直言上疏';黄潜善不可任,李纲不可去,请帝返汴,治兵亲征,迎请二帝';因此而被斩于市曹了!";

“什么?皇上竟下旨斩杀言官及太学生?”孟太后正沉浸在她与胞兄对话的那一段往事之中。她自迎立康王赵构登基,被尊为元佑皇后(今改称隆佑太后),满以为汴京重城八十里之广,宗社、宫阙、省闼、百司皆在。新君理所当然会在汴京定都。谁料久久不见动静,连回汴京拜谒祖庙的意思都无。相反的,还下令有司把祖庙神主奉至南京,又派逢迎使硬是把她从汴京迎来南京。

刚抵达南京,听到陈东、欧阳澈被斩于市,她是何等地吃惊!不杀士大夫及言官,乃是宋开国皇帝赵匡胤立下的誓约。此誓约还刻成石碑,藏在太庙中。自太祖以来,历朝无一位皇帝敢违此约,身为新君的赵构,凭什么第一个破了祖宗禁例?难道赵构对此一无所知吗?孟氏百思不得其解,恨不得立即面见新君弄个明白,可是这时皇帝已去东南巡幸了。事后,她又被奉迎至扬州行在,虽与赵构见了面,她几次想提,又开不了口。时至今日,事情过去即将一年了,她始终是既不便揭开,又时时为此事感到不安。

帘外一阵风吹进来,孟氏的筋骨隐隐作痛。这是多年前感染的风疾,近来日趋严重。然而她不愿声扬出去,就连身边的侍女也未觉察出来。她总觉得,这种病痛,还比不上她心中那些纠葛之苦--她一边想要重回瑶华官诵经念佛,避开尘世喧嚣;一边则身不由己地被拥为太后。她时而思量超出凡尘,时而牵挂尘世之苦;狠心要装聋作哑,图个清净,但剪不断心更乱。这种种矛盾的隐衷对谁都无法明言,包括她的胞兄孟忠厚,她也难以开口。

“禀太后娘娘,后舅孟大人求见。”

孟氏闻报一喜,又双眉一皱:她多盼望这位兄长常来聊谈,但每一次他来到行官,总是带来令人愁心的消息,但愿今日不至如此。

孟忠厚已去年被授为“徽猷阁待制”,提举迎奉隆佑太后一行事务,兼办奉迎太庙神主之事。他是堂堂太后的胞兄,算个大国舅了,可以坐享一份优渥的皇禄,大可不必为国事费心。然而,孟忠厚今日又是满脸阴云,一看就知又有大事了。

“忠厚,又听到什么传闻啦?”孟太后问道。“东京留守宗泽大人不幸谢世了!”忠厚眼泪盈眶地说。

“他患了甚么绝症?”孟氏大为吃惊。

“二帝蒙尘已久,他壮志难伸,抱诸葛之忱,瘿亚夫之疾,终至一命归阴!";

孟氏对宗泽这位老臣,不仅了解透澈,且怀有十分的敬意。她目睹这位受京人崇敬的”宗爷爷“,一上任就修城池,治楼橹。没多久就把残破不堪的汴京城整顿得井井有条。宗泽身先士卒,屡出精兵挫敌威风,大长了宋人的志气;宗泽为了乞请皇上返回汴京,连上二十次奏章,却一直得不到采纳。宗泽做梦都想歼灭强敌,所以一直部署诸军,想乘势大举过河。但是他的奏章入朝,便被搁置一边。他临死之前,无一语提到家中大小,他把最后一口气用来重申一生抱负与缺憾。只听到他以微弱的气息连连喊道:“过河、过河、过河!";

”别、别再说了!“孟氏不忍听下去,转身拭泪。”太后娘娘!“孟忠厚有意把尊称叫得特别响:”为了宗庙社稷,你也该出面向皇上陈说是非啊!";

“我?...... ";

”现在金兵分几路南侵,又攻占不少州城。如今,宗泽一死,金人势必夺取汴京。若不劝皇上派强将防守,只怕京都危矣!";

是呀,京都一陷,大势去矣!

孟氏口中不说,心里却是一紧,觉得再不能沉默下去。

2

一年多来,高宗赵构大多时间都驻跸在扬州。嗣统登基的欢悦早已消失无踪,国事、政事的困扰与日俱增。孰为忠奸、孰为贤愚?如何平内乱,何计对外患?朝臣相争不下,各自意气用事。令他无法忍受的是,一个李纲,一个宗泽,总以孔明自居,把他当成了阿斗。他们开口“迎回二帝”,闭口也“迎回二帝”,他们究竟把当今皇帝摆在什么位置?谁是客、谁是主?连这个都分不清,还敢喋喋不休!至于应立足何方,定都何处?与金人应战?应和?他心中有数,但是臣下们却经常争辩得难分难解,令他头痛不已!

李纲、宗泽是有功的老臣,他还可以容忍;陈东、欧阳辙,乳臭未干,竟也老气横秋、鹦鹉学舌地教训起皇帝来。若不杀鸡微猴,长了此风,皇帝如何当下去?

赵构愤而杀鸡儆猴之后,心头的气结稍解了,但是最近他却因为此事而惶惑起来,他想了想,决定去向孟太后求证。

皇上到来,孟氏感到突然,因为还没到朝拜的日期呢。不过也好,她正有好多话要说。

“叩问太后圣安。”赵构说着,便欲躬身行礼。“官家切勿如此,坐、坐吧。”孟氏忙制止道。孟氏凝目看去,但见高宗身着赭黄色袍衫,腰系通犀玉环带,头上皂纱折上巾。眉不展、颜不开,脸上越见消瘦下来。不觉心生怜悯,本有一肚子的话,一时说不上来。

赵构不清楚孟太后在想什么?他每次同孟氏见面,都显得几分。他不明白这位老妇有什么需求?只觉彼此如隔一重山。

她要是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该多好!赵构想到这一层,犹是感伤,不禁叹了一声。

孟氏听到赵构粗重的叹气,便问道:

“官家好象有什么心事?";

”承议郎赵子砥自金国归来,捎回父皇及生母宣和皇后的手书。“赵构道。

”道君皇帝有手书?他们。...... 都好吗?";“好?嘿,不死已算大幸了!可怜宣和皇后。.....”赵构说不下去了。

孟氏闻到其中的苦味,内心深表同情,却不知如

何出言安慰?

“太后娘娘!”赵构直趋上前,道:“朕有一事难解,恳求太后以实相告。”";官家有何难解之事?“孟氏有点惊愕。

”据父皇手书说:';艺祖有誓约藏之太庙,誓不杀大臣及言事者,违者不祥';。太后可知道此事来历?";

“怎么,官家当真不知誓约之事?";

”朕若是明知故问,愿遭天雷击顶!";

“官家可不要这么说!";

”太后,这个誓约是怎么来的,还请你相告。“”誓约之事,哀家并未亲眼目睹,当时只是听哲宗皇帝说的。“

”说些什么?";

孟氏挥手让侍婢退去,然后说道:

“据闻,太祖皇帝即位三年之后,秘密镌刻一块碑石,立于太庙夹墙之内,谓之';誓碑';。碑高八尺,宽四尺。用销金黄幔蔽之,门锁封闭十分严密,连心腹大臣亦不知其碑所载何言,只闻太祖曾敕有司:以后凡新天子即位,谒毕太庙,须恭读此誓词。列圣相承,都不得漏泄!";

”誓词上怎么说?“赵构急问。

”其词三行,第一行说: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有谋逆大罪,也止于狱中赐自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株连族属。第二行说: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那第三行呢?";

“第三行。.....”孟氏犹豫一阵,说:“子孙有逾此誓者,天必殛之!";

啊!赵构简直像被天雷所击,连站都站不稳。他下旨斩杀陈东、欧阳澈,岂不是违逆了誓词?违逆了祖训?那”天必殛之“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轰轰地响了起来。

孟氏看到高宗赵构脸色不对,正欲上前以言相慰,谁料赵构吼叫道:

“为什么瞒着朕,为什么不早告知?";

内侍宫监们闻吼声都吓坏了!皇上从没有这么大声叫喊过,何况是在太后的寝宫内。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暗自提心吊胆。

孟氏被这一吼,也傻了眼!

”官家,哀家不是有意的,哀家以为道君皇帝应该会把誓词讲给官家听的!";

“道君皇帝?他肯将这个秘密告诉我吗?而你 --嗨!”赵构用力地以脚顿地,几乎把地砖蹬裂

了!

老人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觉一阵目眩。.....

3

夕阳西下,落日衔山,红霞映入了承庆院,成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扬州行在的临时后官。车驾决定东幸之前,有司主张在扬州修城池、筑宫室,以供高宗赵构驻跸,此议被赵构制止。最后决定,以州治的官署稍加修复,当作行官,另造承庆院和升阳宫二所,用来安置太石及六宫嫔御。升阳宫现为孟太后所居,潘贤妃、吴美人、张才人等高宗的妃嫔们自然就宿进承庆院了。

这群嫔妃后,为了争宠,也就难免有些勾心斗角的事。其中,最占优势的,就是吴美人。她十四岁入侍康王。“靖康之难”徽宗、钦宗被携时,吴美人与潘贤妃一样,因未有名号而幸免于难。赵构--登基,吴美人很快被迎到皇帝身边,随驾来扬州,入承庆院,这处行官,与其说是新建,无宁说是修修补补。饶是如此,她从来不敢口出怨言。因为赵构一再向后宫重申:国难当头,一切要“思艰崇俭”,六宫被禁止挥霍,就是皇帝本人,既滴酒不沾,也从不在后宫挑肥拣瘦。

使吴美人不解的是,皇上正春秋鼎盛之年,怎么对女色竟也无动于衷?

“给吴美人请安。”

说话的是宦官蓝圭。他是康王邸旧人,拥立皇帝有功,被升为御药院勾当官,掌管按验方书,修合药剂,以待进御及供奉禁中之用。

吴美人对蓝圭从来不敢小看,忙回之以礼:

“不敢、不敢,该问蓝公公一声好。”

“承教了,嘻嘻!";

蓝圭凝目一看,看见吴美人的装扮又是一新,她的艳丽确使六官无颜色。只可惜皇上。....., 想到这里,他不由暗笑道:皇上究竟怎么了?是不是也跟俺一样,嘻!蓝圭不禁笑出了声。

”蓝公公笑什么?“吴美人心虚地问。

”呢。..... 我笑东京留守宗泽大人死得并不冤枉!";

“宗泽?既然死了,还什么枉不枉?";

”他这人哪,扛棺的硬过死人!连连上疏二十次,一直夸口说他已经把汴京治得怎么好,硬要皇上车驾回汴京。说什么只有回銮,才能';大震雷霆之怒,出民水火之中,迎二帝于指日之间';。嘿,好大的口气!那算什么上疏,分明在教人家怎么当皇帝。“

蓝圭正以他得以窥得机密的权威口吻,大发议论之际,看到潘贤妃姗姗而来,他赶紧收了话,迎上

前去,躬身道:

”给潘贤妃请安。“

”见过贤妃娘娘。“吴美人也上前施礼。

潘贤妃有些局促不安,屈身道:

”妹子切勿多礼。“

打过招呼后,大家就没话了!

蓝圭很清楚,这两个女人,彼此各有心结,怎么弄也无法弄到一块儿。潘贤妃原来并无封号,因为生下了皇子敷,一下子便进封为贤妃。高宗的元配邢夫人被金兵携去,现宫中无皇后,就算潘贤妃的封号最大。虽说皇上不怎么好色,但就仅有难得的邀幸,吴美人独占鳌头,所以她对谁都不服,与潘贤妃动不动就是一番冷战,蓝圭被夹在中间,暗自沉吟道:我既不想投谁的门下,也不愿得罪她们,便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于是陪笑说:

”二位自在,奴婢该去侍候皇上了。“

潘贤妃见蓝圭走了,有心上前与吴美人搭话,吴美人把脸偏了过去。这可使潘贤妃为难了!自从她怀孕一直到皇子出世,完全被嫔妃们孤立,任凭她多想屈尊同姐妹们往来,可是得到回报是十分的尴尬。为皇家生孩子成了不可饶恕的过错,使潘贤妃感到心寒!

4

“皇上驾到!";

一声传呼,灯笼簇簇,高宗在内侍前遮后拥下出现。

赵构的心情平静了些,他觉得不该对太后动那么大的肝火。就算太后有意对他隐瞒,作为皇帝也该以德报怨。覆水既难收,发火有什么用?还是汪伯彦说的好,尽快亡羊补牢,立即将陈东、欧阳澈、宗泽等人,分别予以追赠、赐谥、优恤,格外加思。

吴美人、潘贤妃一起向皇上行了叩见礼。君臣抒礼之后,赵构凝目一见吴美人,眼睛为之一亮,心中说道:怎么今天格外诱人!

吴美人领悟出赵构的眼神,正洋洋自得之际,不防被人打岔了。

原来,保姆抱着皇子出现,赵构精神为之一振。在他看来,这个世界的任何物与事,哪怕天上人间最美的美人,也无法像这个皇儿,使他绽开笑脸。因此,这个皇儿才在襁褓中,就被他授为”检校少保“、”集庆军节度使“,还封为”魏国公“。

”呵,皇儿,过来!“赵构满脸笑容地说。

保姆把皇子抱到赵构跟前。

赵构虽然极疼这块骨肉,但从来不曾抱过手,他认为这样有失皇帝的尊严。为了让皇上方便抚摸孩子,保姆只得百般迁就姿势。那高低的分寸感,必须绝对恰到好处。

”呵,皇儿,叫声父皇,好么?“赵构边逗弄边笑着说。

";皇儿,说说';父皇万岁';!“潘贤妃在一旁诱导着。

保姆也跟着极力地诱导皇儿:

”父皇万岁、父皇万岁!";

孩子才一周岁多,正牙牙学语,便咿咿呀呀学着说:

“父。..... 皇。................... 岁!";

孩子的舌头转不过来,吴美人听起来好像”乌皇万衰“,心里不禁骂道:这孩子要死啦,要死啦!

”呵哈哈,呵哈哈哈!";

大人的笑声汇成一片,还夹杂着参差不一的掌声呢!

高宗赵构很满意地走了。

吴美人花了一番心思所做的精心打扮,并没有白费,她从高宗的眼神中知道,她今晚应该有机会了!

此时她正在寝官门外等候宣旨。她记不清上次的邀幸距今多少天?感觉上好像过了好久,久到令人难耐的地步。她急切地盼望春宵一度,更盼为皇上生个胖娃娃。

“皇上有旨,吴美人入侍!”吴氏款款而入,进了门便跪拜,道:“奴婢叩问圣安,吾皇万岁万万岁!";”起来吧,吴美人。“赵构牵起吴美人的玉手。吴美人很聪明,她很清楚,此时不能太轻浮,也不许装得过份老实,要奉承得恰如其分。

销金帐内,龙手勾住了玉肩。玉手轻轻地搂住了龙脖。

";咦?“赵构忽觉颈后触到什么异物,惊问道:”那是什么?";

吴美人高兴地亮出手腕,娇声说道:

“皇上忘了,这是皇上赏赐的那只金环啊。”啊!赵构好像被热火烫着。

赵构赐给吴美人的这一只金环,原来是有一对。一只带在赵构身上,那年他逃难时,用它来保住一条命。

另一只金环原在邢夫人手中,它同上皇及韦氏手书一道,由承议郎赵子砥从金国捎了回来。邢夫人的意思,是让两只金环团聚,她特别托言:“为我面报大王,愿如此环,早得相见。”赵构一见,立即联想到当年他逃难时的那一个夜晚、那一处芦苇、那一个狼狈相。他不想目睹此物,真想把它扔掉。刚好吴美人过来,问说:

“那是什么?";

”你若喜欢就拿去吧。“赵构顺口便道。

”谢万岁赏赐!“吴美人认真的当作是皇帝赏赐,高兴地捧走了。

赵构如何料到,在这意绵绵兴冲冲的时候,竟会碰触到这个勾起他伤痛的东西!

吴美人却是百思不解。皇上的赐物,她今夜特别佩带上,希望能讨得一点欢心,岂料弄巧成拙,惹来皇上不悦。究竟犯了什么禁忌?她畏缩在一旁,连气也不敢喘了。

此时,赵构想到的是韦氏那一封如泣如诉的手书,他心里百般矛盾,百般痛苦。救母也得救父,救父又得救兄。两个旧帝都救回来了,他将置身何地?5

自出娘胎以来,赵枢从没经历过如此的长途跋涉。这是另一种苦状,与当俘虏时的那种苦状,似又不似。

所不同的,眼下谁都不知他的真实身分,因此用不着那么担心受怕,他可以如天马行空,独来独往,欲行欲歇、欲走欲睡,完全由自己作主。不像当俘虏时如猪狗一般,任凭金人吆喝驱使。

但现在他陷入极端的孤独、空虚之中。迄今他才体会到,人一旦离开了亲人,心里是多么难受。他一双脚磨出了泡,痛楚正在穿心,但不能歇下来。他必须赶路,无论如何他要撑住。他必须逃出定州,逃到安全之地。

赵枢做梦也没想到,竟能逃出北迁队伍。自京都陷落,皇族被俘,面对国难,虽是一腔悲愤,但回天乏力,一路上只是默默忍受,不曾萌生逃跑的念头。在北迁的路上,他和监押的金兵渐渐混熟,私下不断有言语交谈。金兵对他这个俘虏竟也颇有好感,闲着无聊时,常常缠住他,要他谈古说今。记得有一天,无意之间,赵枢问那个金人的姓名,当对方说出姓“石”后,赵枢随口念道:

“石这个字,为名不成,得召而退,逢皮则破,遇卒则碎。”

“玄了、玄了!怎么让你测得如此准?”金兵突然叫了起来。

“怎么的准法?”赵枢不解地问道。

“俺当初立了战功,上司说好,要把我升为头目,后来便是让一个姓皮的小卒子给捅没啦!“金兵实话实说。

”真有这么回事?";

“千真万确,你讲的神准呢!";

赵枢听后,想笑不敢笑。暗自奇怪,自己不过按石字的笔划信口胡说,为什么如此巧合?难道其中含有什么天机?

赵枢也不当一回事。偏偏这位石某缠着他不放,硬求赵枢为他卜前程、指迷津,赵枢只得根据字义胡扯一番。道是胡扯,也属劝善,没想到这位石某真的做起善事来。就在环环出事、信王赵榛逃跑后的几天,北迁队伍行至定州境内时,姓石的金兵巧妙地让赵枢”失踪“了!

一年多来,由于种种原因,赵枢始终没走出定州。他一直想南下寻找皇家,却被各种传言困住,使他裹足不前。为了糊口,他索性以”拆字“营生,但他谨守原则,只要三餐有着落,绝不再轻易招摇。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结识了寺院的长老,便被长老雇去抄写佛经。抄经抄到入了迷,差点出家。当然,他自知尘缘未了,凡心未尽,何况他还是堂堂亲王呢!眼下他急急寻路,正要去五马山。想到即将与五马山上的十八弟赵榛会面,脚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抬头五马山在望,他更是激动不已!

暮云拥树,极目凄迷。黄昏既临,纵然身在高处,又能看到什么?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前进,6

谁能料到,满怀复国之志,受到远近百姓拥戴的赵榛,此时正处于孤力无援的境地。

他苦苦沉思:自从来到五马山被拥为各寨统帅以后,两河遗民闻风响应,前来投效的队伍不断壮大,上下一心,斗志旺盛。于是他连连出击金兵,获了几次大胜仗,打出了名声,打出了威风,敌兵也闻风丧胆。于是他雄心勃勃,凭这支孤军就想把金兵驱出中原。至今他才悟到,这五马山虽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毕竟山下四面临敌,出击容易入援难,尤其粮饷的筹措与运输成了头等的难题。加上这支义军未得到朝廷的承认,名不正言不顺,行动处处受制约,这些劣势也渐渐被金营窥破。好在早些时候赵榛就未雨绸缪,派马扩带着信札,设法见到皇上,请求朝廷立即派兵救援,以便牵住敌兵。可是,几个月过去了,日日望断南飞雁,既不见王师旗影,也不见马扩归来。眼看寨中军需日尽,不禁忧心如焚。

虽是如此,赵榛依旧不形于色。身为统帅,哪怕是一个蹙眉,也会引起部下的猜测或疑虑。所以,赵榛极力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这一天他才踏进帅堂,就发现部下已经云集在这里。

“唔,大王来了。”众将齐声说道。

“末将见过大王。”

赵榛一看,施礼者正是随赵邦杰下山筹粮的副将。忙问:

“怎么不见赵大夫回来,粮饷筹到手吗?";

这位副将满脸挫折地说:";大王,上山的要道多被金兵切断,附近的州府有的受金人控制,无能为力;有的虽属我大宋辖管,但又不肯轻易献粮。“

”为什么不肯献粮?“赵榛疑惑道。

”说是没有朝廷的诏令,不敢擅自调粮。“

”这般说来,至今是一筹不展?";

“目前只能从民间筹来一些,赵大夫命末将先运回山。”

“那一点点简直是杯水车薪,救不了急啊!”另一个将官叹道。

经他这么一说,大家也纷纷说开了:

“是呀,目前存粮不多,怎么办呢?";

”再不想办法,就要饿死人了!";

“唉,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接下便是叫叫嚷嚷,说什么都听不来了。”你们叫嚷什么?“一个将官对大家安抚道:”俺们聚兵是为了救国,不是要造反,更何况有信王爷替我们作主呢。“

”着啦!“另一个将官紧接附和说:”信王爷乃当今皇上的至亲兄弟,有他在,天不会蹋下来。不信,等着瞧吧,马扩大人不数日定会带回佳音。“

”这位兄弟说不错!“赵榛乘势插进了话:”估计马扩很快就会回来。目前是非常时期,要紧的是稳住军心。至于大局,自当由本王担待。还望诸君各回本部,安抚部下士卒,小心节外生枝。“

诸将走了,赵榛的心情更沉重,以致没留意到站在他身后的一个人。

这人是秦世隆。刚才赵榛进来帅堂时,他就站在这里,只是一直没开口说话。

“大王。.....”世隆耐不住地叫了一声。

“噢,是世隆。”赵榛记起交代世隆的事,忙问:“令你查核寨上存粮,可有结果?";

”寨上存粮。..... 至多只能维持十天了。“”啊,十天!“赵榛太吃惊了!十天不过一晃而过,倘若无法及时补给,后果不堪设想。

看来,五马山的唯一的生路,就靠朝廷了。”大王,马大人能不能见到皇上?朝廷又肯不肯救援五马山?“世隆十分担忧地说。

赵榛一时很难回答。

早些时候,尽管听到种种传言,赵榛一直不愿轻信。但最近不断传来新的消息,高宗赵构不但罢免李纲,还杀了敢于上书的陈东、欧阳澈,又宠信黄潜善、汪伯彦,使宗泽壮志难伸,忧愤而死。为此,赵榛越来越感到不妙。他真不明白,父母兄弟姐妹被囚异国,”靖康之耻“刻在心头,连秦世隆这样的民间百姓,都恨不得报仇雪恨于一旦,为什么身为皇帝的九哥反而对报仇复国的大事如此举棋不定,如此暖昧?难道真的被奸佞蒙蔽了?

赵榛转念一想,即使皇上轻信谗言,却不能不卖给他这个十八弟的面子?想当初,诸多兄弟,唯他与赵构二人最合得来。彼此肝胆相照,相互照应,断不至因为当了皇帝,便对他翻脸无情。何况五马山之事涉及到抗金大计,皇上岂能袖手旁观?

赵榛的脸上绽出异彩,信心十足地对世隆说:”放心,只要马扩能见到皇上,朝廷必给五马山最大的奥援。到时要粮有粮,要人有人,就可大举进兵了!";

“这么说来,报国恨、伸家仇,光复中原在望了!”世隆的心也被煽动了。

“到那个时候--";

”对,到那个时候。..... ";

二人不约而同地住了口,又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环环。

记得那天在秦家,赵榛原本答应让环环一起来五马山,后来基于安全的考虑,又拒绝了她,环环一时哭得像个泪人。赵榛以及秦家母子,只好做出了迁就。谁知正要起行,环环反而犹豫了起来。

“咱们都走了,娘怎么办?”环环说完,扑进秦大婶怀中,喊道:“娘,让阿环留下给你作伴吧。”

临别之际,环环依依相送,送到终须一别时,忽而问道:

“十八哥,咱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赵榛把前景估计得十分乐观,末了也像方才这么说,到那个时候怎么怎么,到那个时候如何如何?当时环环好象都没听进去,反而在最后告别的一瞬间,目光呆滞、一脸悲凉,给赵榛一种”别时容易见时难“的感觉。.....

”啊,大王,“世隆问道:”你给皇上的书信,有没有顺便提起环环?";

“我倒是疏忽掉了!”赵榛一怔。

他不禁责备起自己来,为什么偏偏忘了?要是给捎上一句,九哥更会当作一回事,岂不是更好。

“大王、大王!”忽有一个将官急跑进来。

赵榛觉得有些不妙,忙问:";出了什么事?";

“探军回报,金人探知我寨虚实,正遣兵调将,将大举进攻五马山了!";

赵榛叫苦不迭。

7

马扩早见到皇上了,信王赵榛的亲笔求救信,也已经在赵构手中。

赵构所以迟迟不作裁决,有他说不出的苦衷。他的目光左右游移着,偶然又触到那封信:

马扩、赵邦杰忠义之心,坚若金石,臣自陷贼中,颇知虚实。贼符今稍惰,皆怀归心。今山西(五马山)诸寨乡兵,约十余万,奋力抗贼,但皆苦乏粮,兼缺兵器,臣多方存恤,惟望朝廷遣兵来援,否则不能支持,恐反为贼用。臣与陛下,以礼言则君臣,以义言则兄弟,忧国念亲之心无异。愿委臣总大军,与诸寨乡兵,约日大举,决见成功。臣翘首切待命之至!

多么熟悉的笔迹,看到字迹如见其人。赵构不得不承认,皇家诸多兄弟,只有十八弟赵榛在他心中占有一定的位置。他俩私下议论朝政,一起切磋文章,好恶相同,爱憎一致,彼此亲密无间,从来不曾心存芥蒂。今日有什么理由对赵榛生猜忌之心?

罢了吧,赵榛贤弟,朕一定成全你。

可是,当赵构拿起朱笔,正要御批时,突然发现,信中”愿委臣总大军“几个字的下面,被谁用指甲掐了一道痕迹。这是什么意思?赵构睁大眼睛,紧紧地瞪住这六个字,他慢慢咀嚼,耳边回响起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侍郎黄潜善的奏对声:";臣不敢离间陛下兄弟,但有质疑:二帝及皇族被俘,一路遭金人严密看押,为何唯独信王赵榛一人逃离?鸟儿何以脱笼,鱼儿怎样漏网?疑云既难解,哑谜尤难猜!

“皇上思孝友,臣下谁也不敢阻挡。然就此信而言,所涉及是请求援兵,与私义何干?臣以为,陛下欲行圣裁,只存君臣之礼,莫念兄弟之义。否则,必因私义而招损公事,乱了全局!

”撇开私义不谈,就是否救援而言,臣的愚见是:山西诸寨乡兵集结,朝野早有所闻。但诸寨云集的虽有爱国志士,也不乏绿林草寇。其中鱼龙混杂,茛莠难分;所怀心志既不同,思国念亲之心也异。若有人抱司马昭之心,或挟天子以令诸侯,朝廷又轻易委之重兵,岂不是为虎添翅!";

黄潜善前天的奏言,赵构听后颇不以为然,但现在重新想来,怎么截然不同?是啊,凡事都必须防微杜渐。想当初,太祖赵匡胤在陈桥驿,不就是那么容易被人“黄袍加身”奉入宫中,摇身一变成了皇帝吗!

赵构一个打愣,又联想到自己。前年,他被强令去金营当人质,只想到能保住一条命就谢天谢地了,何敢存半点非分之求?他自己也没想到,后来居然轻而易举地“反客为主”。他施了这一计,坐拥半壁江山,难保别人不会如法炮制。虽说他是一百个不愿意把十八弟想得太坏,但万一五马山也出了个像汪伯彦之类的谋士,推出信王赵榛这张王牌,凭借其天时、地利、人和,也来个“反客为主”,那岂不是一千个糟糕一万个糟糕!啊,多亏黄潜善的提醒!

不能为虎添翼,必须约束赵榛,否则对大宋、对百姓、对他的皇位都大大不利。当今大宋天下谁主浮沉?只有一人,那就是孤家。

赵构主意已定,却闻小黄门禀报:右仆射汪伯彦奉召见驾。今日他因为赵榛来信之事,迟迟难决,令黄门官去宣召汪伯彦。既然来了,不妨与之计议。

自李纲去相后,汪伯彦由知枢密院事擢升为右仆射,可是仍在左仆射黄潜善之下。他自己说不清,是怀才不遇,或看透世情?既非郁郁寡欢,也不算超然物外。

同样,汪伯彦对当今皇帝也捉摸不清,有时觉得皇上很清醒,如对待以暴横着称的韦渊,管你是个大国舅,就是不肯给予封赐,因此很得臣下们的称颂。有时却不甚明察,譬如:张邦昌这个人可以当宋、金的缓冲,应该留住张邦昌,以便与金人虚应故事,否则惹怒金人,会有后患。皇上偏不听,硬是照李纲之意,急置张邦昌于死地而后快。眼看金人老羞成怒,大有再次南侵之举,皇上却把主战派李纲一脚踢开。皇上有时则更糊涂,如黄潜善此人既无拥立大功,也乏治世之才,除了逢迎有术外,哪一点可取?凭什么位居他伯彦之上,凭什么一直受到重用?

让汪伯彦感到心惊的是,从宗泽之死,可见皇上的绝情。宗泽与其说是病殁,毋宁说乃是被皇帝气死。宗泽这人虽然有时流于偏激,有时太过固执。但他毕竟对高宗赵构有恩。想当初若不是宗爷把赵构挡在磁州,赵构早成北国俘虏了。但皇上又是如何回报臣下?物伤其类,江伯彦能不心寒!他一度想到引退,又怕得罪皇上;于是装聋作哑,却变成与黄潜善

为伍。到如今,最苦于黄、汪名字粘在一起,说什么也掰不开。许多事,如排斥李纲、杀陈东、欧阳澈,明明与他无干,朝野在骂黄潜善的同时,总是没忘记带上汪伯彦。冤哪!

此时,汪伯彦由小黄门引着,远远已看到高宗赵构。他很清楚,那是行官正殿之旁的小阁。此处除几案上的笔砚外,一切都从简从省。赵构恭已勤政,每当退朝之后,不喜欢与妇人相处,经常独自坐在小阁里,静思军国大事,或审阅奏章。汪伯彦为之十分叹

服。可是眼前却有点相反,汪伯彦忽然想到:骄奢淫逸太过,固然是个昏君,但滴酒不沾又不近女色,也未免不近人情,这样就算是个好皇帝吗?

8

汪伯彦只管杂七杂八地想个不休,已到了皇帝近前竟无知觉。立在一旁的小黄门暗捏一把汗,忙把他的衣角一扯,他才惊醒过来,奏道:

“臣汪伯彦叩请圣安!";

”哦,起来说话吧。“赵构好象没觉察到什么。”陛下宣臣入宫,未知有何圣谕?“汪伯彦道。赵构没绕圈子,直言告之。汪伯彦一怔,想道:信王赵榛来书求援的事,早闻于朝。此事毫无异议应全力支持,为何悬而未决?他觉得其中必有文章,故试探地问:

”不知陛下作何圣裁?";

赵构其实已拿定主意了,只想听听汪伯彦会怎么说?他见汪伯彦如此问话,便笑道:";朕正想问你呢!";

“但不知。..... 潜善大人又是什么主意?";”朕说过,想听你的。“

”这。..... ";

“卿不妨再看看这封信。”汪伯彦接过信,认真地看着。

赵构留意汪伯彦的目光。遗憾的是,伯彦看信时,对于被用指甲划过一道痕迹的“愿委臣总大军”六个字,并没任何反应。

“伯彦,”赵构问道:“你说该如何处置这封信?";”臣。..... 以为,“伯彦备加小心地说:”此乃皇家家事,自古疏不间亲哩。“

”错了!什么疏不间亲,你没看到,信中所说岂止是皇家家事?";

汪伯彦已经闻出,皇上不打算兵援赵榛,但他还摸不透全部的圣意。只好说道:

“臣愚蠢,说不出甚么高见,唯君命是从。”赵构暗想:汪伯彦的灵气怎么全没啦,昔日的锐利、聪明又跑到哪里去?他毕竟上了年纪,不如黄潜善了。于是直截了当地说:

“不瞒卿家,朕已决定授信王榛为河外兵马都元帅。至于是否遭兵支持,由卿与黄潜善议定。”

伯彦又是一怔,看来皇上对信王赵榛已存猜忌之心,暗中设防,假意授予重任,实则让赵榛去充当黑面将军?于是推辞说:

“此事宜由陛下亲自裁定,臣不敢有异议。”“不、不,一切政事少不得你二人裁决。朕相信,有潜善作左相,伯彦作右相,何患国事之不济。”汪伯彦只得领旨而去。想到又被迫与黄潜善合伙,就叫苦不迭。

五马山上,盼援兵援粮如大旱之望云霓!可是盼不来好消息,恶讯却接二连三飞进了大本营里:

--赵邦杰因下山筹粮,被金兵跟踪,不幸身陷敌营。

--山上诸寨因严重缺乏粮食,竟偷宰战马充饥。

-------山下所有要道都被金兵切断。

--金将讹里朵调集大军,拟大举进攻五马山。

这时,五马山大本营,所有将官如热锅上的蚂蚁,唯盼大元帅拿出决策。赵榛始终沉住气。他承认形势十分危急,但并不灰心。总以为,朝廷对援兵五马山纵有异议,看在十八弟的面上,九哥不会袖手旁观。他满怀信心地等待着,果然等到了消息。

“马大人他们回来了!";

众人听得真切,一下子欢呼起来。赵榛同所有人一道,激动地涌出帅府,越过辕门,直奔到栅栏前一望,不错,是山寨的人回来了。

可是,事有蹊跷!

赵榛一眼看出,回来的人稀稀拉拉,而且不见带队者。他于是急问:

”你们怎么啦?马扩呢?你们的马大人呢?";“大王,”马扩的亲兵有气无力地说:“马大人不回五马山了!";

”这是为什么?“众人一怔,齐问道。

”因为。.....“那人说不下去。";你先说说,马扩见到皇上没有?“赵榛更急了。”见是见到了,可是大王哪,没、没指望啦!“这位亲兵说着,竟号啕大哭起来!

赵榛再追问下去,终于把事情弄明白了,朝廷不给五马山援兵援粮。理由是,信王赵榛纵无假,忧国思亲恐非真。暂授其”河外兵马都元帅“之职,但须听诸路帅臣节制。至于援兵援粮,等到皇上圣裁之后再说。这是黄潜善、汪伯彦亲口对马扩说的。

像是掉进冰窖,赵榛悲凉到了极点。

似一声霹雳,诸将颓然失神。

好个九哥,好一个皇帝!赵榛无力地哀号着。天哪,为什么一支极受老百姓拥戴的义军,反而被朝廷唾弃?将士们一个个泣不成声。

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金将讹里朵得到消息,便对山上发起了毁灭性的攻击。

正当金兵围攻五马山之时,肃王赵枢刚好赶到山脚,见状大为一惊!他躲到一处,目睹多如附蚁的金兵,喊着、吼着,如一群猛兽,直往山上冲去。又亲眼看见,山上节节着火,火势不断蔓延,映红了半个

天。

啊!那何曾是火光;殷红、殷红的,分明是中原同胞喷出来的血啊!

赵枢从死里逃生的义军口中听到消息后,几乎不敢相信。但何止一个人,众口一词都说:信王赵榛被金兵杀害了,赵榛等于是被宋皇帝害死的。赵枢大哭一场。哭了又疑,疑了又信,信了又涕泪不止。.....

9

剥玉米对环环来说,近来越做越熟练了。眨眼间,黄澄澄的颗粒又成堆了。要是在往日,定必会心一笑,眼下却笑不起来。她并非厌倦这活儿,只是感到心在悬起,悬得老高老高的。

“阿环、阿环。”秦大婶亮出一件新衣服给她:“来,快穿上。”

环环想起娘为赶这件新衣,熬过多少不眠之夜。

“娘,阿环说过,旧衣服并不破,还能穿呀!";”别说了,看你身上穿的,虽不破烂,可。...... 多不顺眼呀!“秦大婶笑道。

环环低头一看,也有点难堪。她正处于少女发育成长阶段,身体不断增高,身上某些部位也起了变化。现有的几件衣衫,已是短得不能再短,窄得无法再窄了。但她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快试试看合适否,好给你再做一件。“”别、娘,一件就够了。钱留着,还要买别的。“”反正你十八哥留下一笔钱,当用则用么。“环环还想说什么,秦大婶硬给打断,把她连哄带推进房里去试穿新衣。

望着阿环的背影,秦大婶心头袭上了心事。她想起皇家兄妹相认的那一天,阿环本来说定,要跟赵榛一起上五马山,包袱都收拾好了,忽然又改变主意,硬是留下来。从此天天伴着秦大婶,她再三央求,别再称她公主,反而娘来长娘来短,比往日更亲密了。多好的闺女!秦大婶感到欣慰的同时,也颇感不安。人家毕竟是皇家公主,本来就不该把她拖住,又怎能让其屈身于他人之下?罪过啊!

令秦大婶焦虑的还有,当时信王爷临走时,不只一次说,过不了多久,就会把金兵逐出中原,届时不但要迎走公主,还要带秦家母子一起见万岁爷。秦大婶虽不敢心存奢望,但相信这一天是为期不远。

可是一晃又过几个月,为何连个音讯都无?“娘,这衣服挺合身呢!”穿上新衣服的环环出现。

秦大婶一看,发现这闺女令人眼睛一亮,更加秀丽了。心想,要是在皇官,再加打扮,简直就是活脱脱的美人儿。

“阿环,真让你受委屈了。”

“不,倒是阿环让娘操心。”

“别这么说,只是不知信王爷和世隆,几时回来?";

”娘,“环环想起了一事:”不是听说,前面村落也有人投奔五马山,他家里有无得到消息?";

“娘曾经相约过,一有消息就通知过来。既然不见人来,一定是没有得到消息。”

环环不敢再问了,她宁愿让自己多担些惊愁,也不忍使娘操心。于是安慰说:

“有十八哥在,五马山不会出差错的。”“是啊,天公会庇佑他们的。”秦大婶说着,向上天深深地一躬。只有如此,她的心才会平静些。

“娘,你看那是谁来了?”环环发现了什么。秦大婶往门外一看,只见一个中年汉子正朝这里走来。";大婶、大婶!“这人几个快步就进了门。秦大婶睁眼一看,认出来了:

”你是同世隆一道投奔五马山的那个小兄弟!";“不错,大婶,五马山被。..... 被金兵给占去了!";”为什么?“环环和秦大婶一惊。

这个小兄弟先是左一个贼皇帝,右一个狗昏君,连皇家十八代祖宗都骂透,骂得环环简直受不了。只是她始终没有暴露身分,因而不敢吭声。秦大婶劝他别气,把事情说个明白。他才将朝廷拒绝援兵援粮,五马山如何被金兵攻占等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秦大婶和环环不胜惊骇!

”惨哪!“小兄弟哭着说:”可知山上义军,本来就忍饥挨饿,又怎堪一击?而金兵狗杂种,偏无人性,可怜诸多兄弟都成刀鬼啦!";

“那信王爷呢,还有世隆都在何处?”母女同时急问。

“还用问,这不是明摆的吗?”小兄弟再也说不下去了。

秦大婶和环环都不知报讯人是如何走的,只觉得门外的山在摇,眼前的地在动。.....

10

时光流转,季节的交替又好比黄河的水势。才到了十一月、十二月的“感凌水”,一晃已过了立春后的“信水”,又迎来二月、三月的“桃花水”。要是在太平日子里,人们对这桃花始开,冰泮雨积,川流猥集,波澜盛长的的水势都叹为观止。但在此时,谁也无心观赏这些景色。聚在黄河北岸的流民们,一个个饱受兵

燹之灾,曾幻想彼岸有一块乐土,纷纷思渡河而去,

忽然前方传来消息,说:别指望啦!对岸早已烽烟滚滚,连皇帝佬也逃之夭夭了!

流民们于是纷纷折回、散去。

却还有几个人呆坐河畔,仰天长叹。这正是一批从五马山死里逃生的义军,大多是马扩麾下的将兵,自溃逃后,听说马大人屯在大名,才想前去投靠,就闻大名府失陷。想投去济南,又传来济南府守臣刘豫,已经投降金邦了。他们慢慢的理出了一个大概:原来自五马山失陷,敌兵便出云中,陷濮州、澶渊,入山东境内。正月,又先后攻下徐州、淮阳、泗州。紧接二月,就奔袭扬州,把高宗赵构赶跑了。

他们神情沮丧已极,举目四顾,阵阵惶恐。

“怎么办呢?看来宋朝没指望啦!";

”咱们将何去何从?";

“皇上自身难保,又对咱这寡恩,咱们不如投靠

金人。”

“放屁!再敢说出投降二字,我就把你扔进大

河!";

”别说了,比起大帅信王爷,咱们已算十分大幸

了。“

”是啊,可怜的信王爷。..... ";

“眼下咱们该往哪里去呢?";

欲归归无处,欲投投何方?这些人头抵着头,泪

眼对着泪眼。

再看看黄河,奔流的哪是什么”桃花水“?

”那简直就像万民百姓的汹涌之泪!";其实,这群溃兵所感念的信王爷赵榛,并没有葬身五马山。他逃过一劫,此刻,他箭疮发作,已经无法行走了,正躺在难友亲戚家的床上。

那一天五马山上,不但食粮已绝,汲水道又被金兵截断。正是在这般恶劣境况下,金兵乘机大举攻山。而义军们任凭饥渴难当,也宁愿玉碎不愿瓦全。最使赵榛感动的是,当金兵迫临大本营时,扬言只要献出皇子信王,其余不论将官士卒,都给予赦免。弟兄们非但不为所动,反而拼命掩护他突围。为此,不知多少同胞惨遭金军杀害。

赵榛沉痛地想起:往日在官中,他的兄弟们就急于相煎,这次皇上处置五马山一事,就足可证实一切了。最使他痛心疾首的是,平日与九哥是那么亲密无间,居然敢翻脸就不认帐。他为皇家感到汗颜,更替赵构感到羞耻!

他身心俱痛,痛苦地呻吟着。

“大哥,服药了。”秦世隆顺赵榛之意,已习惯称赵榛为大哥。

“世隆,太难为你了。”赵榛接过药碗,心里想道,这个小兄弟更难得,记的那一天,赵榛实在不忍众多弟兄为他受死,主动把敌兵引开,为此受了箭伤。多亏世隆机灵,使他摆脱敌兵的追捕,逃离了五马山。也多亏世隆悉心照应,才使他的箭伤暂时控住了。就这样,两人加上一个王成,到处辗转------从河北西路的庆源,折到京东东路的黄河北岸。寻思找个安身之处,却如伤鸟无木可依;又沿着河岸向西折回,直到箭疮发作,才被迫停下来。现在栖身之处正是王成的亲戚家。";世隆,这里究竟是属什么地方?“赵榛服过药后,问道。

”河北西路信德府境内的僻野小村,信德府虽已陷于敌手,但周围并无金兵,还算安全。“

”王兄弟呢?";

“帮他亲戚干农活去了。”

“近日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大哥,先养好伤再说。“世隆犹豫地说。”好兄弟,别担心,大哥我挺得住,你听到了什么,还是照实说吧。“

世隆叹了一气说:

”不瞒大哥,听说因金兵奔袭,皇上从扬州逃往镇江,又从镇江奔向杭州。又闻金兵将攻到杭州,竟不知你家九哥--";

“住口!他算我什么九哥?”赵榛忽觉伤口穿心般地痛。

“大哥。..... 都怪我!";

”好世隆,“赵榛歉意地说:”不管怎么说,我与他还是摆脱不掉兄弟的名分,何况还有一个环环呢。“

世隆既想起环环,更挂念起母亲。

”世隆,可知我为什么主张向西折回?";

";...... ";

“我现在什么都丢得开,就是丢不开可怜的环环。我想托你一事。..... ";

”大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要是我变成废人,或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必须答应将环环送到她的亲哥身边。”

“别说了大哥,你的箭伤快好了,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世隆,你安知--";

“大哥!”世隆以手捂住赵榛的嘴巴,止不住哭了。

看到世隆如此,赵榛不忍再说了。他由眼前这个小兄弟联想到善良的秦大婶,更怀念起可怜的环环。

秦世隆其实很为难。他既不忍抛一下受伤的赵榛,又极想回家探望母亲,真是分身乏术。

“只愿老天庇佑,我娘安然无恙。”世隆默默地祈祷着。

秦大婶和环环听到有关信王赵榛的报讯后,非常震惊。但后来仔细一问,方知关于赵榛、世隆等人的不幸消息,多是传闻,并没有目睹者证实。于是母女俩,多少还存一线希望。从此相濡以沫,耐心地等待着,盼望有朝一日,在这山沟的门口,会出现奇迹。

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一年多过去了,石沉大海!虽说环环悲凉极了,毕竟还撑得住。可怜的秦大婶,本如一棵衰草,怎么经得起雪上加霜。

“阿环,看来没指望啦!";

”不!娘,老天会庇佑的。“

”好闺女,别安慰了,其实娘不打紧,只怕苦了你。“

”阿环只求娘,安心养好病,别再胡思乱想。“秦大婶长长地叹了一声。

环环尽管思绪很乱,但也极力忍住。她深知老人家为人善良,却磨难不止,未曾有过一天的好日子。她更清楚,娘既疼爱她这个异姓女儿,更把儿子当作命根子。当初世隆要投奔五马山,娘是何等难舍!

“都怪我,当时实不该让世隆上五马山。”秦大婶喃喃地说。

“娘,这都怨我那个糊涂的九哥!";

”阿环,别这么说,也许你九哥有他的苦衷。“环环没话说了,只在想:娘总是这样,不管碰到什么祸事,除了自怨自艾外,从来都不会责怪他人。如此善良之辈,为什么好心没有好报?反让她丧失唯一的亲儿,这世界也太不公平了!

”阿环,我这病神仙难医,你还是替自家打算

吧。“

”娘,你又来了!";

环环若不是把嘴唇咬紧,必定哭出声来。她偷偷地拭掉眼泪,又装出笑脸,哄小孩似地说:

“娘,你不是最爱听皇宫的轶闻,阿环再讲给你

听。”

“真难为你了,看你辛苦老半天,还是歇息吧。”环环还想说什么。

“好闺女,听话好么?";

环环顺从地点头,但未出房门,已止不住地眼泪直流。她慌忙地迈出大门,躲到门外偷偷地啜泣起

来。

大婶自从一病卧床,实在亏了阿环。端汤奉药,无微不至,甚至连农活全都揽了。纵是亲生女儿,也比不上。老人家百思不解,这哪像是皇室公主?分明就是个十分纯朴的民间女子。老人家弄不明白,怎么同是皇家兄弟姊妹,信王爷与皇上的为人却如此天壤之别,阿环与九哥更差得十万八千里。为此,她在忍受失子之痛外,又添了一层心事:万一自己病殁了,阿环怎么办?谁将她送还皇家?这块心病一天比一天更甚,因而她的病也一天天地加剧。

环环哭泣的原因很多。尤其是老人家病成如此,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留下她单身姑娘,将如何是好?她忽然全没了主意,极想大哭一番,又怕惊动秦大婶,就直向山路上奔去。

山路上走来了一个人。

环环抬眼,只见此人蓬头散发,乃何方野汉?那人举目,此女眉目清秀,是谁家姑娘?啊,此人面貌为何见熟?

咦,此女好象见面过?

环环不加思索,冲口就喊:

“你分明是世隆哥!";

”你果然是阿环!";

世隆一阵激动,急欲上前。

环环惊叫一声,迟疑一步问道:

“你到底是人或是鬼?";

世隆不由得哈哈大笑!

这笑声很结实,充满阳刚之气,在山谷回响,把阴霾一下子都驱散了。

这笑声证实了环环所闻所见既非梦也非幻,乃是千真万确的事,秦大婶的病实时好了一大半。尤其环环,听世隆说十八哥逃过了一劫,高兴得又蹦又跳。

可是,欣喜没过几天,又被阴影所笼罩。

世隆这次回来,一则探望生母,二则奉赵榛之命,送环环出山。赵榛的箭伤虽有所好转,一时还不便行走。心又系念着环环,也不忍给秦大婶添累赘,故令世隆把环环接走。世隆并没有料到母亲病成这个样子。他既不敢言明,又担心赵榛那边等急了。一时两下为难,偷偷告诉环环,不想被秦大婶听见了。

“世隆,这事情怎么不早说?”秦大婶责备着。“娘,我。..... ";

”快叫阿环收拾行装,明天你们就上路。“大婶发令道。

世隆自然不答应。

”儿啊,你再不答应,娘可不依了。“

可是,真正不依的是环环,她尽管多想与十八哥见面,但她更不忍抛开秦大婶。

”与十八哥相比,娘的病更要紧。求你别再催世隆,他即使答应,阿环也坚决不允!";

秦大婶突然一骨碌起身,健步地行走起来。“娘,你。.....”环环一时不解。

大婶不说话,继续走着。

“娘,你这是怎么啦?”世隆阻住说。“我要让你俩看看,娘的病早好啦!”秦大婶于是拨开世隆,再走起来,越走越快坏了!这勉强的意气用事,如何撑得住,结果一脚踩个空,便摔倒在地。

世隆和环环一惊,急忙把她搀起,扶回床上去。几天来,秦大婶强忍住痛,不时地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时而指令世隆干这,时而指令阿环做那。说一不二,不像以往那么温和。但对护送环环出山一事,只字不提,好像忘掉了似地。细心的环环觉察到什么,这一夜,偷偷地对世隆说:

“你没看出来,这几天娘的神色有点异样。”世隆却觉察不出来。

“她好像跟平日不一样。”环环说。

“也许她正急盼病伤早日医好。”世隆道。环环不置可否地摇头,虽一时无语,但她心里却充满了疑惑。

世隆与环环,两人面对面坐着。每逢这样,世隆会生出另外的不安,另外的思绪:她长大了,成熟了,更懂事,也更好看了。为什么偏偏她是公主?

今夜二人特别的贴近,近到连对方的呼吸都听得分明。忽然,一种特别的气味,钻进世隆的鼻子。那不是香味,却十分诱人。以致他是那么专注地领受,把其它的烦恼全忘了。他深深地吸进了一口,又贪婪地咽下去。啊!顿觉胸中有一股暖流奔动,他粗重地喘气着。

环环不但有所警觉,连对方心跳声都听到了,于是有点害怕!

说实在的,莫道眼下处在非常时候,就是将来,环环也打算像对待十八哥一样,把世隆视为终生的兄长。就怕世隆一时误解,越过这个分寸。尤其这几天,她总觉得世隆的一对眼睛老是盯着她,并不那么安分。万。....... 那将怎么办啊?

正当世隆有些失态之时,传来了秦大婶的呼唤声:

“隆儿,你进屋来。”

这一声,像解围般的,让环环如释重负。";把房门关上。“秦大婶指令着儿子。世隆如命,但有点心虚。

”世隆,娘要你答应两件事。“秦大婶开口道。”别说两件,就是二十件,儿都依从。“世隆忙答说。

”不,就两件。“秦大婶的语气很生硬。

”娘尽管说吧。“

”第一,你必须答应,有朝一日把阿环送还皇家。“

”等到娘的病痊愈以后再说吧。“

”娘说的是有朝一日,懂吗?";

“儿一定遵娘嘱咐。”

秦大婶缓了一口气,又正色地说:

“最要紧的是第二件。..... ";

”啥?“世隆疑惑地问。

秦大婶一字一句地说:

”人家是皇室公主,更是当今皇上的御妹,你不得对她存有非分之想,别插话!我告诉你,有朝一日,护送阿环出山,只许以兄妹相待,不准有半点偏差!你做得到吗?";

世隆一愣,结结巴巴地说:

“孩儿。..... 会。..... 做到。”

“那好,娘要你跪下发誓!”母亲忽道。

世隆犹豫了。

“你不愿意?”秦大婶脸色有点难看。

世隆再不敢多说,母命难违,他终于也得跪下,按母亲所说的指天发誓。秦大婶听了,这才温和地说:";好孩子,娘这就放心了。你歇息去吧。“世隆低首出了房门,一眼也不敢看阿环,自去睡了。

”阿环,进来睡吧。“秦大婶呼唤着。

环环即到老人家床前。秦大婶忽而捧起环环的脸,灯下仔细地端详着。

”娘,你又怎么啦?“环环总觉得老人家神色有些不对。

”娘腿疼的难受!“秦大婶掩饰着说。

”阿环给你按摩。“环环说着,便细心为她抚摸起来。

秦大婶闭着双眼,尽情地享受着,没觉得过意不去。

第二天一早,秦大婶把阿环和世隆唤醒,吩咐道:

”那一垄麦子已经熟了,你俩晌午前把它割完!“二人如命出门去了。

屋里一时静无声,就在这沉寂的一瞬间,秦大婶经过几天周密思考的一道计划即将实施了。她思来想去,唯有这样,才能成全儿子,成全阿环,成全信王爷。于是,她自语道:

”世隆,娘相信你已领悟为人之道,所以放心了。阿环,你也尽了孝道,娘没话说了!";

秦大婶平静地伸手,摸来准备好的一条带子。当她把带子打了结,套向脖子时,又想起了什么?唔,对了!于是她又拱手念念有词道:

“皇天后土作证,世隆是个孝子,阿环是我爱女,有此儿女,老身愿足!今心甘情愿,选个去路,既非儿子相迫,更与阿环无干,神若有知,须鉴我心!";

秦大婶毫无犹豫地向着认定的方向走去。及至世隆、环环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娘!”世隆哭叫着,他的哭声把茅屋都快震翻了!

“娘!”环环神志模糊了,她觉得娘并没有断气,她细心为老人家按摩,喃喃地说:“娘,还疼吗、还疼吗?";

老人家的脸显得十分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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