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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惠王廿一年,晋献公廿一年,公元前六五六年。

闪电,惊雷,大雨滂沱。

在漆黑的夜色中,一架驷车冒着暴风雨驰进绛都(山西翼城县东)。

晋献公的二公子重耳(公元前?年——前六二八年)坐在驷车中颠簸着,他拨开车帘望着都城,四野暴雨如注,树影狂舞,风猛烈地呼吼着。

他七岁那年被迫离开都城去了蒲城(山西隰县)。十年了,他听说绛都局势紧张,就赶了回来。他不敢直接到宫里去,趁着浓浓的夜色,暴风雨狂肆之际,先来到老国丈,也就是他外祖父狐突的府邸。

驭车的是魏武子,他身材魁梧,勇猛非常,性格刚烈。他那一张脸,粗犷、棱角分明,目光如电,瞪起人来虎虎生威。他拉住了马缰,下车叩开狐国丈的大门。

狐府的门人,掌着灯笼,看清了冒雨前来的是重耳,赶紧开门迎接。

德高望重的老国丈狐突,听门人报说重耳来了,感到非常意外,这年轻人为何在这昏黑的雨夜,千里迢迢地从蒲城来到这万分危险、杀机四伏的绛都?

原居犬戎部落的狐突,是晋献公的爱妾狐姬的父亲。他命人赶紧把重耳请进来,并叮嘱重耳来府一事,不许外泄。

狐突看到重耳真的长大了。他身材高大,肩宽体阔,气宇轩昂,那一对重瞳的眼睛,大而有神,不仅又黑又亮,而且一个眼睛有两个瞳孔,真是相当奇特。而他胸脯上的肋骨,听说连成了一片,真是与众不同。

“孙儿叩见外祖!”

“起来吧!坐。”狐突慈祥地微笑道:

重耳端过了双重的茵席坐下后,狐突轻声问道:

“重耳公子,你怎么突然回到都城了,是主公命你回来的吗?”“外祖,君父没有命重耳回来,是重耳自己要回来的,离开都城转眼十年了,重耳想进宫去探望母亲,如果这次没去看她老人家,下次也许要等很久以后了。”

“公子,主公没有命令,你就跑回来了?你难道不知道这都城很危险吗?你七岁那年,就被赶到蒲城去守城,你不知道为什么?”重耳摇摇头。狐突又说:“那是因为主公听从骊姬的谗言,把你们几个兄弟赶到外地去守城,你的长兄太子申生被赶到了曲沃(山西闻喜),年仅七岁的你被赶到蒲城,而小你一岁的弟弟夷吾也被赶到了屈城,骊姬为什么要赶走你们,你知道吗?”

重耳又摇了摇头。他记得七岁那年,也是在这样的阴霾的日子,也是这样慌不择路地走了。那一天,他的母亲狐姬泣下涟涟地送别了他,临走时,母子俩抱头痛哭。后来,他到了偏僻的边城,还仿佛常常听到慈母的哭泣声,和她流满泪水的脸庞。

风不断从门缝中吹进来,狐突命人挑亮了灯蕊,把门关严些。他连咳了好几声,才说:

“老臣今天要把骊姬谋害你们的原因告诉你,好让你知道,为什么这个都城对你而言,潜伏着万般的危险。”狐突叹了一口气,接着说起十年前的往事:

“主公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曾经娶过贾国宗女,但并未生下

一儿半女。主公即位后,烝(音蒸,以下淫上)了他的君父晋武公的小

妾齐姜,生了太子申生和伯姬;过了几年,又娶了我的两个女儿,大女儿狐姬生了你;小女儿允姬生了夷吾。

“周惠王五年(公元前六七二年),主公出兵攻打骊戎部落。出征前,曾经叫史苏占卜吉凶。史苏告诉主公:“战争会取胜,但不吉利。主公瞪起豹一般的眼睛说:能战胜还有什么不吉?怕他们复仇吗?把骊戎头子宰了,不就得了!’主公一意孤行,率军征伐骊戎部落,骊戎首领赶紧献出二女,向晋国求和。主公欣然带回骊姬妹妹二人,但为免后顾之忧,随即派人杀死了骊戎首领,屠灭整个骊戎部落。”

“君父这么做,实在不妥。”重耳终于明白骊姬为什么视他们兄弟如寇雠:“原来骊姬对晋国怀有杀父灭族之仇。”

“唉!”狐突摇头叹气道:“史苏曾经预言,杀了骊姬的父亲却留下骊姬,这是祸乱的根源。骊姬年纪轻轻,遇上了这等惨事,必然要报国仇家恨,主公却忽视这点,一味贪图骊姬的美色,凡事都听她的。这些年来,晋国发生了这么多事,看来,晋国败亡之日就要到了。”

这样恐怖的预言,令重耳听得惊心动魄,不自觉地瞪大那双重瞳的眼睛。狂风暴雨,猛打着窗棂,劈雷炸电,似乎大祸即将降临。而重耳的双眼,在此时看来,更令人感到惊怖可怕。狐突双眉紧皱,忧虑地看着重耳,又说:

“骊姬生下了奚齐,骊姬的妹妹生下了悼子(一作卓子、倬子)。主公把骊姬立为夫人。”

重耳不禁一阵酸楚。难怪他的母亲狐姬遭到冷落,他想起母亲常常以泪洗面的情景,那真是一段寂寞而又凄苦的岁月。“骊姬想要立奚齐做太子,所以怂恿主公让你们几个兄弟远离国都,说是去各地守卫边疆!”

“外祖,重耳那时才七岁,哪懂得如何防备敌人!”重耳苦笑道:狐突次子,也就是重耳的舅舅,谋略家狐偃提醒道:“这就是骊姬复仇的第一步,也是祸乱的开始。”

重耳心里惊跳了一下,脸色渐渐苍白,他开始明白自身处境的危险,惴惴不安地问:

“难道骊姬说什么,君父都照她说的办?”

“可不是吗?”狐突幽幽道:“骊姬私通优施,使出浑身解数,蛊惑了主公。”

重耳听了,气得发抖。他涨红了脸说:

“骊姬真是可恶,君父如此疼她,她竟背着君父乱来;那优施更是个淫乱的奸贼,君父为何不杀了他?”

狐突不语。狐偃看了老父一眼,替他回答:

“谁都知道骊姬与优施私通,只有主公不知道,而且,没有人敢去禀告主公。因为主公太爱骊姬,也太相信骊姬了,谁去跟主公说,只有被砍头。你外祖当然更不能去,去了,可能还会连累你母亲,甚至是你!”

狐突忧心忡忡,目光凝望着跳动不定的灯火,陷入了沉思。重耳见狐突不说话,又想不出办法,忍不住怒道:“难道就这样作罢不成?”狐突忽地抬起头,认真地对重耳说:

“作罢?骊姬才不会如此善罢甘休呢!她的儿子奚齐七岁了,将来要当太子的,我看她马上就要向太子申生下毒手,接下来也会谋害你的。公子现在应该明白,绛都对你而言,是个多么危险的地方了吧!公子赶快逃走吧,千万不要随便走进这毒蛇恶兽盘踞的国都了。\\\"

“不!”重耳忧急道:“重耳要赶快去通知申生兄长,让他躲过这个灾祸!”

狐突是重耳的外祖,疼爱重耳甚于申生,他见重耳此时还为申生着想,不顾自己的安危,便大声警策道:“公子不要忘了,你也处在同样的危险中!”

“不!申生兄长是太子,是晋国政局稳定的关键,骊姬第一个要对付的人一定是他;再说,如果有把刀砍了下来,重耳会不顾一切逃掉,但是申生兄长不会,他太仁慈、太孝顺也太软弱了,重耳真是替他担心!”重耳望着窗外,暴风雨依然肆虐,而夜,则是无边的漆黑……残灯如豆,室内众人都陷入窒息般的沉默,好像有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们笼罩,使他们痛苦而焦灼,个个露出忧愤的眼神,试图寻找出路。

2

骊姬—一个超乎寻常的美丽女人。她那弯弯的眉毛下面,有一对细长的眼睛,带着银灰的颜色,显得十分明艳亮丽;当她垂下眼睑的时候,又显得非常柔媚可爱,但是在黑而浓密的发髻下,在那微风轻轻吹动的刘海中,却隐藏着极大的仇恨与痛苦。十一年前,她的父亲骊戎首领,被晋献公杀了;她生长的骊戎部落,也被晋献公消灭了;她和妹妹骊娣(一作少姬),被晋献公带回晋国,强纳为妾。

国仇家恨就像猛兽一般,不时啮咬着骊姬的心灵。当初,为了保住整个骊戎部落,她的父亲将她和妹妹献给了晋献公。当她牵着妹妹的手,走到晋军营帐前面,晋献公竟下令毁灭整个骊戎部落。

她大喊着“不要!”,转身就要冲回骊戎部落,却被一名晋军从后面紧紧抱住,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部落里的男女老少,被晋军无情地屠戮。她更看到母亲被一刀穿胸而过,以及她老迈的父亲被晋军左一刀、右一戟地围杀。

最后,晋军牵来了她父亲生前最喜爱的黑青马,将他早已被砍刺得体无完肤的尸体驮放在马背上,她看见父亲的脖子几乎被砍断了,头颅只与颈脖连着一层皮,悬垂在马肚旁,碰撞着马鞍。她泪眼模糊,哭喊着苍天,悲痛得昏厥了过去。

等到她恢复知觉的时候,已成了晋献公的俘虏。她无力地睁开了眼睛,眼前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头正贪婪地亲吻她,她发觉自己已被剥得一丝不挂,刹那间,眼泪又滚落了下来。

“小美人,别哭啊!嘿嘿!”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见她醒来,欣喜地笑了,露出满口黄黑的牙齿。老头用嘴啃吮着她的乳房、脸颊、脖子……丧父、丧国加上失身之痛,成了一种渗入骨髓的恨。她不断地想推开老头,却浑身无力。她绝望地停止了挣扎,让泪水无尽地流淌,突然间,一股锥心的痛楚从她身上不可名状地散射开来,使她再次失去了知觉……

从那天起,骊姬成了晋献公的宠姬。她收起眼泪,代之以浅笑盈盈,然而,她的每一次微笑,心中都在隐隐滴血;她的每一声娇语,心底都在暗暗咒骂。

骊姬立誓报仇,但晋献公有蛮力,周围侍从又多,她觉得杀他

一个并不解恨,她要杀他的儿子,灭掉他的国家。

晋献公十二年(公元前六六五年),骊姬生下了儿子奚齐,这使她产生了让儿子继位为晋国国君的念头。为了有个可以商议的人,她选择了晋献公的俳倡优施。为了让奚齐当上太子她展开了一连串谋害申生、重耳、夷吾的阴谋。

面貌俊秀的优施,脸上总是涂满厚厚的脂粉。他能歌善舞,歌声尖细,舞姿悦色,加上巧舌如簧,诡计多端。骊姬与他私通多年,二人情投意合,不像那刚刚勾搭上的人那样,一见面就显得迫不及待。他们通常是慢条斯理地说说话,然后才慢慢地升温。但今晚的情况不比往常,骊姬一见面就斥责道:

“优施,等了你好久,你看,天都黑了才来。”

“我的姊呀!”优施笑道:“那个戴绿帽的老鬼去田猎了,要好几天才回来呢!你急个什么劲儿?”

春秋时代风俗,出让妻子,向外求食者,用绿色布巾裹头,作为标志。优施以此讽刺晋献公。

“优施,”骊姬说:“夫君已经答应哀家废了申生,改立奚齐了,哀家担心申生的师傅里克会从中作梗,你有什么办法对付他?”“嘻……”优施阴阳怪气地笑着,一手揽过了骊姬,慢慢地旋舞起来。

“你说呀!”

骊姬不耐烦地把优施拉近身来,优施只好停止旋舞,笑着说:“不用担心,只要让我跟里克见面,我一天就能说服他,让他不敢反对!”

优施插科打诨惯了,没一句正经话,骊姬不相信他的话,便盯着他问:

“你说的可是真的?”

优施过来,拍拍骊姬的腰肢说:

“请君夫人为我准备整羊的宴席,派人随我送到里克府中。我只是一个戏子,即使把话说得过头了,也没能治什么罪的。”

“好!哀家立刻替你准备整羊的宴席,什么时候去?”“明天傍晚,我来了之后,就让人跟我送到里克府上。”“太好了!”骊姬媚笑道:“先把申生杀了,再把重耳、夷吾也解决掉,至于其它公子,要收拾他们简直轻而易举。等奚齐登上君位,优施你就可以当上卿了!到那时候,晋国就是你我的了!”

复仇的烈焰燃烧着骊姬。她的脸孔绯红,胸口剧跳,那一双银灰色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她穿着透明的中衣(贴身小衣),那柔软丰腴的胴体,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微地颤动。优施从下到上,贪婪地欣赏着。

此时此刻,骊姬又想起父亲被杀的惨象,突然开始急遽地喘息。她满脸是泪,双手紧抓住胸口,痛苦地哭道:

“啊!父亲!可怜的父亲,女儿一定要为您报仇。优施,你要帮助哀家杀掉申生、重耳、夷吾,还有其它公子,知道吗?”

优施也激动了起来,他紧紧地抱住骊姬,一边轻抚她的背,一边吻去她脸上的泪水,低语道:

“骊姬!我的骊姬,我会帮你想办法,让那可恶的暴君亲手害死自己的儿子,替你报仇。”

骊姬泄愤似地往优施光溜溜的臂膀上,咬了一口,优施大叫

一声,被咬的臂膀渗出了血丝。骊姬披散了头发,尝着血的咸味。优施发狂了,他用力扯下骊姬的衣服,将脸埋于她丰满的胸前,两个人赤身露体地在床上地互舔着,翻滚着,发泄无尽的恨意与情欲……

“优施,奚齐就要成为国君了。”骊姬呻吟着。

“奚齐要当国君,”优施喃喃道:“那要先杀了杀申生,杀了重耳,杀了……”

骊姬又狠狠地咬了优施的臂膀,优施在半虚脱的狂热状态之中,已经不感到痛。狂风从窗隙中吹入,烛火摇晃不止,室内一切都颠来倒去地晃动着。

骊姬也陷入情欲的颠狂之中,她好像又看到了那匹黑青马,驮着无头的尸首朝她奔近,但那挂在马肚旁的人头,并不是她的父亲,倒像是老头子晋献公……她仔细地看着,惊叫道:“哦!不,不是老头子,是太子申生。”黑青马凌空驰来,高扬的双蹄正朝着她的脸踩踏下来……

“啊!”骊姬一声狂叫,用力推开了优施。

优施大汗淋漓,发髻散乱此时他情欲正炽,转身又扑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了全身滑溜的骊姬。

“鬼啊!有鬼啊!”骊姬惊恐地狂叫。

优施从狂欢状态中猛然清醒,他放开骊姬,跪在她身边问:“你说什么?”

骊姬定了定神,坐起来往左右一看,房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优施在她身边。于是她放下了心,说道:“没什么!”

“吁!”优施舒了一口气,虚脱似的倒在床上,微微喘气道:“君夫人明天备好全羊的宴席,我保证有办法让里克不敢跟你做对。”

两人静静地躺着,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优施正欲睡去,骊姬却转过身来,一双软绵绵的手臂往前套住了优施的颈项,一双银灰色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他。脸上犹带着泪水的骊姬,妖媚地朝优施

一笑,赤裸的身子,突然间压在优施身上,几乎令他窒息。

这时,宫内的烛火都被狂风吹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远处传来了猫头鹰凄厉的叫声,还有蝙蝠鬼魅般的拍翅声。这真是一个淫荡、恐怖而又刺激的夜晚,复仇的幽灵似乎正在晋宫内游走着……

3

晋国大夫里克,虽然不是晋献公的宠臣,但他是太子申生的师傅之一,可谓根深党固。申生所带领的下军七兴大夫(侯伯出行有副车七乘,每车有一大夫主管,称之“七兴大夫”)都是他的门下,朝中许多臣子也唯他马首是瞻,所以他在晋献公面前敢于直言谏诤。上

一次,他就曾向晋献公提出:不可让太子申生率领下军出征,太子是冢子(音种子,即长子),应该留下来镇国并朝夕问君父大安,即使要出征,也必须跟随在君父身旁,谁知晋献公不仅不同意他的意见,还怒气冲冲地说“由谁继位还没决定”,里克闻言,暗暗吃了一惊:难道申生太子之位不保?

晋献公的确想废除太子申生,但心里有所顾忌;他所顾忌的,也就是里克、狐突这一帮元老重臣。骊姬也担心里克会阻碍太子废立一事,她想要先试探一番,再作打算。于是,这天傍晚时分,骊姬让优施给里克送去了整羊的宴席。

古代宴席中,将煮熟的牲肉切成两半上席,称作“房蒸”;全部切成小块叫“肴蒸”,牲体越完整,表示礼仪等级越高。整羊就是最高等级的礼仪。

这一场关系着晋国储君申生的生死存亡的斗争,就在这顿菜美酒香、歌舞怡人的整羊宴中展开。

对于里克来说,优施送来的这顿整羊宴,令他吃得很不是滋味。因为优施乃是晋献公喜爱的戏子,又是骊姬的情夫,突然送了整羊宴来,必然来意不善。

整羊宴进行到一半,优施自然而然地加入歌舞的行列。优施旋转着,当他旋舞到里克的夫人面前,便停下了舞步,半蹲在里克夫人身边说:

“今天吃了这顿饭,我会教里大夫如何轻松愉快地侍奉主公!”里克夫人微笑地朝他点点头。接着,优施就又歌舞了起来:“暇豫之吾吾,

不如鸟乌。

众毕集于苑兮,尔独集于枯。”

(我想伺候好国君,却不知怎样才能轻松又愉快。这个人真是笨,他的智能还不及鸟雀乌鸦。众人都到草木茂盛的园中去了,他还守着枯干的枝桠。)

里克夫人听不懂优施在唱什么,满脸疑惑地看着他。里克倒是听出了歌词的意涵,暗想:“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在暗示我什么?”里克抬头看着涂了粉、画了眉,还用胭脂涂红了嘴唇的优施,微笑问道:

“什么叫做草木茂盛的园林?什么又叫做枯桠?”优施歪斜着脑袋,哈哈大笑说:

“他’的母亲成为国君的夫人,他将来要继位当上国君,这不是茂盛的园林吗?而另一个‘他’的母亲早已经死了,自个儿又受到诽谤,能不说是将要枯干的枝桠吗?说不定还会受到戕害,甚至枯死呢!”

里克竖起了眉毛,这话的意思太明显了,这两个“他”,一个不就是奚齐,另一个不就是申生?优施是在告诉他,太子申生将不得好死,他最好赶紧投靠奚齐?里克想到这里,顿觉晴天霹雳。他是中生的师傅,一向维护申生,可是现今的局势却是大大不利于申生啊!优施一边跳舞,一边观察着里克的神色,只见里克心神不宁地在想心事,两眼怔怔地看着桌上的羊肉与酒菜。

里克夫人听完优施的解说,看着优施颠乐狂舞的样子,笑道:“那个去依靠枯桠的大夫也太愚蠢了。优施,你真是会讲笑话,不过,这个笑话的比喻不太妥当,你可不能这么说啊!”

优施边跳边旋,嘴里说着:

“戏子总是爱说笑,我刚才就是在说笑话给里大夫听的,如果说过头了,请不要见怪;我一番苦心,都是为了里大夫好啊!不然我也不会来伺候里大夫整羊宴了,这整羊宴其实是君夫人的一番心意呢!”

里克依然沉默不语,只觉得优施嘻笑谐谑的话语中,刀光闪闪,杀气腾腾,优施今日似乎是专程来警告他,不可为了“枯桠”而轻举妄动,否则很难有好下场!想到这里,里克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怒意,暗忖道:骊姬和优施也未免太狂妄了,竟然送整羊宴来威胁老夫,他们错了,老夫岂会被三言两语吓到,更岂会就此投靠奚齐?里克故作轻松地纵声笑道:

“哈哈哈!优施,你真是好酒量!”

“岂敢!里大夫的酒量比优施好多啦!优施要再敬大人三大爵才是。”

“不必啦!你的酒量老夫领教了,老夫看你今天不只酒喝多了,舞跳多了,歌唱多了,甚至连话也说多了。”

“只要里大夫能明白就好,能满意就好!优施不过一个戏子,比不上里大夫举足轻重。一有什么事,大家都以里大夫的选择为依归,里大夫走哪条路,其他人也都跟着走哪条。里大夫在朝中的一举一动都那么令人瞩目,真是太具有影响力了。”

“哦!优施,”里克转移话题说:“君夫人送来的整羊宴味道太美了,老夫应该找个机会向君夫人致谢。”

“里大夫,君夫人的意思,你终于明白了。像里大夫这样智谋、韬略在晋国数一数二的谋士,当然明白应该去茂盛的园林,享受荣华富贵,而不是依靠在枯桠旁等死。嘻嘻!恕优施多言了,优施就此告退。”

里克脸上出现不悦的神情,但稍纵即逝。优施则带着一脸小人得志的轻薄冷笑,退了出去。优施一走,里克立即命人撤去酒菜,他心情沉重,让丫头扶进内室休息。

里克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优施唱的歌不停地在他脑海里回荡,他担心事情如果处理不好,不仅会丢了官位,甚至有杀身灭门之祸。他实在睡不着,便披衣起床,在庭院走着。抬眼见月色凄清,周围浮现着淡淡的光晕。凉风徐徐吹来,里克的头脑更清醒了,他心里渐渐地产生恐惧,胸口怦怦跳个不停,明白地感受到自己在这场宫廷斗争中,必须有个明确态度,不然免不了祸。

里克不停地在院里来回踱步,想要免祸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了。他急着想把事情彻底弄个明白,这样不明不白,很难想出对策。于是,三更半夜,他命人偷偷去传优施进府。

优施睡得很熟,半夜里被人叫醒,本来不悦,一听说是里克的家臣来找他,便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跟着前往里克府邸。一路上,优施在想,已半夜了,里克必然是睡不着,才派人来叫他去,心中暗自得意。他要让骊姬知道,他昨日保证说只要一天,就能说服这个位高权重的里克,实非虚言。

优施一踏进里克府邸,只见里克坐在双重茵席上,一副惴惴不安之貌。优施在门外脱了鞋,进屋稽首跪拜,然后坐在单层茵席上,开口问道:

“不知里大夫半夜唤优施前来,有何要事?”

里克知道优施明知故问,看着他油头粉面的样子,打从心里讨厌,却不敢轻易得罪他。优施目前可以说是骊姬的红人,也可以说是在背后操纵晋献公的人。

“宴席上你说的话,是真的说笑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里克严肃地问。

优施直跪起来,十分正经地说:

“优施诚实恭禀里大夫,这不是风声,而是确有其事。主公已答应君夫人,要废掉太子申生,改立奚齐,主公也已拿定主意,不会更改了。”

里克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相信优施说的是真的,因为他知道晋献公事事都顺着骊姬。里克内心产生了强烈的矛盾,他是太子师,他要不要以命保护太子?要不要用死劝谏国君?一时之间,他没有答案,热泪沿着他的脸颊潸潜而下,痛苦正啃噬着他的心。他暗恨晋献公昏庸无道,知道死谏也无用,然而,君命不可违,到时候,他也保不住申生。他已经多次为申生请命,都受到晋献公的申斥。想到申生将面临大难,他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完全束手无策。过了好

一会儿,才抬起老泪纵横的脸,对优施说:

“要老夫顺从主公之意,老夫实在不忍心;但是,老夫不会再跟太子密切往来了。”

优施见里克如此软弱,凭着有骊姬撑腰,乘势反客为主,进一步逼问:

“里大夫,你就不怕有祸吗?”

这正是里克最害怕的事,他想象里府上上下下人头落地的景象,一时间冷汗如雨,无力地说:

“优施,老夫……老夫保持中立,这样可以免祸吧?”优施听到里克的回答,冷笑一声,鄙夷道: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原来里大夫也不例外。里大夫,只要你保持中立,优施保证你全家老小,性命无虞。优施就此告辞!”

优施走到门口,又提醒道:

“里大夫,你不可食言,否则祸将不免!”

里克心情沉重,痛苦地坐在茵席上,他想,难道就这样让国君杀了太子?让国家陷于混乱?让骊姬在宫廷里兴风作浪?他摇了摇头,在中庭里徘徊。

天蒙蒙地亮了,一线曙光透进幽暗的后房,烛焰已经残灭,烛台流下了许多烛泪。

里克一夜未眠,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太子,既内疚又心有不甘,便出门去找大夫邳郑(一作丕郑),共同商量对策。

4

吃过早饭后,邳郑就赶来狐突府上,拜见重耳。

狐突与邳郑等几位大夫相熟,常常互通有无,是以邳郑知道重耳回到国都来,暂时住在狐突府上

重耳在狐府后院中舞罢了剑,便走向大厅。邳郑与狐突在大厅里说话,一见重耳进来,邳郑忙直跪起来迎接:

“重耳公子,臣下特来拜见公子,有要事禀告。”重耳见了邳郑,微笑说:“邳大夫,请赐教!”

邳郑和里克都是朝廷重臣今天清晨,里克登门将优施的话告诉了邳郑。邳郑随便用过早饭,便赶来找重耳。邳郑说:

“中大夫里克一早来告诉臣下,优施昨天半夜告诉他,主公拿定了主意,要杀太子申生,改立奚齐。”

重耳目光如炬,一下子拉长了脸,威严地问:“里克如何回答优施?”

狐突、狐偃都焦急地望着邳郑。邳郑看着众人,答道:“里大夫说他已经告诉优施,他将保持中立!”重耳激愤地看着邳郑,请他继续讲下去。邳郑又说:

“臣下对里大夫说:“里大夫应该回答优施,说你根本不相信有这回事,这样不但可以巩固太子的地位,更可让骊姬与优施知道你是站在太子这边,因而有所顾忌,改立太子的计划可能就会延缓下来,到时候,咱们可再作打算,慢慢粉碎他们易立太子之谋。但你现在这样回答,他们无所顾忌,就会加紧脚步,谮害太子了。”

重耳极为生气,转问狐突:

“外祖,有办法改变君父的主意吗?”

“主公不会改变主意的。”狐突摇头道:“老臣上一次跟随太子去攻打东山,曾劝太子逃出晋国,以免去杀身之祸,但太子不听老臣的劝告,他认为主公不会无缘无故将他废了,更不会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

“重耳也不相信君父会这么狠心。”重耳对狐突说:“外祖劝兄长申生离开晋国,重耳并不赞同,须知兄长申生是嫡长子,早已被立为太子,将来要继承晋国大业,怎可流亡在外?更何况他曾经率军出征,打败霍国,攻灭东山的狄人部落,扩展了晋国的疆域,可说是战功赫赫,仁德闻于天下,岂会无罪而废?岂能无罪而杀?如果这样,天下人都不会信服。”

狐偃看了重耳一眼,说道:

“主公之意,不可违抗,若想违抗,只会招来杀身之祸。”重耳听了,无言以对。他痛心地垂下头,自语道:

“难道史苏占卜的预言,真的要实现了?果真如此,那将是晋国最大的不幸。”

“公子,”狐突对重耳说:“老臣对太子申生说过的话,希望你也要记取在心。大凡一个国家的国君喜欢宠臣,大夫就有危险;国君喜爱美色,嫡长子就会遭殃,国家就连带遭逢危难。”

晋献公对太子申生如此残酷不仁,重重地打击了重耳纯洁善良的心灵。他半信半疑地问:

“外祖,你也认为君父会因为骊姬,而杀了申生兄长吗?”“唉!”狐突愁容满面地说:“老臣劝太子不要出兵东山,他不听,还打了场大胜仗回来。结果,骊姬对他更加嫉恨,诽谤也更多了。”

重耳心中酸楚,他对申生的遭难愤愤不平,问道:“兄长有向君父解释吗?”

“谤言太深,很难说清楚了。”狐偃答道:

“国家将有一场大祸,”狐突说:“老臣从那时候起就没有上过朝,也没有出过门了。”

邳郑今日来到狐府,原本就是想请重耳想个办法,解救申生。如今知道重耳的处境和申生一样危险,便把希望寄托在狐突身上,说道:

“国中有识之士都说,老国丈最善于深谋远虑,筹划良策,所以邳郑一听到里大夫说的坏消息,心急如焚,特来禀告,盼望老国丈拿个主意,向主公进谏,好解救太子啊!”

“邳大夫不知,老朽曾经忠谏过主公,主公不听;老朽也曾劝过太子逃亡,太子也不听,老朽无能啊!”邳郑听了,甚为失望。

“邳大夫,”重耳急忙问:“你将如何对待此事?”

“臣下必须效忠主公,实在无力改变时局,只能顺应时势发展。”邳郑苦着脸说:

“那岂不是跟里克一样!”重耳语带愤懑。“里大夫说,他对优施说过的话收不回来了。”“也就是说,他真的无法救太子了吗?”重耳追问道:邳郑振作起精神,郑重地说:

“不是无法救,而是不能救,主公向来拿定了主意,就不会改变的。里大夫说,如果把弑君、拯救太子视为正直的行为,将使我们产生骄狂之心,用这骄狂的心态去仲裁或决定君侯父子之间的关系,他不敢这么做。但是,为了个人私利而顺从主公的错误,赞同废去太子,这等违背良心的事,他也不可能做到,所以,他只有隐退了。”

重耳明白了,要救太子,唯有弑君一途,但此法绝不可取。重耳忍不住急躁地说:

“里克真的打算隐退?这算什么?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里大夫说,从今天起,他就称病在家,不再上朝。”邳郑嗫嚅道:“朝中大夫看着里克和你都这样置身事外,还有谁敢向君父谏言?而那些乱臣贼子,如东关五、梁五和骊姬、优施,都将更加毫无忌惮地迫害王室公子。不行!兄长的处境实在太危险了,只怕他的死期已经近在眼前!”重耳痛切陈辞,激动得浑身颤栗,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正在微微颤抖,那双重瞳的眼睛更已急得通红。

狐突站了起来,肃然道:

“公子,在废立太子这件事上,主公不会听取任何人的忠谏。里大夫的想法,自有他的道理,他如果为太子而叛乱弑君,即使太子当上了晋国国君,第一个要杀的,就会是里大夫,因为不这么做,太子将背着不孝的名声,来治理晋国,试问,人心会顺服吗?眼前太子可以躲过此祸,只要太子肯暂时出走!”

“是啊!如果太子愿意逃出去,等主公宾天后再回来,这个国家还是他的。”邳郑说:

重耳听邳郑这么说,赞同道:“是的,这是唯一的出路了!”众人静默了一阵之后,狐突对狐偃说:

“你先送重耳公子回蒲城,为父在家中静观其变。”

重耳不想马上回蒲城,对狐突说的话并未表示同意。他对狐突长期躲在家中不上朝,也很不以为然,但不好说什么。邳郑看到狐突不愿意出面挽回颓势,失望地起身告辞走了。临走前,他稽首向重耳告别,意味深长地说:

“公子,臣下在朝,虽然明里不能帮助公子,但倘若朝中有什么变故,臣下定会迅速派人知会公子一声。”

重耳伸手扶起邳郑,谦逊地说:

“邳大夫热忱为国,使重耳感动,重耳竭诚恭侯邳大夫赐教。”邳郑对重耳的表态心领神会,频频点头,接着向狐突父子告辞。

邳郑走了之后,狐突要重耳、狐偃重新坐下,说道:

“当今晋国,大乱将起。骊姬想趁着主公在世,借着主公之手,除去所有政治障碍。她不仅要除去太子申生,还要铲除妨碍奚齐继承君位的其它几位公子,重耳公子便是她接下来要诛杀的目标。”

重耳听了,不寒而栗,瞪大了眼睛盯着狐突,等着听下文。狐突又说:

“当今晋国有四派势力。如果申生太子顺利继承君位,那么化干戈为玉帛,化险为夷,什么事也没有。但这是不可能的了!因此,诸位公子如何乱中求存,乱中求胜,便须各具谋略了。最明显的是将会出现四派势力的角力。”

狐突说到这里,对狐偃使了个眼色。狐偃会意,接着说:“骊姬拉了下大夫梁五、东关五和优施等人,蛊惑主公,企图立奚齐为太子,这一派势力不大,但他们凭着有主公做靠山,是以最为危险。这帮人磨刀霍霍,想杀害太子和其它公子的意图已相当明显。”

狐突插话说:

“只要骊姬说服主公对太子下毒手,这派势力奉主公之命前来,太子将无法抗拒,只有逃才能活命。”

狐偃又说道:

“就目前局势来看,中生太子仍统领下军,有七兴大夫辅助;朝中则尚有里克、邳郑二位大夫心向着他。其余朝臣几乎都拥戴太子,这是第二派势力,也是势力最大的一派。如果发动兵谏,十之八九会获得成功,但这是无父无君之举,即使太子成功了,也将失信义于天下。”

“到时候,”狐突预测说:“霸主齐侯会带领诸侯国联军前来,帮助平定内乱。”

“此外,还有第三派势力,”狐偃继续说:“那就是夷吾公子的师傅郄芮(一作冀芮)、吕省(一作吕甥)以及一些大夫们。如果太子申生顺利接位,这一派势力不足为虑;如果太子惨遭不测,这一派势力就会出来争夺胜负,角逐君位了。”

重耳对夷吾有相当的了解,他知道夷吾向来不安分,虽然是兄弟,但两个人一向合不来。重耳相信,一旦申生有个三长两短,夷吾那一帮人真会趁机出手的。

狐突接着说道:

“公子,跟随你的臣子,当然不能说成是另一派势力,但事实上,大家都拥护你,因为你贤德谦和,礼贤下士,因此,跟随你的人很多,像是老朽,还有你的两个舅舅狐毛、狐偃,你的表哥狐射姑,以及足智多谋的赵衰、着名的大学问家胥臣、你的师傅郭偃。此外,勇冠

三军的大将军魏武子、颠颉(音结),以及贤者介子推先生……等等,都是忠心耿耿追随公子的!”

“是啊!”狐偃说:“父亲命我等兄弟永远追随公子,忠贞不二。”重耳感动非常,向狐突跪拜道:

“外祖和二位舅舅对重耳如此厚爱,重耳铭感五内。”狐突扶起重耳,慎重道:

“但愿申生太子顺利接位,如有变卦,则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公子要自强不息!”重耳听了,恭敬地说:“重耳谨遵外祖教导!”

狐突赞许地点点头,转身对狐偃说:

“国都不可久留,明天你和狐毛护卫重耳公子回去蒲城!”重耳原本要回来探望母亲狐姬,看来是不可能了。听了外祖父狐突的一番开导,他才感受到绛都果然不可久留,便顺从狐突的安排,回到了蒲城。

狐突所说的晋国政坛四派势力,因为各为其主,展开了剧烈的搏斗与血腥的仇杀,然而,就在危难中,造成了一代霸主的崛起。

5

太子申生勇敢善战、忠孝仁德的贤名,远播天下。骊姬一早派人传话给他,说晋献公昨晚梦见了他的母亲齐姜。按照当时风俗,申生必须去祖庙为齐姜举行祭祀,然后再把祭祀的酒肉送进宫里,献给晋献公。

申生带着家臣猛足,捧着祭祀过的酒肉,来到绛都的晋宫。他们主仆二人奉命在便殿等待,过了一会儿,骊姬出来接见申生。

“太子来得真是不巧,你君父一早就出去打猎了。”骊姬甜言蜜语道:“太子真是孝顺,听说君父梦见了你的母亲,便到祖庙祭祀了。真是好儿子。相信太子在天上的母亲一定会好好保佑太子,主公也会有所奖励的!”

申生长得眉目疏朗,仪表堂堂,他微笑地对骊姬说:

“君夫人,申生等君父回来后,再择日入宫,亲自献上祭祀过的酒肉。”

骊姬妖冶地走过来,直走到申生面前。她暧昧地笑着,那双勾魂的眼睛直盯着申生瞧。她把申生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回,毫不避嫌地靠近申生。一股浓郁的浊香直冲向申生,使申生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嘻嘻!”骊姬亲切地说:“哎呀!太子,祭肉和酒,哀家就先收下,等你君父回来了,你再进官来敬酒,这样不是很好吗?”

“君父什么时候回来?”申生恭谨问道:

“六天之后回来,太子到时一定要来亲自敬献,这样,你君父才会更欢喜。”

申生不喜欢骊姬那挑逗的笑容,也不喜欢那浓浊的体香,尤其丽姬在他身旁搔首弄姿的模样,更让他觉得极不得体,但他不敢表现出来。

骊姬看申生眉目清秀,唇红齿白,是个年方二十的美男子,不觉有些心旌摇荡,心里想:太子比起那糟老头好多了。如果糟老头死了,他肯烝放了我,那或许不错。他的母亲齐姜原本是他祖父的妾,还不是让他父亲给烝了?

骊姬不由得又向申生靠近了些,这一移步,更让她强烈地感受到申生身上散发出的青春朝气,她为申生那英姿勃勃、风神俊朗的阳刚之美感到迷醉。但她刹那间想起父亲被挂在马背上、断了头颅的惨状,他要杀掉晋献公所有的儿子,她要使晋国成为她儿子奚齐的晋国。是的!她的复仇计划岂能为一念之差所毁,她已毁身于仇人,不能再毁身于仇人之子。

申生觉察到骊姬对他的态度忽冷忽热,他看到骊姬冶荡迷人的眼神中,忽闪过一抹凶光,但才一瞬间,又换上了原先那种迷人的荡笑。申生习礼而且重礼,礼教道德修养一向深厚,岂是骊姬所能恣意煽动?申生微微退后两步,不卑不亢地朗声道:

“君夫人,申生就此告退,待君父回来,还请君夫人传申生前来。”

申生步履从容地走了。骊姬看着申生远去的背影,肆无忌惮地流露出仇恨的目光。她很快地找了优施来,让他在祭肉里塞进了

一种堇草(一作堇草),这种草又叫做乌头,它的根、茎、叶都有剧毒;又将含有剧毒的鸩羽,在美酒里浸泡了一天一夜。

申生回去之后,骊姬美丽的身影不时在他眼前晃动,那浓烈的体香与淫荡的笑声,也都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这样一个仪态万千、媚色诱人的女子,难怪能把晋献公迷得是非不分。为了骊姬,晋献公将他们几个兄弟都赶出国都,至今已经十年,晋献公对骊姬却仍宠爱不衰,不能一天没有她。晋献公对申生渐渐产生种种疑心,都是因为骊姬不断地散播谣言,诽谤申生。

申生希望祭祀过母亲齐姜的祭肉能引起晋献公对她的怀念,从而能唤醒他俩的父子之情。他希望母亲齐姜的亡灵,能庇佑他,给他带来安宁和幸福。

当申生还在诚恳地祈求时,他丝毫不知,那个美丽的君夫人,早已在他带进宫里的祭肉与酒里,下了毒,为他们打开了通往地狱的大门……

6

三天后,晋献公姬诡诸打猎回来了。

晋献公是一个非常有魄力的诸侯,他继位之后,开拓疆土,先后消灭了虞国、虢国、霍国、魏国等。春秋时期,天子六军,大国三军,中等国两军,小国一军。晋武公时,晋国一军;到晋献公时,自立了上、下两军,是个以霍太山为域垣,以汾水、黄河、涑水(音素水)和浍水(音快水)为护城河,北和戎、狄接壤的春秋大国。他在消灭了骊戎部落之后,因为带回了骊姬,爱宠不已,从而受其蛊惑,易立太子,引发了晋国一连串的动乱。

晋献公口头上答应过骊姬要废除申生,改立奚齐,他一拖再拖,转眼好几年过去了,却仍未付诸行动。对于君王来说,废立太子不是件太难的事,但是晋献公迟迟未决,主要是因为他还拿不定主意,太子申生仁孝,有勇有谋,要废了他而改立年仅七岁的奚齐,如果到时群臣作乱,一个七岁的小娃儿,能镇压得了吗?尤其是位高权重的狐突、里克、邳郑等重臣,一致拥护太子申生,弄不好,晋国在他百年之后,又重演上几代兄弟相残的悲剧。为了避免这样的悲剧,他才把申生、重耳、夷吾这三个儿子支使到边境去,以免将来在绛都引起争端。

晋献公刚愎自用,近几年因为宠爱骊姬,对骊姬言听计从,因而越发骄横昏庸。

骊姬听到晋献公回来了,一面派人去传唤申生,一面快步走到宫门口,跪接晋献公。晋献公一走近骊姬,就把她抱了起来。骊姬双手勾住晋献公的脖子,嗲声嗲气地说:

“夫君去打猎四天,小童天天想着夫君,就怕夫君出去了四天,就忘了小童,不爱小童了。”说完,不断亲着晋献公长满胡须的腮帮

“呵!寡人一天没有夫人,一天就不快活,所以才打猎四天,就提早赶回来了。”

晋献公边说,边抱着骊姬走向寝宫。到了寝宫后,晋献公粗暴地将骊姬一把扔到床上,急不可耐地扑了上去

骊姬是个奇特的女人,晋献公对她越是粗暴,她便越快活,也越是浪笑不止……

但是,晋献公毕竟老了,没多久就气喘吁吁地翻过身来,躺在骊姬身旁。骊姬意犹未尽,不住地扭动着身体,晋献公一双牛眼睛贪婪地望着她那嫩白丰满的胴体,满足地哈哈大笑。

骊姬实际上早已没了兴致,她不过摆摆样子,藉此迎合晋献公而已。她一边扭动,一边撒娇说:

“夫君,小童一天没有夫君,便也跟夫君一样,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些天来,小童头昏脑胀,浑身不对劲。直到夫君回来,抱一抱小童,小童立即全身舒畅了。夫君,您看小童多快活啊!”说毕,趴在晋献公身上,不停地吻着晋献公长满老年斑的脖子。

晋献公又一次颠狂起来。正在这时,宫女在门外报告,太子申生来了。骊姬一把推开晋献公,说道:

“前几天,太子送来祭祀他母亲齐姜的祭肉和美酒,夫君不在,小童不敢独享,一直留着。夫君一回来,小童便派了人,去叫太子来伺候夫君享用。”

晋献公此时已有些困乏,肚子也饿了,一听有祭肉和美酒,而且是申生的一片孝心,心里自然十分高兴,立刻吩咐寺人(宫中侍内),将祭肉和美酒摆上几案,接着,传申生进宫来陪着吃喝。“儿臣申生参见君父和君夫人!”申生跪拜道:

“起来吧!”晋献公看着申生说道:“难得你送来了祭肉和美酒。”申生看到晋献公衣冠不整,骊姬发髻散乱,丰满的酥胸微露,他赶紧低下头,心里却产生了一种愤怒,他觉得骊姬这样与他见面,实在很不礼貌,有失君夫人的身份。申生静静地端了酒壶,倒了一爵酒,然后高举过头,诚恳道:

“让孩儿敬君父一爵,请君父尝酒。”

晋献公高兴地接过酒爵,就要喝下。骊姬突然伸过玉臂,握住了晋献公手上的酒杯,她把酒杯抢了过来,对晋献公笑道:“夫君,酒必须先祭黄土地!”说毕,把酒倒在地上红色的酒渗入泥地,冒出了白色的泡沫,地上立刻凸出了一块。在场的人都大惊失色,骊姬惊恐地叫道:

“夫君,这酒被下毒了!啊!太子…”“你…你…”

申生急得说不出话来,他望着这位极端美丽、玉臂白得像莲藕一样,还端着酒杯的女人,无法相信她竟然如此歹毒!

晋献公脸色煞白,浑身抖颤,他张开嘴巴,半天也说不出话来,他从惊恐转为愤怒,以致脸孔扭曲,形容可怖。

申生知道一定是骊姬在酒里下毒,企图嫁祸给他。他知道晋献公在盛怒之下,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他“霍”地站起,愤怒地瞪了骊姬一眼,拂袖而去。一到宫外,便跃上他刚才骑来的银鬃马,飞驰出宫。

宫里面,骊姬冲上前去,紧紧抱住晋献公,涕泗奔流地说:“夫君,您差一点就给太子毒死啦!”

晋献公脸色铁青,双唇紧闭。骊姬看见晋献公没有大怒,没有下令杀死申生,便又拿起一块祭肉,说:

“这祭肉恐怕也有毒呀!小童把它扔给狗吃吧!”

寺人牵来一条黑色的小狗,骊姬把祭肉扔过去。小狗吃了祭肉,不过片刻,就在地上不断地翻滚,哀哀地嗷叫,然后一动也不动了。骊姬又倒了一杯酒,命近侍喝下去,近侍害怕得双腿跪地,没命地求饶。

晋献公冷眼旁观,不发一语,心中悬着一个老大的问号:“太子下毒?”

“喝下去!不喝就把你拉出砍头!”骊姬厉声喝道:

近侍边哭边喝下了酒。酒一入喉,近侍马上双手紧抓喉咙。他浑身痉挛,软倒在地,一会儿口吐白沫,不住地挣扎,两腿蹬了好几下,四肢扭成一团,也死了。

晋献公一脸寒霜。骊姬又对他哭道:

“夫君,太子趁夫君不在时,送来了酒肉,原本是要毒死小童。小童早知自己与奚齐是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太子对小童如此怨恨,还差点连夫君一起毒死,太子何其残忍啊!夫君年纪这么大了,他迟早要登上君位的,为什么却如此等不及呢?太子狠心如此,夫君不赶快杀了他,恐怕他又要来谋害夫君了。”

晋献公看到骊姬歇斯底里地哭喊着,着实感到心烦。易储君、杀太子,这是动摇社稷江山的大事,岂是她喊杀就杀了?晋献公的心情十分矛盾,难以做出诛杀申生的决定。突然间,他心里有了主意,便站起来大声嚷道:

“来啊!太子师杜原款教导太子无方,立即处死!”“遵旨!”

寺人履(音滴)和殿前武士跪下领旨,退了出去。不一会儿,

一阵急驰的马蹄声忽地响起,没多久便渐渐远去。宫里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知道兵马是往杜原款家里去了。

骊姬愣了一下,想不到晋献公用处死太子太傅的方式,来处置太子的这椿毒酒大案。晋献公没有下令处死申生,他为什么不下令?骊姬正想再大声哭喊,却见晋献公满脸阴郁、心事重重地走向寝宫。那垂头丧气的背影,使他一下子看起来老了许多。

骊姬咬牙切齿地看着晋献公的背影,咬牙恨道:“这个老怪物还舍不得杀掉他的太子,哼!”

7

当天傍晚,重耳听到宫中发生了剧变,他震惊于骊姬的阴险毒辣,也知道朝中再没有人敢为太子申生挺身而出,向晋献公进言了。他急忙命人驾了驷车,迅速从南门出了绛都,赶往曲沃。曲沃是晋室祖庙所在,十年前,晋献公命太子申生率军驻守在此

正值隆冬,天空不断飘下雪花,大地白茫茫的一片。一辆驷车奔驰过寂静的原野,发出辚辚的车声。

驾车的是晋国大勇士魏武子(一作颦魏),他不明白这天寒地冻的,重耳为什么要急急赶来曲沃。尤其太子申生企图毒杀国君一事,朝中几乎无人不知,重耳这个时候去见申生,不怕被冠上“合谋”的罪名?魏武子这么想,却不敢多问。他听到驷车中的重耳,一路上不停地唉声叹气,他知道重耳满怀心事,非要到曲沃一趟才能解决。

驷车在半夜里,驰抵曲沃城门。魏武子急勒住缰绳,朝城楼上大声叫道:

“开门啊!快开门啊!重耳公子来了。”城上的士卒听了,立即打开城门。“驾!”魏武子驾车驰入曲沃城,

重耳立刻往宫里拜见申生。申生见重耳连夜来到曲沃探望他,百感交集,满腹委屈又涌上心头。他神色哀伤地说:

“重耳,你这么晚赶来曲沃,想必是知道为兄蒙上了不白之冤,大祸临头了。”

重耳激动地抱住申生,难过地说:

“小弟知道兄长遭奸人陷害,所以不顾大雪严寒,连夜赶了来。”

申生生母早亡,小时候由重耳的母亲狐姬抚育,和重耳共同生活了好几年,直到十年前被调来曲沃,才与重耳分开,他在重耳的心目中,一直是个英雄,不但领兵打过好几次胜仗,还是一位有仁义道德的贤人。

今年才十七岁的重耳,对申生有一份深厚的手足之情,他了解申生极为重视孝道,甚至已近乎迂腐。他担心申生贤孝有余,变通能力不足,连夜赶来曲沃,为的是与申生商量对策。他对申生说:“兄长,朝中的大臣、绛都的百姓,大家都知道兄长是被冤枉的。兄长仁孝之名卓着,对君父之命绝对顺服,从无违拗,怎么可能在酒肉中下毒?何况兄长是单身匹马到宫中敬献酒肉,如果兄长下了毒,君父一旦身亡,骊姬的人全在宫中,她一声令下,兄长还不被砍成了肉酱?”

“你说得对,”申生点头道:“为兄向君父敬献祭肉和美酒,早在

四天前就由骊姬接收,她一定是君父回来之前,先在酒里肉里下了毒。”

重耳充满信心地对申生说:

“这事不难说清,只要兄长向君父说明,君父必然能够分辩清楚。”

申生沉吟不语,在房里徘徊着,偶尔停下来,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重耳如此犹豫,急道:

“兄长,你若不向君父解释清楚,不只太子之位不保,更会有杀身之祸,兄长的太子嗣统一旦被废,晋国就会有一场大乱啊!兄长难道看不出来?”

“可是……”申生低声道:“君父很老了,真的很老了。”“兄长啊!”重耳大声地说:“正因为君父老了,骊姬在他面前做戏说谎,君父轻易就相信了,所以你才更要去跟君父讲清楚。兄长,你不仅带领下军,又拥有许多谋士,你若真要谋害谁,那还不容易吗?君父命令你带兵出征,你唯命是从,不曾反抗;昨日,你敢独自一人前去宫中,向君父敬献美酒。这些事实显示,你对君父不仅从无不良意图,更何况是阴谋毒杀?”

申生摇摇头,流泪道:

“申生去跟君父说明一切,或许能够为自己洗刷罪名;可是,这么一来,骊就肯定有罪。”

“这不是很好吗?”重耳看到申生悲伤若此,感到莫名其妙,问道:“骊姬想害死兄长,兄长难道还可怜她?可怜那个心如蛇蝎的女人?”

“话不是这么说,”申生摇头道:“君父没有了骊姬,必然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如果申生证明骊姬有罪,会伤了君父的心,君父已经老了,如果奉养有缺,申生也不能安心地过日子啊!”

重耳觉得申生实在太孝顺也太多虑了。他沉思良久,才又对申生说:

“既然兄长不愿意让君父伤心,那就离开晋国吧!重耳的外祖狐突曾劝过兄长,把太子之位让给奚齐,躲到国外去。那时,重耳觉得兄长没有让出太子之位是对的。但是现在,也只好劝兄长赶快离开了。”

“申生那时不能走,现在也不能走。君父还未废除为兄的太子之位,为兄现在仍是晋国太子,一旦自行出走,君父是会怪罪下来的。”

“兄长,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道真要等君父下令来杀你?重耳认为兄长要及早逃出晋国。反正留得一命在,以后还可以再回来,小弟和大臣还是会拥戴兄长,作为晋国的国君。兄长,就算是重耳求你,求你赶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啊!”重耳难过得声泪俱下。

申生犹如被关在笼中的野兽,痛苦万分,无法做出任何决定。他把头埋在双手之中,陷入了沉默。

飞雪拍打着窗棂,寒气袭人。侍从在大炉里添上了木头,红红的火光,映照着他们激动不已的青春脸庞。重耳看见申生久久不语,便说:

“兄长,时间紧迫,不要再犹豫了,说不定骊姬已经派人来杀你了。”

申生抬起头来,满脸泪水,哽咽地说:

“不行,申生去向君父解释酒肉有毒,根本是口说无凭,如何证明那是骊姬下的毒?君父难以查出事实真伪,再加上难舍骊姬,最后还是会怪罪申生;申生即使出走,也是背负着毒杀君父的罪名出走,即使申生出逃,又有谁会接纳?”

“可是,这并非兄长的罪过,全是骊姬的阴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啊!”重耳大声说:

“即使是这样,申生也不能走啊!申生虽然解脱了罪责,出走晋国,但罪责必然落到君父身上,这么一来,申生不仅彰显了君父的罪过,还让君父被诸侯各国耻笑,众人以为申生怨恨君父,申生那时还能去什么地方?内不见容于父母,外不见容于诸侯,这是双重的困局啊!”

重耳听申生这么说,感到申生实在令人困惑,已经命在旦夕了,还顾虑这么多。他不禁睁大双眼,神色忧急地看着申生。“听说有仁德的人,不怨恨国君;”申生哺哺低语道:“有智能的人,不会使自己内外受困;而有勇气的人,更不会逃避死亡。”

重耳听着申生低声自语,不知申生究竟决定怎么做。这时候,外面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个人,口中喊道:

“太子,呜……”话没说完,就放声大哭。

申生一看,是他老师杜原款身边的家臣(音语)“,是你?发生什么事了?你站起来说话。”家臣站了起来,哭着说:

“太子,太子师被主公处死了,他死得好惨,是……是被乱棍打死的!”

申生震惊得站了起来,泣道:

“啊!是申生害死了太子师,杜大夫,你死得好冤枉啊!”“兄长,危险逼近了,快走吧!难道要等骊姬派人来吗?”重耳声如雷鸣劝道:

申生并不理会,他泪流满面地问:“杜大夫临死前,有没有交代什么?”

“有的,”家臣圉低诉道:“太子师要臣下告诉太子:‘君子不会舍弃忠爱之情,不会因为谗言而为自己申辩,因为,即使被谗言陷害死了,也还有好名声留传于后世。”

“被谗言害死了也是可以的?”申生问道:重耳闻言,瞪大眼睛,怒斥道:

“太子师真是这样说的?哪能这样说?”

“是的!太子归是这样说的,臣下不敢有半句假话。”“好名声留存后世……”太子申生喃喃地重复着。重耳害怕申生真的决定赴死,大声对申生减道:

“那是愚蠢的死,被谗言害死算什么‘好名声’?这样的名声有什么用?兄长是晋国的储君,绝不能死,尤其更不能被谗言害死,不能被妖姬的阴谋害死!老百姓知道兄长仁孝,兄长切不可听从太子师的话,盲目地去死。兄长目前的处境就像暴风雨降临的夜晚,阴暗晦涩,但是只要暴风雨过去之后,雨停了,太阳也出来了,这个美丽的河山是你的,老百姓也是你的,兄长届时还要尊王攘夷,图霸天下,布仁德于天下,布和平于天下,布友爱于天下,这才是可以流传于后世的“好名声!兄长,你不能坐在这里等死,不能让重耳和天下百姓失望,不能让朝廷公卿失望呀!”

申生矛盾万端,痛苦地呻吟道:“圉,太子师还教导申生什么?”家臣圉边哭边说:

“太子师被打得遍体鳞伤,骨头被打断了好几根,还交代说:‘至死不改变对国君的忠爱之情,是坚强的表现。”

“杜大夫,”申生满脸是泪,他抬眼望着苍天,一字一句地说:“申生会听从太子师的教导,绝不会改变对君父的忠爱之情。”“坚持忠爱之情,让君父高兴,是孝顺的表现。”家臣圉又说道:“对!我申生就是要这样做!”申生几乎是呼喊了。

重耳在一旁吃惊地张大了嘴,他觉得君父糊涂,怎么申生也

一起糊涂了?被人陷害、污蔑,不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竟想去死?而且还认为这样不明不白的死,是对国君忠爱的表现?重耳忍不住直言指斥道:

“太子师难道不明白,申生兄长已不可能让君父高兴了吗?无论兄长是生还是死,君父都不会高兴了的,十年前就不会了。兄长,你想想看,难道不是这样吗?”

申生听了,茫然地点了点头。他垂头丧气,悲伤地说:“是的,申生十年前就失去君父的喜欢了。”

“兄长,不必再听太子师胡说什么了!”重耳对申生说完,又转身对家臣说:“太子师当时被打得快死了,快死的人脑筋糊涂了,他的话是不能听的。”

“不,”家臣圉激愤地对重耳说:“太子师当时神智清楚,他强忍着痛,交代了许多话,要臣下务必转告太子,臣下即使被重耳公子砍头,也一定要把话说完。”

“太子师还交代了什么?”申生问。

“太子师还说:‘舍生以完成自己的志向,就是仁德,即便将死,却仍不忘卫护国君,就是恭敬。\\\"

申生又激动了起来,那一张脸火烧一样的通红,他仰天叹道:“仁啊!最高的道德,申生要的就是仁和敬啊!”家臣圉又接着道:

“太子师最后说:‘孺子啊!虽然死了,但给百姓留下爱君与忠君的典范,让百姓效法及思念,不也可以吗?”

“太子师教导得对!孺子谨受教!”

申生说着,恭敬地朝着东北方的茫茫雪原拜了下去。

重耳神情焦灼地望着雪花飞舞、风声啸厉的窗外雪原,久久没有说话。

申生站起来,下了决心,对重耳说:

“重耳,申生若不能洗清罪名而就此出逃,只会使罪名更重,此乃不智;逃避死亡,怨恨国君,谓之不仁;有罪不死,则是无勇。既然出逃会加重罪名,申生不可再让自己的罪名加重。死亡既然是无法逃避,申生就在这里等待命运的发落!”

重耳一听,肝胆俱裂,泪如雨下。他转过脸来,痛苦地以手掩面,泪水从指缝中渗出、滚落。

不一会儿,重耳缓缓放下双手,哭喊道:

“太子!申生!兄长!你难道不明白,重耳不单是为了救兄长

一命啊!生命是宝贵的,失去了就没有了。小弟叫兄长逃出晋国,不仅是为了你,也为了晋国社稷,为了晋国万千黎民百姓,更为了晋国的百年基业啊!重耳的苦心,兄长都不明白吗?天啊!晋国的储君与基业,都将亡于妇人之手了。兄长,请再想想小弟的话,君父已经很老了,他是陷入了骊姬设下的迷障,你难道要让晋国毁在骊姬那

一帮人的手里?”

申生伸出双手,按着重耳的肩膀,说道:

“重耳,申生蒙受不白之冤,不可逃了,上苍降下罪过让申生背负,这是申生无力对抗的命运啊!”

重耳极端失望地看着申生,眼睛像炭火似的灼灼发亮,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他受不了了,忽地仰天呼喊道:“苍天啊!为何要降祸于晋国呢?”

“重耳,”申生沉痛地说:“申生蒙羞受辱,不配当神圣的国君,晋国未来就靠你了。朝臣都知道你忠勇仁智,是晋国未来的希望,你要肩负起领导晋国的重责大任啊!”

“兄长……”重耳停顿了半天,又说:“晋国将会大乱了!”“重耳,你一定要答应兄长,拨乱反正,图霸诸侯。”

“兄长,君父百年之后,重耳希望你能成为晋国国君,重耳当竭力辅佐,不敢有私!”重耳立道:

“唉!重耳,别再说了,你就答应申生的请求吧!申生把生命献予仁义忠勇,留给百姓一份忠孝之爱;你则把大智大勇献给晋国的千秋霸业,为百姓带来福祉安乐。”

重耳看申生态度坚决,拜伏在地,说道:

“兄长,你一直是重耳敬重的君子!如今,重耳该说的话都已说尽,望兄长保重!”

重耳站了起来,手抚着长剑,步履沉重地走到了门口。这时,天已经亮了,寒风挟着雪花,扑面袭来。重耳望着大雪,泪水潜而下。

魏武子走了过来,问道:“公子,这么大的风雪也走吗?”“走吧!”重耳上了驷车。

申生站在门口,看着重耳的驷车在风雪中疾驰而去,再次悲从中来。申生一想到这大概是他们兄弟最后一次见面,一想到自己的命运和风雨飘摇的晋国,不禁对着重耳离去的方向哭喊道:“重耳,晋国图霸诸侯,申生唯有指望你了,你千万要记在心里啊!\\\"

申生的哭喊声在黎明雪野中,悠悠地回荡着……

8

没过几天,骊姬来到了曲沃。

自从申生从晋宫奔回曲沃后,晋献公迟迟未下令处死太子申生,骊姬哭闹不休,晋献公还是没有下令。骊姬心中有鬼,怕易立太子之事日久生变,便亲自来到曲沃。君夫人单独前来曲沃,是从没有过的事情,尤其她来见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因此格外引人注目。

骊姬一见到申生,积压已久的愤怒,瞬间爆发开来。她指着申生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连亲生父亲都忍心谋害,对老百姓还会有什么感情?忍心谋害君父的人,还妄想国人会尊敬你吗?如果你狡辩说你是想除去昏庸的君父,来为晋国百姓谋求福利,哪个百姓会相信你的鬼话?你企图夺位弑君,实在令百姓们不齿,现在晋国没有人赞成你当国君了,你这个不孝不贤的人!”

申生气得浑身发抖,愤怒地说:

“君夫人,是谁下的毒,君夫人心里最清楚!”

“哀家就是来告诉你,晋国上下都知道是你下毒谋害主公,哀家来到曲沃,也告诉了全曲沃的甲士、百姓,大家都知道你是个不孝的儿子,你休想为自己洗刷罪名了。哈哈哈!”骊姬突然疯狂地狂笑起来,又说:“太子,你明白了吗?你的罪名永远也洗刷不清了,你还不如早些死了算了!”

“太子,”猛足进来对申生耳语道:“下军的七兴大夫全来了,他们说要杀掉骊姬!”

申生一下子涨红了脸,既忧且愤,急道:“不可以!叫他们全退下去。”

骊姬似乎看出了危险,忽地跳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像你这样背负杀父罪名的人,怎么还有脸待在晋国,怎么还有脸活下去?你快去死吧你!”

猛足在一旁听了,气得双手握拳,恨不得一拳往骊姬脸上捶过去。他望着申生,期待申生改变主意,没想到申生还是朝他摆了摆手,猛足才恨恨地退了出去。

“走!咱们回绛都去,”骊姬得意洋洋地跟随行的人说:“夫君此刻可能急着在找哀家呢!”骊姬走后,申生知道骊姬非要将他逼上绝路,否则绝不罢休就像骊姬所说的,他的罪名永远也洗不清了,既然如此,唯有一死明志。申生做了决定后,吩咐猛足说:

“你去告诉狐突大人,申生有罪,不听老国丈的话,以至于被人陷害,无路可走,如今只有自杀一途了。申生不敢吝惜自己的生命,但念及君父年纪大了,没有人辅佐,狐突大人假使能出来帮助君父,申生就算是死,也了无遗憾了。”

“太子…”猛足难过得说不下去“你记住申生的话了吗?”申生问道:猛足点了点头。申生又说:“那你赶快去见狐国丈吧!”猛足悲伤地走了出去。

这一天风悲日曛(音勋),天空凝结着灰沉沉的云,低低的云层好像垂在人们的头上,令人感到滞闷而压迫。晋国太子申生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在晋氏宗庙上吊自杀了。

储君申生付出生命的代价,祈望为证明自己的清白,在晋国朝廷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却也因此而埋下祸根,晋国经此剧变,从而经历了一连串政争与仇杀。

骊姬得知申生自杀的消息后,对于自己前往曲沃说了几句话,就能获得如此“成果”,感到十分得意,她抱着儿子奚齐,大笑道:

“哈哈哈!奚齐,你的对头死了,未来晋国的太子就是你。以后,你就是晋国的国君了!”

奚齐虽然小,但受了骊姬一贯的教导,对于当国君的威风和好处也略知一二。他看着骊姬得意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但不一会儿,只见骊姬那美丽清亮的大眼睛,倏地露出凶寒的目光,恶狠狠地说:

“光死一个申生还不够,哼!重耳、夷吾,还有那几个不三不四的公子,我还要把他们全部杀光!”

奚齐看着骊姬狰狞扭曲的面孔,听她咬牙切齿的言语,不禁害怕了起来。他赶紧躲到骊姬的怀里,喊道:“母亲,别再杀了,别再杀了,孩儿怕呀!”“哼!怕什么?你这个不中用的!”骊姬说完,拉开了奚齐,径自往寝宫走去。

晋献公对太子申生自杀身亡,十分意外,心想:还没有下令处置他,他却先自杀了,难道他是畏罪自杀?唉!他要出兵东山时,朝臣传说寡人要改立太子,朝臣们竟然说三道四,管起寡人的家务事来了?但寡人没说过要废太子啊!申生为什么要下毒,谋害寡人呢?

骊姬进来的时候,看到晋献公一个人枯坐在三重茵席上唉声叹气,情绪低沉,看上去更显老态,骊姬不禁暗中骂道:真是风烛残年了。

晋献公没察觉骊姬已站在他身后,仍自顾自的想着心事:人说“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看来都是虚言。寡人娶骊姬,有了奚齐,但从来没亲口说要改立太子啊!即使这次中生在酒肉下毒,寡人也没说过要废除太子啊!申生这孩子竟然先一步走了。唉!他想必是东窗事发,没路可走,只有自杀谢罪。

“唉!”晋献公自言自语道:“申生啊!你怎么狠得下心来,对君父下毒?你怎么有脸到九泉之下,去见你的母亲?你对寡人怎么这么绝情残忍啊!”

骊姬站了一会儿,这时才故意咳嗽一声。晋献公抬起头来,问道

“是骊姬吧?”

“夫君,”骊姬说:“小童得到密报,这次太子的杀父阴谋,重耳、夷吾二位公子也有参与。”

晋献公抬起头来,问道:

“你说什么?叫人把灯拨亮些。”晋献公说:

骊姬叫人端来好几个十二连蕊的灯盏,寝室一下子变得亮晃晃的。骊姬靠了上去,又说:

“夫君,小童说申生下毒一事,是与重耳、夷吾合谋的,听说肉里的堇草是重耳派人采的,酒中的鸩毒则是夷吾叫人送给申生的!”晋献公听了倒没有发怒,只是受了更严重的打击,伤心地问:“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小童怎敢欺骗夫君?”

“唉!寡人的儿子怎么会恨寡人这么深呢?”

“为了早日夺得君位,他们不只恨夫君,他们也恨小童,恨奚齐,恨骊娣以及她为夫君生的幼儿悼子,他们恨不得把咱们全都杀了!\\\"

“他们敢!”晋献公怒道:“真有人敢心怀不轨,寡人立刻杀了他!”

“夫君,别忘了重耳有他的外祖,还有里克、邳郑,以及申生的下军七兴大夫在背后支持;夷吾也有郄芮、吕省等人沆瀣一气,结成

一党。夫君,申生畏罪自杀后,这些人便会合力谋害夫君啊!夫君不及早下令将他们一网打尽,他们还会找机会谋害夫君的。”

“唉!寡人可以相信的人,真是越来越少了。重耳的外祖狐突本来是太子的车御,攻伐东山之后,就称病在家,不肯上朝。近来,太子师里克也称病不朝,邳郑滑头滑脑的,谁晓得他究竟心里向着谁。整个晋国朝廷内,唯一让寡人觉得靠得住的,只有荀息一人,他是个忠臣。”

“夫君,”骊姬趁机道:“您可以信任东关五、梁五(时称“二五”)等二位大夫啊!虽然他们势单力薄,但只要夫君肯信任他们,多给兵马,不怕不能辅佐夫君。”

“唉!”晋献公疑虑重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重耳、夷吾是合谋的不孝子,只要他们还活着一天,就会想尽办法谋害夫君,还会连小童和奚齐一起杀害。”说到这里,骊姬又哀泣道:“夫君,您要立奚齐为太子,就要想办法保护奚齐啊!”“现在太子死了,照理该立重耳为太子,但眼前寡人能相信的,也只有你们姊妹俩和荀息了。过几天,寡人就立奚齐为太子。”骊姬露出了笑容,说道:“夫君可不能反悔!”

晋献公他想起了自己继承武公大位之初,为了巩固君位,把势力强大的同宗兄弟,诱骗到聚城,全数杀光。现在为了奚齐,他也

只好硬起心肠,杀掉重耳、夷吾及诸位公子了。他派人传令寺人履醍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长着灰脸光下巴、身材粗壮的人进来,跪地说:“主公,臣履鞮叩见。”

“履鞬,你明天带公族军(即王宫禁卫军)甲士十人,到蒲城杀掉重耳。”

“是,履遵命!”声音尖细得像个女人。“别忘了还有夷吾!”骊姬急嚷道:

“对,还要杀夷吾,寡人另派贾华去。”晋献公对骊姬说:“还有群公子!”骊姬极想赶尽杀绝。

晋献公觉得其它公子终日里无所事事,不会对未来的政局形成什么威胁,不至于也要将他们全杀了,便说:

“这样吧!寡人命其余公子全部离开国都,没寡人命令,不得踏入绛都一步,这样可以了吧!”

“还是夫君好,夫君最疼小童了。”骊姬撒娇道:

晋献公交代完这几件事,心神俱疲地垂下了头,眼神迷离,呆望着灯焰一盏一盏地耗尽了油,终至熄灭,黯淡了。阴风从窗外吹进,剩下寥寥几盏灯焰,晃动不安,摇摇欲灭,这是一个阴冷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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