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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天,炎热难当,韩厥却躲入卧室中,门窗关得严严的,屋里密不透风,让人憋得发慌!他多想打开窗牖,把清风引入室内,但还是忍住了。因为,他染上风寒,怎么能开门引风呢?他百般无奈地回到床沿,强令自己躺下来。

追溯起来,韩厥的祖先与周室同为姬姓。后代事晋国,得封于韩原,曰韩武子,武子生万,万生赇(音求)伯,赇伯生定伯简,伯简生舆,舆生韩厥。

其实对本家的世系,韩厥不甚了了。因为他幼失怙恃,与六亲无缘,自记事之年起,竟不知父母为何物?关于家族世系,都是听别人说的,也不知其中真假如何?所能记起的是,从小无依无靠,蒙赵盾见怜,留在身边养育,成为赵府门客,遂渐得到主人的恩宠。当然,这个恩宠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靠韩厥本身的努力,加上他的聪明才气,很快就由“下客”升为“中客”,“中客”升为“上客”。及至周顷王四年(公元前六一五年),秦康王率兵攻打晋国,赵盾自领中军迎战,当时军中正缺司马一职,赵盾趁机把韩厥举荐给晋灵公,晋灵公便封韩厥为“军中司马”。

韩厥无可否认,赵氏对他有再生之恩,而今大恩未报,恩家遭灭顶之灾,自己却无能为力。惭愧啊——他这么一惭愧,居然惭愧出病来,所以告假在家,终日关在屋子里,着实闷极了!

“吱呀”一声,房门突然被推开。韩厥以为是狂风的缘故,抬眼看去,门口站着一个人,竟是长子韩无忌。韩厥不禁勃然大怒道:

“我说过多次了,进门必须通报一声,为何又忘了?”

韩无忌才十来岁年纪,虽为长子,却得不到父亲的疼爱。就因为此子患有残疾,天生的长短脚,左脚比右脚长,走路一拐一拐的,令人碍眼。又因方才的莽撞,愈令韩厥生气。

据实说,今天的韩无忌没有过错,都因该死的脚作怪。适才他来到门口,正想向内禀报一声,较短的那只脚,节奏快得有点失控,冷不防又踩出一步,结果身体一歪,把门给撞开了。虽然事实是这样,但是看到父亲又发了火,韩无忌并不想为自己辩护。“是孩儿无知,求爹爹恕罪。”韩无忌反倒是躬身认错。

“有什么事啊?”韩厥冷冷地问道。“奉娘亲之命,带人奉药来。”

韩无忌转身向外招手,婢女把汤药奉进来之后,又退了出去。

“你也退下去吧!”韩厥命令说。“娘亲交代,要孩儿督促爹爹服药。”“就告知你娘,药已经服过了。”“不,没有亲眼看见,孩儿不敢乱说。”

这个韩无忌,有时善知“克己忍让”,如方才无意撞门一事,就是不愿解释;有时则固执不知变通,像眼前服药的事,竟不懂看父亲的脸色。

“爹爹,娘说有病就该服药,免得……”“你烦不烦啊!”

扑地一声,韩厥突然把药泼在地上,韩无忌一时愣在那里了。

“去!”韩厥余怒还未消,怒道:“把空药碗拿去交差,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韩无忌哪敢多说,拿起药碗,默默无声地出了房门。

“蠢儿!”韩厥悻悻然地把门掩上,但掩不去儿子那一拐一拐的背影。长子残疾的阴影,又使韩厥勾起往事……

十多年前,当证实儿子有残疾之症状时,韩厥是何等地沮丧。后来妻子求人占卦,道是孩子的父亲,因滥杀无罪之人而受到报应。韩厥刚开始欲信还疑,后来想起一事,却使他欲疑又信了。

那是韩厥受赵盾举荐,初任军中司马之职,当时他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加上通法典、明军令,克守己职,又执法不阿。

就在上任不久后的一天,三军浩浩荡荡开出绛城,行不到十里,忽有一人未经通报,乘着马车直冲进中军,韩厥大为不悦,问他何故如此?驾车者答说:“赵相国忘记携带饮具,奉军令来取,特此追送。”驾车者答道。

韩厥不禁大怒,斥道:

“兵车行列已定,岂容乘车随便驱入?擅闯中军,法当斩首!”

驾车者大惊,急说:“此乃相国之命也。”韩厥犹不相让,昂声道:

“韩厥身居司马,但知有军法,不知有相国!”韩厥言毕,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驾车者斩首示众,又把那辆乘舆砸毁。

韩厥以为,此番必然惹怒了赵盾,意想不到的是,赵盾反而当面夸道:“你能执法如此,不负吾之举荐。”从此,韩厥的名字被国人所知。

这件事过后不久,长子韩无忌出世,不幸成了残疾。

或许是这个原因,也或许后来韩厥观察到,赵盾口里这么说,心中显然不悦。总而言之,从那之后,韩厥变得谨慎起来。包括这回赵氏家族蒙难的前后,他始终避开锋芒。只是有个连家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这就是所谓的“称疾请假”,其实,病是装出来的,偏偏蠢儿硬要他服药,能不令人着恼!

话又说回来,他尽管装病,内心仍然以赵氏为念,尤其并未忘记允诺之言,一心一意筹划救孤大计。他觉得,莫道人家有恩在前,既然答应要保住赵家香火,就应言必有信,所谓“人之无信,不若禽鸟乎!”韩厥乃何等之人,岂肯沦作飞禽之辈?只可是,身体力行,难如登天。试想,晋景公沉缅酒色,国事都委于屠岸贾,“顺屠者昌,逆屠者亡!”稍为不慎,一命休矣!所以,他暗自守住一个准则:既要救孤儿,更要保自身,两者兼得,不能有所偏颇;唯有自己活着,才能救人。正因为如此,他行事极为慎密,莫道事前与庄姬、程婴如何合计;就说前天,当成夫人把孤儿出世的消息传来以后,他也一直在心里盘算,该怎样才能巧妙地把孤儿转移出宫?

“笃、笃、笃!”轻轻传来的叩门声中,也送来了暗号。

“快进来吧!”韩厥起身开门。

来者正是与程婴接头的人,他名叫且居,乃韩府门客。此人伶俐机警,韩厥疼他胜过于疼自己的长子。

“小人回府复命。”且居一个打躬。“必与程婴接头了?”

“是,我把这个给他看了。”且居手掌中的“武”字尚在。

“一切都交待清楚了?”

“依主人所嘱,只字不漏地转告,程婴也答应按主人的妙计行事。”

“好!”韩厥夸了一句,说道:“还有一事,不知已核实否?”

“主人指的是,官门当值之人吧?”且居果然一点即通,只听他立刻答道:“小人暗中查访过,明早后门当值的将领,确是臾某。”“这件事,程婴是否清楚?”“小人已直接告诉了他。”“这就好了!”韩厥轻松地笑了。

自闻孤儿出世后,韩厥就急想把他转移出官,无奈晋官的前后门,全被屠岸贾下令封锁,凡出入之人,都得经过严密盘查,因此不敢贸然行动。直待探明,臾某明日将在后门当值后,韩厥才决定明日行动。因为这个臾某,其父臾骈曾是赵府的门客,臾某本身对屠岸贾也深怀不满,又与程婴认识,不用交代嘱咐,到时必肯为孤儿开方便之门。

“听着!”韩厥对且居说:“明天,程婴将按计入宫救出孤儿,你今夜好好歇息,天一亮就伏在宫门附近,一旦闻有惊变,立即报与我知道。”

且居领命而去,韩厥跪地默默向天祝愿。

2

庄姬已知有人欲救孤儿出官,好不容易熬到天亮。

不知什么原因,孩子在五更之前,哭得特别厉害,任凭怎么哄承,啼号声久久不止。直至天亮后才渐渐静了下来,但小嘴巴一直咬住母亲的乳头,稍为支开,就又大哭起来。

最令庄姬着急的是,已日上三竿,还不见来人踪影,这是怎么回事啊?

忽有宫女报说,有一草泽医人求见。

庄姬不知草泽医人是谁?正纳闷之际,那人不请自入。

“见过庄姬公主。”

“你是……”庄姬看不到对方的脸孔。“草泽医人,奉成夫人之命,为公主诊病。”“原来你是——”庄姬认了出来,差点叫出口。所谓的草泽医人,正是改装易服的程婴。他昨天按照韩厥的密嘱,乔装一番,便身背药箱直奔晋官大门。看见墙壁上悬有榜文,其中写道:能医好成夫人之病,自有重赏……。程婴清楚,此乃韩厥与成夫人设下的妙计,便放胆上前揭去榜文,一路无阻,被引人内宫,装模作样地为成夫人诊病。再由成夫人借口庄姬有病,令人把程婴护送到这里来。

“真是难为你了。”听完陈述,庄姬感激地说。“此时不容客气,时机不待,求公主快将孤儿交我带走。”

想到骨肉即将分离,庄姬反生不忍。

“公主切勿犹豫,迟了一步,恐有祸变。”程婴情急地说。

“可是……不知先生要将我儿置于何处?”“别无他法,唯让小恩主屈身于药箱之中。”“啊!药箱?”庄姬吃惊地说:“那不妥!药箱既不通风又不透气,孩子如何受得了?”

“公主不妨仔细看来。”

庄姬这才发现,药箱表面四周平平,暗中则凿有通气孔,若非细心之人,说什么也觉察不出来。孤儿终于熟睡了,庄姬不敢犹豫,立刻把他轻轻地放入药箱,趁这个时候,程婴把孩子看个仔细,不由得脱口赞道:“好个赵氏孤儿!”

“程先生,孩子就托付给你了,其中轻重不说自知,但能保住赵氏一脉,庄姬在九泉之下,也感念大恩!”

“程婴绝不负重托,但须告知,此子几时出生?”“七月四日子时诞生。”“取日何名?”

“先生难道忘记,那夜临别之际,我夫是如何嘱咐的?”

“唔!就是说他名‘赵武’?知道了,容我告辞。”程婴正要合上药箱,赵武却一晃醒来,接着两手乱抓,双脚乱踢,“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庄姬又是心痛又是急,一边哭,一边哄道:

“儿啊儿,千万噤声!须知赵氏三百余口尽成刀下之鬼,一族血脉单赖我儿继承。你若有灵性,当缄口莫哭,好让程先生送你出宫,以望他日替赵氏报仇!”

也许孤儿自喜有了名字,果然不哭了,而且一双眼睛,一眨一眨地,好像在说:孩儿明白了,母亲勿以为念。

庄姬与程婴见孤儿止住了哭,来不及惊疑,只见程婴急道:

“好了,容程婴告辞!”

“且慢!请问,程先生要如何出官?”“从后门出去。”“能保一无闪失?”

“放心!已探知后门乃臾某当值,此人与我有一面之交,绝不会为难我。”

“但愿如此。”

“公主保重!”程婴急着要走。“先生留步,容我再看儿子一眼。”“唉!我实在不敢逗留了!”

程婴不理庄姬哭泣,迈开大步,直奔出寝官。“儿啊……”庄姬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昏迷中的庄姬,恍惚听到不远的地方,有人声躁动,而且越来越近。霍地,如霹雳声响,但见众多甲士叫着、喊着,推拉着一个被绑的人。庄姬定睛一看,其人正是程婴——啊,出事了!她惊叫一声,挣扎着站起来。却发现屠岸贾脸露奸笑,直挺挺地立在眼前,周围列着甲士,偏偏不见了程婴。

庄姬懵了,分不清适才是梦或是幻,眼前是昏或是醒?

“嘿嘿!”屠岸贾忽作冷笑道:“这回恐怕瞒不过了吧?”

庄姬更是心跳不止。

“为何不说话,想必是心虚吧!”屠岸贾又发问。“你……究竟……想怎么样?”“少装糊涂,还不把孤儿交出来!”“你说什么?哪来孤儿?!”

“别隐瞒了,孤儿就在你卧房之中。”

屠岸贾说得分明,庄姬听得无差,如卸去重担的同时,她完全清醒过来,才相信方才不过是一场墨梦。也就是说,程婴没有被抓,亲儿并未遇到险阻。她暗自庆幸又非常担心害怕,寻思道:屠岸贾必然不肯罢休。他判断孤儿必在宫中,迟早会带兵前来,来一次彻底搜宫。

庄姬分析得不错,到今早为止,屠岸贾仍判断孤儿尚在官中。

上一次搜宫一无所获后,屠岸贾先是怀疑孤儿被移出官,但经过多方窥探,并无任何蛛丝马迹,于是断定孩子还在官中。他愤于被庄姬捉弄,更恨赵家余根未除,这个隐患如疽在背,把全身每条血筋都牵引了,使他无时无刻不受到折磨。他又怒又急,发誓非要搜到孤儿不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可有半点含糊!而且这件事不容再拖下去,必须在一两天内予以了结。为此,屠氏于昨晚,暗遣心腹之人充作宫中卫士,在夜色的掩护下,隐身于庄姬寝宫的周围。果然于五更前后,侦听到婴儿啼哭的声音。今天

一早,得到消息的屠岸贾,顾不得禀明晋景公,就带兵冲进官门,好在程婴取路后门,否则,非被撞见不可。

“好险啊!”庄姬暗自叫道。

“到底交不交出孤儿?”屠岸贾喝问着。

看见那对目光,庄姬积在胸中的怒火喷之欲出。站在面前的何曾像人?简直是一只恶狼!是他全无人性,一下子杀死夫家三百余口;又是他惨绝人寰,斩草不留根,连个初生的婴儿都不肯放过。面对仇人,庄姬恨不得扑上前去,食其肉、剥其皮,再将他粉身碎骨!

但她毕竟强忍住了,因为她想到,程婴离去不久,孤儿可能尚未脱险,必须想办法把屠贼拖住,拖得越久越好。为此,面对屠岸贾,她不怒也不憎,却装出一副惊恐的样子。

屠岸贾不吃这一套,没有见到孤儿,他一刻也无法安宁,因此不容庄姬说话,亲自率众四处搜查,但还是一无所获,屠岸贾顿时如一头暴怒的狮子,又吼又叫。

忽然,这只狮子不叫了,一对眼睛却瞪向庄姬身边的官女。

“将这几个官女带走!”屠岸贾突然下令。“慢着!屠岸贾,你意欲何为?”“不必多问,拉走!”

屠岸贾用意很明显,无非是要拷问宫女,弄清孤儿的去向。庄姬见状,能不心慌?

庄姬生怕宫女禁不起用刑,把“草泽医人”供了出来,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不顾一切地护住姊妹,无奈军士们如狼似虎,宫女们终于一一被拖拉出去。紧接着传来一阵阵鞭打以及宫女们痛叫之声……

3

程婴背着药箱,通过甬道,绕过回廊,经过鱼池,身临后苑。天幸一路无阻,也喜药箱内的婴儿不曾啼哭。眼看后门在望,他心头渐渐松弛了下来。不防此时,药箱突然动荡起来,分明婴儿憋不住了,程婴一阵心慌,趁前后无人之际,对着药箱悄声说道:“小恩主啊!千万别乱动,更不要哭出来,否则,你我两命休矣!程婴死无足惜,你若有三长两短,赵氏从此灭宗矣!”

婴儿却也乖觉,立即平静了下来,程婴遂觉放心,看看后门近在眼前,想道:今日既然是臾某当值,这最后一关肯定无阻,看来孤儿是平安出官了。想到大功即将告成,程婴心里一阵振奋,禁不住迈开大步直趋向后门。

啊!不好!程婴愣住了。他以为自己昏了眼,可是反复细看,那个守门的将军,分明不是臾某。但见他

五短身材,满脸胡须,一对眼珠睁得圆圆的,正对出入的人严行盘查,并无半点留情的意思。这可糟了!明明说今天当值的是臾某,怎么突然被更换?此人又是何许人也?

那人确实不是臾某,他名叫解允,是解张的孙儿。提起解张,倒被国人所熟悉,因为关于此人,有一段至今还流行在民间的故事。

相传,晋文公重耳亡命在外十九年,身边有一批忠臣义士,他们是赵衰、狐偃、先轸(音诊)、介子推……等人。话说有一回,君臣们陷于穷途,因找不到吃的东西,只得以一种名叫‘蕨薇\\u0027的野菜充饥,公子重耳说什么也吃不下去。大家正着急之时,却见介子推捧来一碗肉汤,重耳喜不自胜,来不及问详细,就

一饮而尽,之后才问道:这荒野之中,连行人都难找,又何来肉汤?介子推苦笑一下说,臣闻:“孝子杀身以事其亲,忠臣杀身以事其君。”今见公子缺食,臣割下腿股之肉煮之,权作公子充饥。众人几乎不信,但当面检看,果见介子推的腿上鲜血淋漓,大家都看呆了。尤其是公子重耳,感激之余又涕泣不已,亲口许道,有朝一日返国,重耳绝不亏待介子推!

可是,及至重耳登上国君宝座而论功行赏时,凡有功之人都得到封赐,唯独把介子推给忘了。这时恼了一个人,他正是介子推的邻居解张。为此,他大感不平,连夜作书于朝门之壁。其词曰:

“有龙矫矫,悲失其所;数蛇从之,周流天下。龙饥乏食,一蛇割股;龙返于渊,安其壤上。数蛇入穴,皆有宁宇;

一蛇无穴,号于中野。”

此诗传至官中,重耳才如梦初醒。莫道介子推无法寻着,解张却因此诗得到好处,捡了个大夫之职。

作为孙儿的解允,当然知道这段历史。只是此时此境,他没有闲工夫替祖父追溯往事,却在专神注目出入之人,一点也不敢松懈。

天上的云朵,不断地变幻着,被遮住的太阳又冒出来了。汗流浃背的程婴,发现烈日不断升向中天,心里更加急了,他想:再不设法溜出宫门,药箱内的孤儿非闷死不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冒险一试!

“站住!”解允横身拦住。

在程婴听来,何曾是人在说话,简直是一声炸雷;又哪像是人在挡路,分明是魔鬼横在眼前。

“哪里来的?”矮小的解允绷着脸。“宫中来的。”程婴沉着回答。“作何生计?”“草泽医人。”“替谁诊病?”“君母成夫人。”“可曾见效?”“药到病除。”

解允微微点头,又把程婴上下打量,复问:“药箱中装得是什么?”“都是生药。”“什么生药?”

“柴胡、丹皮、昌蒲、黄柏。”“还有夹带什么?”“并无任何夹带。”“既无……就去吧!”

程婴以为听错了,试着向宫门挪几步,居然没人阻挡,而且很快就出了门。他又是喜来又是慌,再不敢往后看,急忙迈开大步。

“回来!”有人大声唤住。

受惊的程婴却装作没听见,把步子迈得更快,怎知矮小的解允,一眨间就快步追上。

“还不给我站住!”解允唬沉着脸。“将军……”程婴不由得心虚。“说实话,你究竟是什么人?”“不是说过了,在下草泽医人。”

“好个草泽医人!”解允冷笑一声,突然喝道:“分明是赵府门客程婴!”

“不、不!”程婴慌了手脚,连连摇手道:“错了,错……了!\\\"

“别再瞒了,多年之前,咱们在赵府曾见过一面。”

“你是……”“解允是也!”

“是解张的孙儿?”程婴脱口而出。

“到底想出来了,哈哈哈!”解允得意地笑着。“一时认不出来,失礼,失礼!”“何止失礼,只怕有罪!”“将军此言何来?”

“休装糊涂!”解允立刻变了脸色,指着对方鼻子,斥道:“程婴,你也不甚聪明,方才让你溜过关,可千不该、万不该显得那么慌张;如今被我认出来了,你万不该、千不该还图狡辩。我只问你,一介布衣,何故乔装为医人?箱中既无夹带,何必如此心虚?程婴啊!程婴,尔既非弄墨儒士,我岂是无谋武夫,今日一定要好好教训你一番,让你知道我解允的厉害。军士们!宫门内外戒严,不许任何人出入!”

呐喊一声,但见众多甲士,把所有的路口都封死了!如被人摄去了魂魄,程婴脸上全无血色,一双发抖的手,紧紧护住药箱。

“把药箱放下!”

解允下令的同时,把惊恐已极的程婴逼至墙脚,又用膝盖顶住对方身体,稍用劲儿,药箱便被夺了下来,箱盖旋即被揭开,活脱脱的婴儿,立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哼!好一个程婴!”

受惊的婴儿惊哭了出来,程婴跌坐于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解允却十分得意,对着程婴说:

“必是赵氏孤儿吧……不说?那无关紧要!咱们

一起去见屠大夫,让我有个交待就行了。”全完了!程婴哭丧着脸。“快走啊!”解允催迫道。

突然间,程婴也不知哪来勇气,霍地跳了起来,高声叫道:

“解允,你听着!咱们明说了,他确是赵氏孤儿,便又怎样?大不了将我和他,献子屠岸贾,以我们的死,换取你的荣华富贵?可是你会心安么?你会无愧么?试问:赵家和你有何怨仇?屠氏对你有何恩惠?想当初你祖父解张,因替介子推打抱不平而作书于朝门之壁,也曾惹怒了晋文公,可知是谁为之排解?还不是亏了赵衰,使令祖父不但得救,而且官封大夫,对此,你岂无知?又岂无闻?解允啊!解允,我虽非弄墨儒士,尔却是无谋勇夫!国人谁不恨屠氏弄权误国,将军偏不悯赵家忠良。可怜赵氏一门三百余口,仅存此一脉,你何其忍心,欲加残害;你的良心安在,天理何存哪!”

天上的云朵,似乎停止了飘动,地上也好像突然间沉寂下来。解允如中了邪似的,站在那里一动都不动。他试着瞥了程婴一眼,却见他傲然如挺拔之树,相形之下,自己反而显得更加矮小。他不忍相看,只好强迫自己低下头来。可是就在这一瞬间,看到躺在药箱中的婴儿如此可爱,看着看着,眼睛再也移不开了。

站在远处的军士,以为解允真的中了邪,有几个人急欲上前看个究竟。

“不许靠近!”解允喊了一声,又断然下令道:“前头的军士让开一条路!”

人墙立刻向两边移动,在程婴的前头,空出了一条通道。

“程先生,”解允低声说:“携起药箱,去吧!”程婴又以为听错了,呆立在那儿。

“还愣着做什么?立即带着婴儿离开此地!”解允说得极其明白。

程婴听得无差,急忙把药箱盖好,重新背上,来不及道谢就迈开大步走了。

可是才走了两步,他又停下脚步不动了。“怎么啦,为什么不走?”

“解允,你勿欺我无知了!”程婴蓦然转身,愤怒地说:“你诓骗我离开此地,你暗中又报知屠岸贾,由他差人将我擒获,我才不上当呢!与其死得不明不白,倒不如成全了你。”

“你……”解允拔剑,怒目圆睁。

“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一同去见见你的恩主屠岸贾吧!”程婴嘲讽地说。

“弟兄们!”解允突然转身对手下军士们高喊道:“此人由我守着,你们立即报与屠大夫知晓!”

众军士领令,一起跑步而去。程婴背身而立,看都不看解允一眼。他铁下一条心,既然救孤不成,也无颜活在世上,干脆同孤儿一起赴难吧!

突然,他觉得背后有重物落地之声,紧接而来有股热气喷至后颈子。程婴反射性地以手拭之,低头一看——啊,血!他意识到什么?急忙返身,却见解允自刎而死了!

“啊,将军!”程婴扑向地上的尸体,又是捶胸,又是敲头,双手抚尸痛哭着说:“天哪!是我误了将军

、”

又一片人声躁动,程婴清醒了过来,心想必是屠岸贾领兵追来,再也顾不得死去的解允,当机立断地背起药箱,大步疾飞而去!

4

程婴携带孤儿,抱紧药箱,没命地跑着。他穿过市井,朝西拐个弯,立即没入小巷之中。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反复提醒自己:快跑!但不要慌张,否则会忘了择路。因为,他已经与公孙杵臼约好了接应的地点。但见他左折右弯,东穿西钻,不慌不乱。转瞬间跑至西门,他故意放慢脚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居然顺利地混出了城门。岂知才走出一箭之地,背后便传来追兵喊叫之声。程婴着了慌,刚好公孙杵臼出现。只见他身背竹篓,手提镰刀,活似个割草的山民,两人来不及打话,便拐进隐蔽的角落,药箱中的孤儿,便轻而易举地遁入竹篓之中,上面再以青草覆盖,由公孙杵臼背走,神不知,鬼不觉。

孤儿既已转移,程婴索性扔掉药箱,褪去外衣,故意迎向追兵……

危中不危,险中不险,是如此神奇,又是这般地惊心动魄,不得不承认,一切多亏韩厥的安排。所以,当获悉孤儿脱险的消息后,韩厥得意地笑了。

他当然高兴,从程婴伪装“草泽医人”,以及请求成夫人装病出榜求医,直到孤儿出官,每一步棋都是他细心精密安排。尽管后门的守将突然被更换,但大体没有脱离他的妙算。试想,倘若令程婴取路前门,哪可能碰到第二个解允?而这世上也绝不会有第二个解允,肯以自刎成全赵氏孤儿,尤其是让公孙杵臼接应这一招,太绝了!

总算完成使命,也对得住赵家了,韩厥觉得,完全可以松口气了。

然而,韩厥还没有真正松懈下来,门客且居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消息。

“主人,事情有些不妙!”“出了什么事?”

“主人请看这张告示。”

韩厥展开且居抄写回来的告示,只见上面写道:“晋侯晓谕官民人等:叛族赵氏孤儿,被人匿藏出宫,有人首告者,与之千金;知情不言,与窝藏反贼

一例,斩首不赦!限三日之内,无人献出赵氏孤儿”

韩厥不忍再看下去,因为告示中,最要命的是最后几句话。

“这必是屠岸贾的主意,奸贼!”他骂了出口。“这么一来,孤儿的性命必难保住。”“是啊,是啊!”韩厥不得不承认。“今后该如何是好呢?”

“立即晓谕程婴、公孙杵臼,明早我将亲往太平庄。”

天渐渐暗了下来,韩厥的脸上更阴晴不定。这一夜的韩厥,几乎没有合眼。但毕竟是带过兵的人,再大的事也难不倒他,经过彻夜苦思,总算又有新的对策,而且不失为一条妙计。

可是,当他把计谋分解成一步步棋路的时候,他吃惊地发现:要实施此计,必须有人牺牲。那么,让谁去充当牺牲品?又有谁肯献出宝贵的生命?

韩厥又犯难了!寻思道,他纵然可以命令别人去挑千斤重担,只要不危及性命,也尽可比手划脚。可是令人去死,如何开这个口?即使对自己的部下,甚或府中家丁、婢女,也难开这个口啊!

转眼,天已大亮,想起已同程婴相约,韩厥连忙改装易服,带着心腹且居,套上马车,悄无声息地出发。一路上,他不停地思量:屈指数尽曾受赵氏大恩者,怎么排还是他韩厥最享有实惠。既然如是,挺身牺牲者,舍了他还有谁?罢了,罢了!谁教自己偏要感恩?舍此身躯成全恩家,赢得生前死后名,也无不可。

他拿定了主意,顿觉得这天地之间,只有他最念仁顾义,也最讲义气,又好像马上要前去赴难,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行行复行行,不觉来到相约的地方,韩厥下车后,吩咐且居守在周围,小心可疑的人,便独自向某个方向走去。

此地名日太平庄,即是公孙杵臼栖居的村落,距离绛城二十多里,荒郊僻壤,穷山恶水,稀稀落落只住了几户人家,住的是破草房,吃的是苦蕨子,生为穷民,死而为穷鬼。休说强盗不会来这里打劫,传说连鬼也很少见。因为鬼魂们不愿在这里寻找出路,都纷纷跑到别的地方去投胎。怪不得名曰太平庄,恐怕自有一番道理。

对这个地方,韩厥并不陌生,而且知道那数间稍为像样的草房,便是公孙杵臼的家。但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悄悄沿着竹篱绕了一圈,看看有无可疑的人隐伏在周围。他轻手轻脚地绕到屋后,却听到屋子里面,程婴同公孙杵臼正在悄声交谈。

“总算恩主香火不灭,谢天谢地!”“也多亏韩将军神机妙算啊!”“只是可怜解允,是我误了他一命!”

“你何必心生不安?其实,你就是不生误会,屠岸贾也不会放过他的。”

“噢……不过,解允也着实令人钦佩!”

“那当然了!他不失为一条好汉,将扬名千古。”

韩厥终于被二人迎了进来,他顾不得客气,急问孤儿安在?才发现左边内屋有一乳妇,正为孤儿哺乳,不由问道:·“这个乳妇可靠么?”

“放心,她虽然爱张口,却不喜欢说话。”公孙杵臼狡黠地笑着。

“她是异地人,才生下孩子,是个哑巴呢!”程婴实说了。

“亏你们想得周到。”韩厥称赞说。

“韩将军!”程婴说:“孤儿出宫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个……你说呢?”

“我们商议好了,只要将军答应,孤儿就交给我们抚养。由我的妻子哺育,公孙兄暗中扶持。”

“可是,”韩厥苦笑说:“屠岸贾看来不肯罢休,只怕这孤儿祸在眼前。”

“纵然如此,屠贼如何搜得到?”公孙杵臼说:“天下的婴儿多的是,他能知道谁是赵氏孤儿?除非把所有小儿杀个精光!”

“你以为屠岸贾做不出来?”韩厥说罢,把那张告示摊出来:“你们看看便知。”

程婴、公孙杵臼愈看愈惊,尤其最后几句写道:“……限三日之内,无人献出赵氏孤儿者,晋国国内凡同年同月出生的小儿,将尽皆被杀,一个不留!\\\"

两人面面相觑,张大着口,却说不出话来。特别是程婴,联想到自家的儿子,正与孤儿同年同月生,不禁更心慌了:

“那该怎么办?韩将军,快拿个主意!”

“将军足智多谋,必有良策吧!”公孙杵臼说。韩厥没有答话,只是不停地来回踱步。

“将军,我们都听你的。”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韩厥答非所问,缓缓地说:“道是有棵李树,生在桃树之旁,桃李虽不言,物性却相依,二树从来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却有害虫欲咬桃树的根,李树不忍,以自身之根代之,终于僵死扑倒。”

公孙杵臼、程婴二人听得似懂非懂,似悟无悟。“此谓之‘李代桃僵”也!”韩厥点了题,接着说:“有人把它演变成一个计策,曾被兵家所用,归结成

二句解语:“势必有损,损阴以益阳’。就是说,当敌优我劣、敌强我弱之时,要善于趋利避害——‘两利相权从其重,两害相衡从其轻。’即暂时以某种少量的损失,去换取或保住全局的胜利,此便是“李代桃僵’

一计的实质所在。”

程婴、公孙杵臼还不甚了了,韩厥话锋一转,说道:

“就拿赵氏孤儿来说,他身系着赵氏百代宗支,又担负着除奸报仇的使命,此乃大局,必须不惜一切确保住。可是,要做到万无一失,谈何容易?弄不好,不但孤儿难保,更会累及一国小儿。因此我的主张,唯有用‘李代桃僵\\u0027之计,另找一个假孤儿,交给我带回府中,然后,你们之中推出一人,假意向屠岸贾告密\\u0027。”

“如何告密?”二人同问。

“就道赵氏孤儿被韩厥所藏,屠岸贾一定带兵问罪,到时候,我装作矢口否认,他必然全面搜查,也自然把假孤儿认作真孤儿了。”

“哎呀!此计得宜!”公孙杵臼拍手叫好。

“不!”程婴却说:“此计虽妙,但莫道假孤儿被杀死,只怕连将军一命也难保。”

“对啊!将军可想到这一层?”公孙杵臼也深感忧虑地问。

“窝藏孤儿,斩首不赦!我又何尝不知?可是,”韩厥顿了一下说:“唯是此计,才是万全之策啊!总而言之,既能保住赵氏血脉,拯救一国的小儿,我韩厥虽死无憾!”

“那不行!这种差事,怎么说也轮不到将军头上。”

“公孙兄所说不差,不能让将军去赴难。”“为什么?”韩厥问道。

“我程婴想问一问,将军久经沙场,又是军中主帅,能不明白一个道理:两军交战,明知多有杀伤,也只能让部下打头阵,岂有身为主帅者,首先赴难?”这些道理,韩厥何曾不晓,但他无法说出口。“何况,”程婴又说:“即使救孤成功,接下去还有抚孤大计,将军若轻易赴死,未来靠谁撑住大局?”韩厥低头不语,心里却在自问:若不是我,那要让谁慷慨赴难?

“我愿赴难!”公孙杵臼挺身而出。“最适宜的,还是我!”程婴不甘示弱。

“贤弟勿急!”公孙杵臼说:“我想问的是,抚孤与死难,二者孰易孰难?”

“这个……”程婴想了想说:“一死容易,抚孤更难。”

“你任其难,我任其易,何如?”程婴沉吟不语,公孙杵臼对韩厥说:“将军,此事就这么说定了,将假孤儿交给我,杵臼万死不辞!”

“姑且暂作此论。”韩厥好像默许了,却说:“但还有最重要的一桩,哪来假孤儿?”

“什么!假孤儿还没有着落?”公孙杵臼、程婴同问。

“休说着落,连眉目也无呢!”

“那可怎么办?三日期限一到,大势休矣!”公孙杵臼着急地说。

“最要命就是期限。”韩厥说:“三天一晃而过,此事又是刻不容缓。可是谁肯献出小儿?纵然有人肯舍骨肉,何来与赵武同月生的婴孩?就算偶然得到,谁保不会漏出风声?须知屠岸贾十分精明,稍有不慎,露出马脚,悔之莫及啊!”

“糟了!”公孙杵臼更着急,说道:“寻不到孤儿替身,大势休矣!”

“是啊!届时咱三人纵然同赴死难,也无济于事。”韩厥忧心忡忡地说:“倘若真是如此,不如把孤儿献出来!”

“万万不可啊!”公孙杵臼叫道。

“可是……”韩厥问道:“何来假孤儿,何来假孤儿?”

“我愿献出亲儿!”在一旁思索良久、久不说话的程婴,突然冲口而出。

韩厥同公孙杵臼蓦然抬头,怔怔地看着程婴。就连程婴本身,也不信这话是出于自己之口。他顿时为那句话吃惊,似乎想收回,但又不愿收回;好像在后悔,又不想后悔。“我愿献出亲儿!”

不知哪来的勇气,程婴又明确无误地重复一

句。

韩厥和公孙杵臼投去感激的目光。

5

摇篮中的孩子睡得很香,小嘴巴一咂一咂地,怪有意思的。特别是小脸上那对时隐时现的酒窝,更加惹人爱怜。程婴的妻子翟氏,以手托住两腮,忘情地看着。她真正体会到做母亲的愉悦,每逢这样看着稚嫩的爱儿,便会把所有的烦恼忘得一千二净。

更可喜的是,孩子有了自己的名字,那是几天前,程婴请一位卜卦先生,据孩子的生辰八字,将孩子取名为程勃。翟氏并不知“勃”字含意何在?也不管好听不好听,只觉得极顺口。所以成天里“勃儿、勃儿”叫个不停。眼前的孩子睡得太香了,她实在不忍心把他唤醒,但也舍不得走开,好像永远看不够似的,一直把他看个不休。

忽然,程勃如被惊醒,浑身颤动不止,旋而哇哇大哭起来。同时,两只小手乱舞乱抓,一双小脚又踹又踢。翟氏赶紧抱起来,又是抚,又是哄。

“喔,喔,勃儿莫惊,勃儿莫哭!让娘把你抱紧。”程勃渐渐不哭了,但一味只往翟氏的怀里钻。翟氏立即揣出乳头,但孩子并不想吃奶,却把小脸紧贴在母亲的怀里,不断地抽泣着。

这孩子怎么啦?翟氏很是惊诧,也有些着急,不由得盼着丈夫快快回家。自从赵府出事以来,程婴很少待在家里。翟氏当然知道为什么,但她也毫无怨言。她清楚丈夫是个好人,所做的都是好事;也明白这几天,他为啥事着急。所以昨晚,当闻说赵氏孤儿已救出宫时,翟氏也为之高兴。还主动提出,愿意充当孤儿的乳母。对此,程婴极表赞同,说是明天正要同韩将军商谈,只待他答应,就要把孤儿抱回来。

可是一整天过去了,为什么还没看到程婴?程勃又睡了,翟氏小心翼翼地把他放进摇篮,才觉黄昏已过,暮夜将临,心想:丈夫今夜会不会回来?

其实程婴早就回来了,却一直在门外徘徊,几番欲抬手叩门,始终鼓不起勇气。他责怪自己,何以如此怯弱?又感到奇怪,方才一路之上,本来心乱如麻,好不容易理出头绪,来到家门口,为什么又生旁徨?

罢了!程婴狠下心,因为他已经答应韩厥,今夜无论如何要把程勃交给公孙杵臼,明日才好按计行事。眼看时辰一刻一刻地溜过,再犹豫下去,非误事不可。此乃大局,怎么能拘泥于小节?何况妻子十分贤慧,只要晓以利害,安有不愿之理!

程婴断然叩门。

“呀,总算把你盼回家了!”

翟氏一阵高兴,把丈夫迎了进来。她不急着问事,而是善体人意地,又是端水又是端饭。她一向认为,人以食为天,再大的事也得等吃饱后,才好说话。谁知,程婴一点胃口也无,并推说在外面吃过了。

“真的?”翟氏不信。“哪能骗你?”

“那……赵氏孤儿呢?”

程婴才要说话,摇篮中的程勃又哭了起来,翟氏慌忙去抱,并对程婴说:

“知道么?勃儿今天哭得特别厉害。”“是么?”

“真的,从出世以来,从没这样哭过,分明受了很大的惊恐似的。”

程婴也觉诧异,遂把孩子接过来,油灯之下,果见亲儿睁大着眼睛,可怜巴巴地左顾右盼。程婴怔住了,他双眼盯着亲儿,心中问道:

“勃儿,你在想什么?莫非知道将赴死难,所以这般惊恐?这只能怨你,早不投生,迟不投生,偏与赵氏孤儿同月生,又偏偏投胎到程家来,教为父的好生为难哪!”

孩子不哭了,但程婴已经泪流满面。

“怎么?你哭啦?”翟氏很吃惊,忙把孩子接过来。

“我……既为孤儿伤心,更为我儿……”程婴说不下去了。

“孤儿怎么啦?不是说好由咱扶养,难道不成?”“你安知外间风云变幻?又怎晓得屠岸贾的蛇蝎心肠?一句话,赵氏孤儿岌岌可危矣!”

程婴又把那张告示,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翟氏大为吃惊地问:

“你说什么?三天之内,没人献出孤儿,就要将晋国之内,同岁的小儿尽皆杀害?”“一个不留!”

“罪过啊!那可怎么办呢?”

“怎么办?要么献出孤儿,要么——”

“什么?献出孤儿,那要不得!”翟氏毫不含糊地说。

“要不得?”程婴试探说:“那屠贼怎肯罢休,三日期限一到,全国婴孩性命难保了!”

“难道别无良策?”

“眼前唯有一计,就是用他人的孩子,去取代赵氏孤儿。”

“啊?就是说,让别人的孩子去替死?”

程婴频频点头,又看了一眼翟氏。翟氏感到一阵颤栗,问说:

“谁甘心舍去亲骨肉?谁肯献出自己的婴孩?”“一时却难寻到,所以……”程婴欲言又止,却把目光投向程勃。

翟氏发现那目光,又看见丈夫的脸色,马上意识到什么?她的心不由揪紧了。

“所以我想……同贤妻计议。”

“你要计议什么?”翟氏失声叫道:“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程婴艰难地,一字一字地说:“让咱们的勃儿……”

“不,不!”

如遇上兵灾似的,翟氏惊叫一声,抱起孩子,撒腿就跑,她想冲出大门,却被丈夫阻住了;一个急转身,便奔进内屋,来不及把门拴紧,程婴接踵而至。惊慌已极的翟氏,一下子躲进角落,并蹲下身子,死死地护住婴儿,生怕被人夺走。

“贤妻,勿惊怕如此,且听我把话说完。”扑通一声,翟氏跪在地上。

“夫啊!我求你饶了勃儿,饶了勃儿啊!”哭声十分凄厉。

“别……别这样,快……快起来说话!”程婴忍着心中酸楚,把她搀扶起来。

“求求你,别动这个心思了!”翟氏苦苦地哀求道:“儿子是你我的骨肉,将他献出受死,何异剜你肉、挖我心,难道你不感到心痛?你看他,一个粉妆玉琢的小脸,一双明亮澄澈眼睛,多么可爱啊!而你竟欲将他抛向虎口,你于心何忍啊!”

“我……唉!程婴岂是铁石心肠,实因为情势所迫……”

“别说了,我死也不答应!”“你……”程婴脸上微微变色。

“夫啊!我何曾不知,作为人妻,实不该忤逆丈夫……”翟氏饮泣着说:“咱们夫妻几十年,我几时忤逆过?你道要冒险救孤儿出宫,我何曾敢阻挡?你说要抚育赵氏遗孤,我岂有二话?夫既是忠义之辈,妻岂非忘恩之人?奈何涉及亲生的儿子,你教我……夫啊!路有千条,计有万般,为什么要选此残忍的下策?我宁愿身遭千刀万剐,也不忍伤儿子一根汗毛哪!”翟氏泣不成声,更要命的是,程勃也同时大哭起来,这情景天悲人悯,纵然是铁石心肠也必为之动容,何况作为丈夫以及父亲的程婴?只见他颓然失神,坐在床沿上发呆。

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种声响,若近若远,时隐时现。噢!那是谯楼更鼓响,几更啦?一更或

二更?什么,已临三更了?

“天哪!”程婴失声叫道,一晃就要天亮,三日期限只剩最后一天,一切都来不及了!他霍地站了起来,看看妻子,又望望亲儿,才想说话却无法启口,突然掉头便要去开门。

“你欲何往?”翟氏问。

“别无他法了,唯有……”程婴痛苦地说:“把赵氏孤儿献出来。”

“啊!难道……真的山穷水尽了么?”

“眼前明摆着只有两条路:要么献出赵氏孤儿,要么舍去自家儿子。”

“我……我要是……答应舍去骨肉,那……”“那既保住赵氏一脉,更可拯救千百家婴孩。”“我要是至死不愿?”

“只好教忠良断后,让程婴负上不仁不义的罪名!”

翟氏失神落魄了,程婴逼近一步说:“此事只取决于你了!”

“天哪!”翟氏哀号说:“如此重大的事,却让我来作主,我不过一个柔弱妇人,一个贫家女子,为什么要逼我挑起这么重的担子?这成何道理,成何道理啊?”

翟氏声泪俱下,哭得非常伤心。

“好贤妻!”程婴为翟氏拭去泪水,也倾诉着说:“你是不该挑此重担,我又何曾自惹麻烦?我也尽可撒手不管,可是偏偏良心有愧。若非赵氏,何来程婴?若无恩主,我又何能娶妻生儿?可知道,为了解救赵氏孤儿,解允已经献出生命,公孙杵臼答应勇赴死难,而我程婴岂能无动于衷?妻啊!你难舍骨肉,我岂忍心自毁亲儿?但不管怎么说,损了此儿,还可指望有第二个儿子出世,而死了孤儿,赵氏宗祀灭矣!妻啊,不妨替你的丈夫想一想,此时此境的我,多么为难啊!”

“是啊!你也骑虎难下啊!”

翟氏低语着,不由怜悯起丈夫来,遂从床上抱过熟睡的孩子,失神地看着。

“贤妻,你就说一句可否,好让程要抉择。”“我……”翟氏喃喃地说:“能说什么?身为妻子,也只能……听从……夫命。”

“那……就把孩子交……交给我吧!”程婴试着伸出手。

翟氏并未发觉,也不知在想什么?整个人好像麻木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程婴试着以手摸摸孩子,见妻子并不反对,程婴只当妻子答应了,便轻轻地把孩子抱过手,急急地开门,父子俩立刻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屋内的翟氏,一只手还弯曲在胸前,仍像抱着娃儿的样子。原来,她以为亲儿还在怀中,所以另一只手正要去抚摸,却扑个空。她一回过神来,方知亲儿被抱走了。

“啊!我的勃儿呢……”

翟氏惨叫一声,才想迈开大步,却被什么绊着,重重地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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