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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汉献帝初平二年(公元一九一年)八月十七日。
早朝方罢,文武百官退尽,王允趁董卓太师还在对十一岁的皇帝刘协“训话”之际,站在未央殿门口边,悄悄对吕布道
“吕将军,下官不揣冒昧,想在今天傍晚,请将军到寒舍小酌一回,未知将军肯否赏脸?”
吕布受宠若惊,拱手作揖道:
“司徒大人乃朝廷秉政大臣,位居太师一人之下,公卿百官之上,人人敬重。吕布只是太师府门下的一员武将,何故错敬?昨天吕布收大人赠送的一顶金冠,价值连城,于心不安,正愁思无物答谢。今天又要赐宴,吕布岂敢领受?我看就免了吧!”
“将军差矣!下官虽蒙太师器重,位居三公,却只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将军英雄盖世,天下无敌,人才难得。王允非敬将军之职,实乃敬将军之才。倘若将军不肯赏脸,就是小觑我不才王允了。”王允笑道。
“司徒大人如此器重,吕布感动莫名,再无推托之理。只是吕布未曾到过司徒府邸,还望届时派一小童引路。”
“那自然。”王允点头拱手:“我将命侍从马丁前往贵府迎接将军前来。”
王允一讲完,董卓太师便气虎虎地走出来。他边走边说道“这小孩子真不懂事,为了一个张温,竟和我争了半天。没有我董卓,他哪有龙椅坐?他越出面力保,我越要把张贼以答刑处死。”
张温曾任太尉,曾是董卓的上司,因与董卓有隙,又不愿讨好屈就,今年四月董卓回长安时便收入大牢。董卓讲到做到,真的于今年十一月以莫须有的罪名把张温鞭死街头。这是后话。
吕布见董卓一个趔趄,赶忙趋前扶住道:“父亲,小心!”
“没事。”董卓推开吕布的手,见王允在场,惊问道:“司徒何故未退朝
“太师未走,下官怎敢先走?我等候太师是否还有事吩咐?”王允拱手道。
“没有了。”董卓大笑道:“我观满朝文武,唯有王司徒对我最为忠心。奉先,今后遇事你要多向司徒大人请教。”
“是,父亲。”吕布点头。
下午申时,马丁驾驶司徒的豪华马车到吕布府邸迎接。马丁进门时,吕布已经穿戴打扮严整,坐在过厅座椅上边看兵书边等待。王允送的那顶崭新的金冠,他已戴在头上,更显得英武俊伟。
“将军,请上车驾!”马丁自我介绍后说。
“有劳王司徒派车驾来接。不过,我吕布骑惯了赤兔马。贤弟在前引路,我骑“赤兔”随后。”吕布道。
“将军请便。”马丁坐上车辕,甩一下马鞭,先将车驾驶出。吕布手上方天画戟,胯下赤兔宝马,威风凛凛,一副上战场打仗的架式。赤兔马跑得快,只一下,便飞奔到前面去,把马丁的车驾扔在后面。其实,无须引路,那匹很有灵性的赤兔马,只要吕布说声去那里,便准确无误地把他驮到那里去。
王允早在院外迎侯,把满面春风的吕布接到府内梨花阁的一楼大堂里。丰盛的酒菜早已预备好了。天上飞的地下爬的水里游的菜肴,应有尽有,满满摆一大桌。但桌旁只放着两张椅子,王允和吕布对席而坐。
“司徒大人太过客气,只两人,何必备这么多山珍海味?”吕布道。
“方今天下别无英雄,唯有将军耳。人说,‘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一点不假。今天将军光临,寒舍生辉,略备薄酒粗菜,一表下官久慕将军之心。来,先让我敬将军一杯。”
王允举杯一仰而尽。吕布说声“干”,也一口吞下。吕布回敬王允一杯酒,赞道:
“司徒大人博古通今,精明能干,群臣无不尊崇,连太师也赞不绝口。吕布乃一武夫,胸无经纶,不知大略,只懂耍戟弄箭,还望司徒大人多多指教。”
“将军过谦了。当今天下,一老一少’最为英雄。老者自然是董太师,少者就是你吕将军。太师盛德巍巍,本事非凡,实乃武能安邦,文能治国之全才。我王允对太师佩服得五体投地。来,我敬太师
一杯,请将军代太师喝下这杯酒,干。”“好,干!”
“那我代太师回敬司徒大人一杯,干。”吕布举杯。“谢太师、谢将军,干。”酒至半酣,王允颇有醉意,便道:
“我毕竟老迈,不胜酒力,我叫女儿貂蝉出来陪将军喝两杯,如何?”
不等吕布表态,王允便向屏风后面高声喊道:
“女儿,吕将军是我至友,又是当代英雄,你不妨出来,陪将军喝几杯罢。”
王允话音未了,只听屏风后面娇滴滴的应了一声“来了”!吕布循声望去,忽见一位千娇百媚的丽人,仿佛一株临风垂柳,和着浓郁的兰芬麝气,朝吕布扑面而来。她走到王允身边站定,微露着瓢犀白齿,问道:
“那边端坐着的俊伟潇洒青年,莫非就是天下第一英雄吕布将军么?”
“正是。”王允道:“女儿快点过去见礼!”
貂蝉羞羞答答地走到吕布面前,深深地福了两福,道:“将军在上,奴家这里有礼。”吕布慌忙起身,连连作揖道:“免礼,免礼!”
当貂蝉和吕布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不禁大吃一惊。
吕布惊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抬起左手,往两边眼睑擦了又擦。擦过之后又看两眼,心里暗道:
她不就是高头村的葛巧苏小姐么?看她那种秀色,委实比六年前出落得更美丽更媚人了。我踏破铁鞋找不到,想不到却在这里遇上。但不知她为何来到这里?如今是否已经嫁人?”
貂蝉惊得花容失色,差一些晕了过去,赶忙低下了头。她暗暗吃惊道:
——此人正是高头村的那位青年乞丐,是我貂蝉梦里寻觅千百度的初恋情人。不知他什么时候得到这步田地?
她暗问自己:现在该怎么办?是认还是不认?她闭上眼睛一想,便有了主见:不。不能相认。如今他已经封候,而我虽然为他守身如玉,但毕竟误入娼门,当了没有身价的歌妓五年。倘若我如实道来,岂不让他瞧不起我吗?再说,我身负除卓“连环计”重任,为国家大计,必须先委身董卓,怎能再为他守节?罢,罢,倒不如混下去罢。王允不知内情,见他们四目相接同时惊呆,还以为吕布被貂蝉美色所迷,一时丢魂忘神;而貂蝉乃是故作娇羞之态,引诱吕布上钩,所以他们才如此这般。王允心里自然欢喜,对吕布笑道:“小女颇通歌舞,将军如不厌闻,使她献丑一回,为将军侑酒助兴如何?”
“如此最好,如此最好。”吕布喜之不禁,拍手叫道。
貂蝉也不推辞,婷婷袅袅,走到红毯之上。这时乐声大作,貂蝉轻点朱唇,娇喉呖呖,轻舒皓腕,慢摆柳腰,仿佛下凡仙女在空中飘荡,引得吕布尔眩目迷,心神俱醉,连声叫好。
突然,铿然一声,歌罢舞歇,貂蝉竟至吕布座前告辞。她对吕布凝眸一笑后,便返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眸一顾,秋波频传。吕布忘神地叫道:
“啊,小姐别走。我还没有看清楚呢!”王允站起来道:
“女儿,将军不是外人,你就留下来,陪将军喝几杯吧!为父因将军光临,心里高兴,刚才贪杯,酒多喝了一些,头有点晕。我想进去休息片刻。”
吕布正想和貂蝉单独相处,问问她别后情景,见王允要走,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赶忙说:“司徒大人请便。”“将军,在下失陪了。”“司徒大人走好。”
王允装着酒醉的样子,一只手臂伏在奴婢秋儿的肩上,一颠
一簸地往屏风后面走去。刚走三步,又回头对貂蝉吩咐道:“女儿,今后我们王家全靠吕将军一人关照,你要好生伺候,千万别……别让他扫兴。”
“知道了,父亲。”貂蝉羞羞答答地坐在王允原来坐的位置上。想起自己对他六年半的相思,一朝相会,该有多少知心话要讲,但却一句也不能讲。此时她心中像打碎五味瓶,辨不清酸甜苦辣辣,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自知失态,赶快低下头,拿出花帕擦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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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见王允和奴婢走了,厅内只有两个人,便壮着胆子,笑眯眯地对着貂蝉直是发呆。他心中像小鹿乱撞似的,不知该对她说什么话好。忽见貂蝉低头垂泪,一时摸不着头脑,便问道:
“妹妹何故伤心落泪?莫非有难言苦衷?”貂蝉回过神来,顿即收泪,抬头微笑道:
“也许将军眼看花了吧。奴家好端端的,何曾伤心落泪?只是奴家久仰将军英名,今天终得相见,一时心中欢喜,不禁热泪盈眶。奴家如此形骸,若算失礼,还望将军海涵。”
貂蝉故意装娇卖俏。她闪着那双灵动的眼神,向他使劲一瞟,接着做一个调皮的鬼脸,然后用花帕掩口,颔首吃吃地窃笑。
貂蝉这一颦一笑,简直百媚俱生,把吕布笑得骨软筋酥。恨不得把这个失而复得的水灵灵美人儿,和着酒水一口吞下。他本想跑过去把她抱进怀里,再尝一口六年半前曾尝过的她那妙不可言的樱桃小唇,但想起王允就在屏风后面,又不敢过于放肆,只好眉目送情。貂蝉也时不时对他暗送秋波,将吕布浪得如痴若狂。
貂蝉心里酸苦,很想借酒消愁。她见两个酒杯都是空的,便裣衽站起来,卷起红纱袖袂,露出半截粉藕似的臂膀,用十根纤纤玉指抱着银壶,轻移碎步,走到吕布的身旁,满满的斟了两杯,她自举一杯,同吕布手中的酒杯重重一撞后,说声“干”,便一饮而净。
貂蝉正想斟第二杯酒,不料她的两只玉腕却被吕布的双手握住。他笑嘻嘻道:
“妹妹金枝玉叶,吕布怎敢老是劳得妹妹斟酒。还是让我自己动手吧!”
吕布口里这么说,但却不去拿酒壶,只是牢牢地将她的玉腕抓住,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芙蓉粉颈。
貂蝉羞得忙将双手往怀里一缩,不觉手中的银壶往地下落去。貂蝉吓得“啊”一声闭上眼睛。但是,当她睁开眼睛时,却看到银壶握在吕布的左手中。原来,吕布以闪电般的奇速,来个“海底捞月”,把行将落地的银壶“”了起来。
吕布收回魂,坐下来,不好意思地说:“妹妹受惊了,咳,都怪我不好。”
貂蝉退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想起六年半前那乞丐在葛家院“捞”饭碗的-幕,心中充满着感慨,不由得对着吕布那一张英俊的白晰方脸庞出神。
吕布也目不转睛地看看貂蝉,越看越觉得貂蝉那张一尘不染、近似月亮的佼好面孔,同六年半前的高头村葛巧苏,没有分毫的差别。他终于鼓起勇气,试探道:
“妹妹,我一见到你,就想起了一个绝色的美女来,你长得和她
一模一样。”
“她是谁?”貂蝉明知故问。“葛巧苏。”
“葛巧苏?”貂蝉故作讶异:“葛巧苏又是谁?她是将军的什么人?”
“葛巧苏是高头村大户葛时老爷的大小姐,六年半前,她和我还私订了终身。你看,这副金耳环还是她亲手所赠。”吕布边讲边从脖子上拉出那两只用丝线相串的金耳环:“我日夜将它挂在身上,从不离身。”
“啊?”
貂蝉见到自己的金耳环,不禁为之一震,不由得惊叫一声。她好感动,那乞丐终是没有忘记葛巧苏。但是她很快平静下来,装做一点也不知道,故问道:
“将军和葛巧苏成亲了吗?”“没有。”吕布摇摇头。“为什么?”
“唉,她丢了。”吕布长叹一声。
“哦,真可惜。”貂蝉责怪道:“将军英雄盖世,为什么不去找她?
竟忍心让她白白丢了。看来,那位葛巧苏小姐看错了人,枉送了这两只金耳环给你。我真为她喊冤叫屈。貂蝉听说男人都是靠不住的,果然连英雄似将军也如此薄情。”
“妹妹,你错怪吕布了。”吕布叫屈道:“我一听说葛巧苏丢了,便
四出寻找。我走过许县、长社、中牟、荣阳、洛阳、汜水、河内等郡县,坎坷不平的路程长达二千五百里。因为奴婢春儿说,葛小姐是被两个黄巾兵抓去给他们的头领做看家夫人,所以哪里有黄巾兵我就往那里窜。要不是我吕布武艺高强,早已成了黄巾军刀下的齑粉矣。可是一个月来,总是找不到葛巧苏的踪影。所以,我失望了,还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在此情况下,我才娶了严氏为妻。但是,葛巧苏的模样一直留在我心里,一天没忘。”
“是吗?”
貂蝉此时心中又是重重一震,震得那颗受伤的心,直往喉咙口窜,窜出满口酸醋滋味。但她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打趣道:“你那位严氏夫人长得很美,是吗?何时把嫂夫人带来,让小妹
一饱眼福。”
“你别说了。”吕布道:“我是不得已而娶之。”“此话怎讲?我到想听听。”貂蝉有些好奇。“好吧,我说给你听。”
3
汉灵帝中平二年五月。义父丁原见二十二岁的吕布尚未娶亲,深怕他忍不住寂寞,耽情酒色,惹事生端,便决定取个媳妇,锁住他的心。于是派人四处物色对象,终于选中了河内城里的一位大户人家的女儿严氏。严氏小姐年方二八,待字闺中,长得花容月貌,又兼知书达理,人人都说同英雄吕布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
丁原自然十分满意,心想既得英雄义子,又娶美女为媳,真是喜上加喜。不料吕布却只管摇头。丁原大感不解,申斥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古今皆然。你现在年逾弱冠,正是成家之时。莫非你贪恋烟花楼之野花异草?”
吕布见义父生气,赶忙辩解道:
“父亲息怒,孩儿虽然也曾到过烟花楼听歌喝酒,却从未染脂粉儿。”
“那就怪了。”丁原问道:“难道你嫌严小姐长得不够俊美?这普天之下,还有比她更出色的女子吗?”
“有,有。”吕布忘神地脱口道:“许昌县高头村的葛巧苏小姐就比她胜过十倍。两个月前孩儿已同葛小姐私订了终身。”
“原来如此。”丁原责怪道:“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孩儿刚来不到一月,未曾为父亲立功,怎敢就提儿女私情?”“真是傻孩子。”丁原大喜道:“成家和立业,相辅相成,并不违悖。——明天我就命几个家丁随你到高头村去行聘,将葛小姐娶过来便了。”
“谢父亲。”吕布跪拜。
第二天,吕布一身军官打扮,骑着一头白马,带着聘礼,由两名随从跟着,满心喜悦地向高头村提亲而去。行了两天,来到高头村葛家院大门口,迎头碰上葛巧苏的奴婢春儿。
“春儿,你认得我吗?”吕布在马上问道。
春儿聚精会神地细看了一番,见来人头顶束金冠,身披百花战袍,擐唐猊铠甲,系狮宝带,骑高头白马,手执方天画戟,气字轩昂,威风凛凛,好神气。半晌,才想起来,惊叫道:
“啊,乞丐大哥,原来是你。只两月不见,你变成了官儿,我都不敢认了。——可惜,小姐她…”
见春儿低头不语,吕布大感蹊跷,赶忙滚鞍下马,问道:“葛小姐她怎么了?——我是专门为迎亲而来的呀!”“她……她丢了!”春儿呜呜咽咽道。“她怎么丢的?”
“就在你走之后半个月,小姐想念你,又到土地庙烧香。不料在回村路上,小姐被两名头扎黄布巾的青年抓走了,说是把她抓去做黄巾军头领的看家夫人。”
仿佛当头一棒,把个吕布打得像泄了气的皮球,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但是,吕布想起葛巧苏对自己的一片情意,便四出寻找,可就是找不到。
“都丢两个月了。此时的葛巧苏不是屈服于压力,成了黄巾军头领的看家夫人;就是守节不从,成了黄巾军的刀下鬼。”吕布那时心里这样想。于是,六月回到河内武猛都尉大本营,一阵伤心过后,
吕布就答应了严小姐这门亲事。
这年六月二十日,一场隆重的婚礼在都尉大帐隆重举行。吕布满面春风,当起了另一个美女的新郎官。只是到了进入花烛通明的洞房之后,他无意中摸到胸前那两只葛巧苏赠送的金耳环时,又顿生一股对葛巧苏的思念之情。
那时,吕布坐在洞房内离床三步之远的几案前,手里摩挲着那两只金耳环,回想着和葛巧苏小姐从相见到定情的经过,忍不住泪水潸潸,慨叹自己人生的一个遗憾。
那静坐床沿的新娘严氏,本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姐,也生得花容月貌,还是公认的河内第一美人,多少回想象自己的新婚之夜该会怎样得到新郎的万般喜爱。没想到在这一刻值千金的良宵,自己的千金之体却被吕布冷落在一旁,禁不住伤心得呜呜咽咽啼哭起来。
哭声把吕布从对葛巧苏的思念中唤回来。他见啼哭的新娘楚楚动人,十分可爱,便藏起那两只金耳环走了过来,伸手拉着她的玉腕,同入罗帐。空中,是初尝蜜甜的采花蝴蝶;地面,是乍得甘霖的欲放蓓蕾。这自然有说不出的千般画意,道不尽的万缕诗情。
于是九个月之后,也就是到了汉灵帝中平三年的春暖花开三月,中原大地上便有了一朵小小的蓓蕾破土而出,呱呱啼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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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我劝将军还是把葛巧苏忘了吧!免得对不起现在的嫂夫人。”貂蝉道。
“本来就忘不了。如今,吕布终于把葛巧苏找到了,我岂肯让她从我手中丢失了?”吕布一双犹如明灯般的亮眼睛直逼视着貂蝉。
“找到了?她在哪儿?”貂蝉惊问。
“她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吕布大笑道:“葛巧苏就是你貂蝉小妹,但不知你为何会来到王司徒府上?”
貂蝉大吃一惊,惊得手中的铜酒杯,叮当一声,丢落地上。但她很快便冷静下来,哈哈大笑道:
“将军莫非喝酒醉了?奴家生在王家,自幼未曾出过闺门半步。今天因家父的严命,才不得不出来陪将军喝酒。奴家和将军一见如故,也许是前生有缘,岂是什么高头村的葛巧苏?”
貂蝉说完,便冷冷地坐在一旁,不再搭理吕布。吕布见她双眉微蹙,心中不悦,自知言语唐突,赶忙搭讪着笑道:
“我酒后胡言乱语,得罪了妹妹,万望妹妹恕我失口之罪。”吕布说完,便伏地跪拜。
“将军请起,这折杀奴家也。”貂蝉笑靥盈盈道:“其实,也不能全怪将军。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许奴家和葛巧苏真的很是相像,才使将军误会。”
“谢小妹不肯怪罪之恩。”吕布起身道:“天下相像之人本来就有,却未见过你和葛巧苏这样,什么地方都像。不过,你比葛巧苏更有一种成熟之美,逼人之美,更加令人可爱可疼了。”
“就是嘛!将军若再细细观察,便知奴家毕竟不是高头村的那个葛巧苏。”貂蝉微微一笑道。
“好,好,你让我细细观察一番。”吕布见貂蝉回嗔作喜,又恢复了刚才的狂放魂魄,竟将双手搭在貂蝉的滚圆香肩上,并顺势将她拉进自己的宽厚怀抱里来。
貂蝉也不生气,只是轻轻地推开他,故意看一眼屏风,做个鬼脸,笑道:
“将军,你坐好,耽心有人偷看。你看,我们一直讲话,竟忘了喝酒。来,我再敬你一杯。”
“不,应该让我回敬你。”
吕布乃是见色就迷的人。见貂蝉似怒非怒、似喜非喜的样子,不禁心痒难耐,竟将一只脚从桌肚下伸过去,轻轻踏在貂蝉的云鞋之上。
貂蝉的脚也不挪开,还对他报以含情的一笑,道:
“将军的大脚很不老实,竟把奴家的小脚踩扁了。明天,要将军赔我一只脚。”
“不要明天,我现在就赔你。”吕布赶忙弯下腰来,伸出一只大手,从貂蝉的脚底顺势一直往粉腿摸上来。貂蝉赶忙推开他的手,笑道:“将军见女孩子都是这么急色么?”
“是——不是。只对你和葛巧苏两个人这样,使我不能自己。”貂蝉对他嫣然一笑,欲言又止。吕布见貂蝉对他似有情意,便问道:“妹妹贵庚多少?何时生辰?”“二十有二。八月十五呱呱堕地。”
“这就奇了,那葛巧苏今年也是二十二岁,正是八月十五诞生。”
“你又来了。难道就不许我和葛巧苏同年同月同日生么?”“那倒是。”吕布又问“妹妹乃是花中奇葩,不知这朵奇花是否有主?”
“奇花自有奇处。”貂蝉笑道:“大凡男人都是见了这朵花就忘了那朵花。身为司徒小姐,不愁吃穿,自由自在,何必嫁人受气?”“妹妹如若嫁人,不要嫁给别人,就嫁给——”“何人?”
“我。”
貂蝉听完不禁噗嗤一笑,后又故作生气道:
“将军敢情发酒疯了。哪有这样皮厚的男人?我不陪你喝酒了。”说完起身便走。
吕布急了,一跃而起,像逮住小兔子似的,一把将貂蝉逮进怀里,浪声浪气道:
“妹妹,千万别生气。我是真心真意爱你的!”
这时候猛听得屏风后面咳嗽一声,把个吕布吓得放开手,连连往后倒退。
5
随着一声咳嗽,王允从屏风后面慢慢地蹙了出来。
吕布见到王允,好象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满面飞红,慌忙退到自己的座椅上,规规矩矩地坐着。他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
貂蝉一旁站着,板着脸,装着委屈的样子。
王允在屏风后面窃看到吕布拥抱貂蝉的一幕,料知吕布已经上钩,中了自己的“连环计”圈套。所以,他认为火候已到,便走出来把这场戏推向高潮。
他看了一眼吕布,转头对貂蝉道:“女儿,你呆站着干什么?为何不陪将军喝酒呀?”
吕布怕貂蝉说出刚才的情形,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
八下的,直向貂蝉做鬼脸。但她却佯做不知,故意支支吾吾说:
“将军他—”“将军他怎么了?”
“将军他—他自己客气不喝,老是叫女儿喝。女儿不敢违拗将军的钧旨,只好一杯又一杯喝了这许多,不料竟喝醉了。所以躲在
一旁和自己生气。”
“常言道,知子莫若父,难道我不知道女儿自己向来贪杯吗?你只顾自己喝酒,却把我的贵客冷落了。”王允哈哈大笑道。
“司徒大人,小姐知书达理,美丽端庄,落落大方。她陪我喝酒热情周到,我没有一点被冷落的感觉。”吕布感激貂蝉没有揭发他的失礼,赶忙替她讲话:“司徒大人千万别错怪她。”
貂蝉走到吕布眼前,深深地福了三福,说道:
“奴家酒醉失陪了,万望将军原谅。”说完时对吕布飞去一个媚眼,才婷婷袅袅地走进去。
吕布如痴如醉,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貂蝉在自己的视线中消失。只听得王允哈哈大笑道:
“将军,你看我这女儿,酒越醉,礼数越多。”
“我可是真心实意的,你可别误会我孟浪。”吕布喃喃道。“将军,在下再陪你喝几杯!”
吕布满心在貂蝉身上,只顾往屏风后面看。王允对他讲的话,
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王允见他这样,魂不守舍,不禁失声笑道:“将军,你莫非今天喝酒醉了?”
吕布依然呆呆的,并不答话。王允过去拍一下他的肩膀,大声喊一句:
“将军,你喝酒醉了?”吕布这才回过神来,道:“我没醉,我没醉。”
“将军既未喝醉,方才下官问话,为何一声不响呢?”王允道。吕布赶忙离席拜谢王允将他扶上座位,笑道:“自己人,何必尽来客气?来,我再敬你一杯。”
“好,我也敬你一杯。”吕布恢复常态后,问道:“司徒大人,令媛是否已经嫁人?”
“还没有呢。”王允笑道:“我这个女儿生性清高,孤芳自赏,每天来提亲的人都踏破了门槛,可是她嫌东嫌西,挑肥拣瘦,竟没有一个她满意的。又不许我为她作主,所以才拖到现在。你看,她如今都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处女了。唉,我真伤透了脑筋。”
“她究竟要嫁给什么样的人?”吕布问道。“我也问过她。你道她怎么说?”王允道。“她怎么说?”吕布急问。
“她竟然说:‘非吕布那样的才貌双全英雄,别来问我。’所以,我今天特请将军来让你们两位一见,看看有否缘份?”
吕布听到这里,不禁大喜道:
“小将对令媛一见钟情,有心娶她为妻。只是家中已有一个严氏夫人,还有一个五岁的小女蓓蕾,不知令媛会否嫌弃我这个已有妻室之人?”
“这一点倒没有什么关系。”王允道:“古云,天子一娶九女,诸侯
一娶三女。将军早已封侯,两个妻子不算多。我女儿久慕将军英名,只要将军真心疼她,这第一第二的虚位,她并不太计较。”“令媛若不嫌弃,吕布便为司徒东床快婿如何?”吕布急道。“将军英雄盖世,天下无敌。小女乃蒲柳之姿,怎好妄自攀龙附凤呢?\\\"王允笑道。
“司徒大人,你也无须推托。令媛才貌双绝,天下难寻,吕布只是一介草莽武夫,还怕配不上她呢!”吕布忙道。
“既是将军不弃微贱,决意要娶小女,下官喜之不禁,岂有推托之理?\\\"王允道。
吕布见王允已经答应,犹如口渴喝了一口蜜水,透心的甜爽,赶忙离席走到王允面前,纳头便拜,口中说道:
“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吕布一拜!”王允哈哈大笑,忙将吕布扶了起来,说道:“将军不必行此大礼,老汉承受不起。”
“你老人家说哪里话来,令媛既然许配给我为妻,当然我就是你的子婿了。”吕布说罢,便从胸上解下那副金耳环来,递给王允道:“小婿今天未曾想到要和令媛订亲,所以来时匆匆,未带聘礼。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权当信物相赠令媛,待明日再下重礼相聘。”
“信物须将军亲自交给小女,老汉不便代劳。再说,我女儿非同
一般女子,还得她当面点头,方为算数。”王允讲完,便向屏风后面喊道:“女儿,赶快出来,有天大喜事相告。”
“女儿来了。”
随着那一声宛如山谷里的莺啼,已换了一袭绯红色衣服的貂蝉款款移步出来。吕布只觉得有一抹彩云向自己飘来,他情不自禁地趋向前去,伸出双手,欲扶她一把。貂蝉对他微微一笑,却轻甩衣袂,转到王允面前,道:
“父亲,有何喜事,赶快对女儿道来。”
“女儿,也是你三生修来的福,将军看上你了。他已向为父提亲,不知你可喜欢否?”王允笑道。
貂蝉露出一脸惊异,然后撒娇撒痴道:
“父亲,你老人家老是作弄女儿,将军一表人才,英雄盖世,岂能看得上奴家蒲柳之姿?即使现在他看上我了,可是他反复无常,对我过眼就忘。我貂蝉才不上他的当呢!”
吕布闻说急了,赶忙跪在地上,发誓道:
“小妹,吕布对貂蝉一见倾心,相见恨晚。如果吕布日后变心,天诛地灭。”
貂蝉大惊,本想前去扶他起来,见王允在场,故作矜持,幽幽道:
“谁知他对多少女人讲过类似的话。”
“女儿,你也别不识抬举。将军对你如此多情,你还不相信么?赶快过去扶你女婿起来。”王允变色道。
王允之话,正合她的心意,貂蝉饱含复杂的泪水,伸出双臂,向他虚扶一下,道:
“冤家,请起来吧,奴家扶不动你。如果你不起来,奴家只好陪跪了。”她说完,噗通一声,也裣衽下跪在吕布身旁。
王允见这对年轻的英雄和美女比肩跪在一起,不得不承认他们俩人是最合适的一对。此时,他由衷地笑道:
“真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啊。女儿女婿快快请起,为父要敬你俩一杯,祝贺你们今天订立百年之好。”
吕布轻扶貂蝉,一同站了起来。三人各饮一杯酒后,貂蝉和吕布同时道:
“谢父亲成全。”“谢岳父成全。”
吕布接着深情款款地对貂蝉道:
“我今天来得匆忙,未曾预备礼品。身上只有这一副金耳环宝贝,挂在我胸前已经六年有余,现赠送与你,权当信物。”
貂蝉顺手接过,见自己六年半前赠送给那乞丐的金耳环又回到自己的手上,一时悲喜交集,在手上摩挲良久。但想想,似觉吕布为人处世不甚牢靠,怎么能够见了貂蝉就忘了初恋情人葛巧苏?尽管貂蝉和葛巧苏本是一人,但此时吕布实认为是不同的两个人。既然认为是两个不同的人,却将此物转送与我,这不是见异思迁又是什么?因此,她生气地将金耳环扔在地上,并命令道:
“你老老实实地给我拾起来挂上。貂蝉所钟爱的人,不但英雄盖世,而且心口如一,对爱情像金子一样赤诚坚贞。据将军刚才所云,此物乃故人相送,尽管不知她是不是还活在人世,都应该在自己的心里留下她的位置,怎么能够用故人之信物转送给新人呢?你想想吧!”
貂蝉的一阵抢白,把吕布羞得无地自容,他那白晰的脸庞羞成了赤红。他后悔自己弄巧成拙,更怕貂蝉由此反悔婚约,赶忙陪罪道:
“都怪吕布一时糊涂,无意中做了一件错事。万望小妹原谅。我想起来了,在我的随身宝剑上有一块纯色的碧玉坠子,现在解下来,赠送与你,作为订亲的信物,小妹以为如何?”
貂蝉对公对私,都不愿意今天和吕布的订亲大事节外生枝,自然见好就收。她从吕布手中接过玉坠子,微笑道:
“这还差不多。貂蝉喜欢这个纯绿无瑕的玉坠子。我也要把它日夜挂在身上呢。”
“这就对了。哈哈哈。”王允欣慰道。
在貂蝉抢白吕布时,王允手中捏一把汗,深怕貂蝉任性,使吕布下不了台,把好事给砸了。现在他见两个人欢天喜地,眉来眼去,情意绵绵,自然心里高兴。他高兴自己的第一步棋走赢了。但第二步棋——请董卓上钩——能否走顺,他还没有把握。董卓知道自己态度粗暴,专权擅杀,得罪了不少人,深怕遭人暗算报复,所以凡出门都把吕布带在身边保驾。吕布和董卓,简直是如影随形。因此,怎样背着吕布把董卓约来,却颇为费心。
正当王允苦于难得其便之时,忽见从事马丁急匆匆进来道:“太师命人来请吕将军速速回府,有急事相商。”
吕布还想和貂蝉单独相处,此时董卓催他回去,心中自然不悦,不禁叹口气道:
“这么晚了,太师有什么急事非在今夜相商不可?马丁见吕布面有难色,便插嘴道:
“我刚才听太师府的公人说,涿县有三位大英雄十分了得,黄巾军对他们闻风丧胆。他们是结拜兄弟,亲同手足。大的是刘备,老
二名关羽,老三叫张飞。他们三人虽然没有参加袁绍为盟主的十四路诸侯反叛太师的联军,但一心想同太师作对,扬言踏破长安捉董公。太师命将军带三万精兵前往他们当下驻扎的虎牢关,狠狠教训他们一顿,看他们还敢不敢反对太师?”
貂蝉听到关羽的名字,不禁微微一震,暗叹道:啊!我的天哪!“什么大英雄,在吕布看起来,连草莽还不如呢。”吕布瞧一下貂蝉道:“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好相商的,明天我带兵出征就是了。”
“老汉本想留贤婿在府上过夜,让女儿陪你宽怀畅饮。但太师之命又不得不遵。老汉祝贤婿马到成功,早日回来同我小女完婚。”王允笑道。
“岳父言之有理,小婿只好就此告辞了。”吕布悻悻道。貂蝉珠泪闪闪道:
“将军此行,务必保重,千万不可轻敌,别让贱妾挂心。妾闻惺惺惜惺惺。他们三人既然人人都称为大英雄,自然也是有本领的好汉。将军听贱妾一言,可把他们打败,别坏了他们的性命。”
“吕布记住了,请小妹放心!”吕布依依不舍,拜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