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朱由校登基,即是“天启皇帝”:
从此,他必须每日到文书房观看奏章了
御案上有两类奏本,--是通政使司汇总全国各地呈送的奏本,一是京官所上的奏本,此外,还有专放另柜的内官二十四衙门的奏本,以及天下各地藩府送来的奏本。所以,实际上是四类奏本。
朱由校一进文书房,见奏章堆积如山,心情即刻黯淡了下来,原来当皇帝还不如雕刻好玩。
王安和老魏早就在文书房恭候多时了,一见朱由校进来,王安便呈上一份奏章,揭发那一日李选侍离开东暖阁后,刘朝与李进忠等人,趁机盗取官中御用珍宝之事,
“你推问了没有?”朱由校怒形于色
“推问了,他们都承认盗宝,但都说是遵照李选侍的吩咐去办,盗取以后,全都送到首辅方从哲那里,以便请他成全他日册封选侍为太后的事!";
”岂有此理!“朱由校拍案大怒道:”这个方从哲太不象话。..... ";
这时王安又拣取七八份奏章,放在朱由校面前,然后说,这都是言官弹劾方从哲的奏本。
“都说了些什么?”朱由校问:
“都说先皇晏驾,非死于病,实死于药下药的人是崔文升、李可灼:首辅方从哲不但不问罪,还票拟奖赏李可灼银币。后来朝臣群起责问,又票拟罚俸一年,今又再改,票拟除李可灼籍,驿传归里。言官以为,这是方从哲作贼心虚,因为李可灼是他介绍给先皇的。现在,方从哲本人也上疏,请求告老归田。.. ";
朱由校也觉得父亲很可能死于药,而非死于病,觉得言官的弹劾乃顺理成章,那也无需再看了。便又问道:
“王伴伴,这事你替朕拿个主意,看该当如何处理?";”此事关系太大,恐怕还得由皇上作主!";
“皇上。.....”这时一直恭立一旁的老魏,忽然吐了一个词。
“魏伴伴,你有什么话说?”朱由校问。
“奴婢不敢。..... ";
”你又客气什么?“朱由校的眼里有了笑意,说:”如今是满城都说你的好话,郭老国丈说,这回郑贵妃阴谋没有得逞,全是靠你预先通报了非常紧要的消息。王国舅爷说,你是对朕母亲慈圣老太后最忠心的人。王伴伴则说,朕这回得顺利登基,你是出了大力,客巴巴更是将你夸奖得十分了不起。..... ";
老魏连忙跪下去,说:
“皇爷,旁人说的,未免要添油加醋,难免过奖。奴才跟随皇爷多年,实在是憨得出奇,皇爷自己心中有数。..... ";
朱由校一下想起少时与母亲王才人一起渡过的凄凉日子。那时候,魏伴伴是他们母子的司膳太监,尚膳监给他母子的食品,扣得很紧,这个魏伴伴为了改善他母子的生活,往往到御厨中盗取补品,有两回事情败露,被喊去狠狠责打,他都说是自己嘴馋,决不牵连他母子。
”魏伴伴,“朱由校亲昵称呼道:”往后你就当个秉笔太监吧!你的官名叫李进忠吧,那司礼监中就多添一个李进忠吧!";";皇爷,奴才本姓魏,再说如今宫中有三个李进忠,而李选侍身边那个李进忠,由于盗了干清宫珍宝,如今下了诏狱。..... ";
“好,朕将你的姓改回来,往后就叫魏进忠如何?";”谢皇爷隆恩!“魏进忠依然跪着:”奴才还有一个请求。..... ";
“说。”
“那个满头白发的李进忠,皇爷认得的。..... ";
”我知道,就是那个教朕雕刻猴子、龙舟的白发老人
“他也想改回自己原来的名字。”
“好,往后就叫他李永贞。此事也不用你说,朕自己去告诉他。..... ";
朱由校说走就走,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喜欢皇帝赐名,可又有人更喜欢自己原来的名字。既然李永贞喜欢自己的原名,那现在去对他说,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这也算是对李永贞的一种回报吧。
但朱由校有一点连自己也不大明白,他这兴冲冲去了”怀公门“,最深层的缘由,竟是想去李永贞屋里,看那些美妙绝伦的雕刻。
2
王安此时已升为司礼监掌印,见魏进忠被升为秉笔太监,便过来祝贺。魏进忠立即跪谢:
”若非爷在皇上面前美言,我这没识几个字的人,怎能当秉笔太监?但不管怎么说,奴才往后都听爷的,永远是爷的奴才!";
说罢,又磕了三个响头才起来。
王安又重新坐下,翻阅那些奏本,自言自语道:";崔文升、李可灼。.....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方从哲听其告老归田,也太便宜了他。..... ";
魏进忠不动声色地靠近王安,小声说道:
“爷,你真的要这般处理?";
”当然!不过还是先将此案审理个水落石出再说。“魏进忠觉得脊背有点发凉,再往下追查,自己那能脱得了关系,只怕东窗事发,所有努力全化作了泡影。他镇定了一--会,才说:
”如果那真的是一件谋害先皇的大案,而且果真审个水落石出。..... 奴才觉得爷你不但官箴难保,连性命,说不定也赔上了!";
王安瞪大双眼,惊诧压过愤怒,大声喝道: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怀疑我也参与谋害先皇的阴谋!";
”爷请息怒,爷误解了奴才的话。“魏进忠愈说愈沉着:”如果那是件谋杀案,而且被害人是天子,那阴谋一定牵连很大、也很广、是不是?";
“那是当然!";
”既然牵连的既大又广,爷身为司礼监,理应统摄内宫一切,确保天子平安。...... 可是你事前竟毫无察觉,事后也缺少稳妥的安全措施,以致天子的病情一误再误,光是这笔债就算不完了!即便是当今新皇爷,念着旧情不予深究,但那些朝臣,我想不会那么客气,到时群起而攻之,便是天子也保不了你。";
王安是“忠直”与“粗疏”兼而有之,听了魏进忠的话,心中大为不安。如果先皇之死是一场谋杀,他当真罪责非轻;而回想泰昌帝卧病不起,直至驾崩的前前后后,被谋杀的可能性,却是愈想愈大,更思更真!他嘿然良久,呆在当场。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王安终于反问他:";你以为此案该当如何处理?";
“奴才又怎知理案?”魏进忠笑道:“不过,这场风波人家不是已经处理好了吗?";
”谁处理好了?";
“把李可灼削籍回家,让方从哲告老归田,这似乎是不坏的方法,如果再把崔文升赶去南京守皇陵。..... 那就只剩下一个郑贵妃,郑贵妃毕竟是万历皇帝的贵妃,投鼠
忌器,人家自然不去多想。这么一来,惹眼的人物都不在京了,言官们自然不会再提此事,这叫做”不了了之。...... ";
王安听了有点动心,但他一直以忠直自负,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过了数日,天启帝果然朱批下来:
“李可灼放归故里,崔文升去南京皇陵充净军,进升方从哲为中极殿大学士,并赐蟒衣、银币,荣归故里。”
3
北京城里里外外实有四重:内核曰紫禁城,由内而外,曰皇城、曰内城、曰外城。
这一日风和日丽,王体干、李永贞偷闲出了紫禁城的北门--玄武门,逛皇城去。
出玄武门继续往北走不远,便是北上门,北上门两旁又有两个稍小一点的北上东门与北上西门。北上门内是个皇家园林,那园林乃环绕万岁山建筑,于葱郁的大树林中,隐现着楼台亭阁,绿树黄瓦交相辉映,编织着山林野趣与皇家的豪华。
二人信步拾阶而上,面对美景,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王体干忽然驻足,远眺东方的“御马监”。近日内官作了调整,原“御马监”掌印石元雅,改任“提督南海子”,而王体干也升为“乘笔太监”兼掌“御马监印”,不日就要交割,";御马监“往后便是他的领地,情不自禁便多看了一眼。
李永贞则眺望着西面山麓的”大高玄殿“。那殿原名”大高元殿“,内供太乙神真武大帝,为避太祖朱元璋之讳,改元为玄。那是三十五年前,万历帝与郑贵妃立誓,以皇三子朱常洵为储君的地方当时不过是一对情人在”真武帝君“灵前的几句悄悄话,却引发了一场持续三十六年的纠纷。这期间,因之放逐了无数的大明忠臣,造成了”群小执政“的局面,让朱明王朝一步一步走入了深渊。
李永贞借了黑婆婆显灵之口,造成了万历帝与郑贵妃这场暗盟,而这誓言制约了万历帝与郑贵妃二人,几乎让所有的人都落入陷阱,使得政局为之动荡,这计策真有点深不可测。..... 那是什么妙计?
二人继续拾级而上,终于来到万岁山顶的一个凉亭,舒适地对坐在石案前。但见鹤鹿成群,鸣声呦呦。此情此景,人有返老还童之感,二人不觉都回忆起小时候的时光
王体干很快回到现实,忽然说:
”那一天晚上,我们都犯了大错。..... ";
李永贞不明白,瞪大眼睛望着王体干,等他说明。“那晚,我们以为万事遂心。这太危险了。..... ";”我们是人,总有七情六欲。“李永贞叹道。”积数十年经验,我们之所以能险胜东林党人,控制了所有情势,都得益于';无情寡欲“。人只要有一个欲望,就有一个弱点;有十个欲望,就有十个弱点;有一百个欲望者,必不旋踵而亡,历来如此,因为他弱点太多了。好在我们现在只有一个欲望。..... ";
”那便是';复仇';和';治国';! ";
“所以,我们务必冷静,冷静得不像一个人,应当像一本书。..... ";
”什么书?";
";我们是一本《复仇记》。..... ";
李永贞怔怔地望着王体干,不发一言。王体干又道:“我们若不冷漠,什么大事也干不成;甚至你连那黑婆婆显灵的话也会装不像。黑婆婆是神,她的话总不能像凡人一样嘻嘻哈哈。..... 你要是口气不冷漠,那是谁也骗不来的。”
“大哥,我们哄了郑贵妃,让她与万历帝在真武神君像前暗誓,这一步棋路,很值得细细推敲,或可进而更发扬光大。.....”李永贞沉思了一下说。
王体于突然脸露诡异的微笑,打断他的话问:“我放火烧了坤宁官、干宁宫,后来又烧了皇极、中极、建极三殿,万历帝别无选择,为了筹款重建两官三殿,只好派出无数太监分赴全国各地,';开矿';、收税,以至全国大乱特乱,让';朱明帝国';日薄西山,这一招叫做什么?还有,你通过黑婆婆显灵的那一番话,让客巴巴精心照顾皇长孙,也就是当今的天子;再让魏进忠讨尽客巴巴的欢心。..... 如今客氏已被封为';奉圣夫人';,魏进忠也当了秉笔太监,往后,他们势必一升再升,青云直上,这一招又叫什么?";
”这些全可说是歪打正着,难道还真的暗合了什么道理?“李永贞摇摇头道。
王体干环顾四周,然后下了凉亭,走向十来步远的一棵大树,那大树大约有一百多岁了,树皮上长满了青苔与寄生物。王体干向李永贞招招手,然后轻轻抚摸着树干,手有点颤抖,心情似乎很激动。说:
”你看清楚了!";
李永贞顺那大树主干仰望至顶。这树的特异之处在于:树干被几条粗如儿臂的老藤缠住,老藤盘绕树干,直上树梢,然后又蔓延至大树的所有枝枝桠桠,成为“藤树共体”的特异景观。他还注意到,那老树的叶片甚为稀疏,藤蔓却长得格外旺盛,上面还盛开着无数的小花。人若是在远处观望,或失之以粗心,都会认为那棵大树开了花。
李永贞何等聪明,他一看就心中领悟,连道:
“小弟明白,小弟明白了!我想,咱们那些计策其实是一回事,或名';绕树上天';,或称';借树观云';...... ";
”意思那也差不多,但是它确实可称之谓--';树上开花';,所谓';此树本无花,而树可以有花。剪彩粘之,不细察者不易觉,使花与树交相辉映,而成玲珑全局也。';深入去想想,道理也十分简单,说穿了也不外';忍';和';等';两个字而已!我们要忍人所不能忍,在忍的当中,做好各种妥善的准备,虽然每天只开--朵小花,但时机一到,由渐变而突变,大树上将开满了花!';等';与';忍';的艺术全在其中了。懂得如何运用时间的人,才是唯一的赢家!“王体干笑道。
”树上开花。..... 树上开花,这样叫比较好听,甚至有点神秘感,再说,我们这些受苦的人,当然有复仇的权利。“李永贞琢磨道。
两人转回凉亭后,王体干又语调平缓地说:
”十年前,京师就有童谣说';八千女鬼乱朝纲';!又说 ';茄花遍地开';!这是不是应在魏进忠与客氏身上?或者应在“树上开花”的计中了?";
说到这里,忽闻山腰里传来了脚步声,王体干当即住口了。
来人非他,是老魏,魏进忠,不知怎的,他打听到二人去逛皇城,竟然跟来了。
“老魏!你不去监修皇陵,怎跑到这里来了?”李永贞问。
“应称魏爷!魏公公!”王体干笑道。
魏进忠倒不好意思起来:了挪屁股,觉得坐稳了,才说:";有件事,我弄不明白,所以想请教两位:皇上令我以秉笔太监去监修皇陵,是升是降?";
他想,是升自然没事,如果是一种暗降,说不定王安或皇上已经疑心到我头上了,事关紧要,因此不得不问。
“没事!没事!当今天子最大的心事是什么?还不是他的祖父母、父母未能入土为安!他让你去监修皇陵,是在重用你啊!”王体干笑道。
“不过。.....”李永贞有点迟疑地问:“有关';红丸案';的事,最后是如何了结的?";
魏进忠突然放低声音,把革职李可灼,放逐崔文升,让方从哲告老归田的事,细述一遍,然后问:
”这般处理可有不妥之处?";
“关于';红丸案';,上弹劾奏本的都是一些什么人?”王体于不答反问。
“御史王安舜、郭如楚、冯三元、焦元溥,给事中惠世扬、魏应嘉,光禄少卿高攀龙,主事吕维棋,还有袁化中、张泼、王允成等。”
“你刚才说的办法,要蒙住上面那些人似乎还可以;但可虞的是周嘉谟、杨涟、左光斗这些人,他们虽然弹章未上,可那是持而不发之势;还有那个王安,他虽然粗疏,但迟早会看清楚你的计略,他又与外廷那个汪文言往来密切,一旦看清楚了你,再把消息透露到外廷,那你就凶多吉少了。所以,料敌必须从宽,千万不可大意。”王体干提醒道。
“他们都是顾命大臣,王安也是一样,想弄掉他们,这不是异想天开?”魏进忠叹道。
“是啊,他们没什么细罪,却有大功,原是搬不动的;不过,他们有个共同的弱点,可以为我们所用。.....”王体干眯起双眼,边想边道。
“什么弱点?”魏进忠急切地问。";那些自命为忠臣的人,都极好名,都非常爱惜自己的名声。要是能在外廷找几个言官,对这些“君子”弹劾一下,对他们的德行来个捕风捉影的质疑,那么,他们除了上疏解释外,必须依照历来的惯例,上本请辞,表示自己的高洁,无意于功名富贵。在多数情形下,皇上总是不允准他们辞官的,而且还得慰谕一番;所以,这一向是官样文章而已。然而,也有一些是皇帝早就看不顺眼的官员,因而来个顺水推舟,辞呈照准,放他回家。因为,这可是他们自己提出辞职,朱批一下,他们想不走那是更不行了。当今的天子爱雕刻。.....“王体干说到这里,对李永贞含有深意地一笑,又接下说:”所以,只要有人弹动,他们必定以为是例行公事,来个上疏请辞;到那时,我们不妨让皇帝顺水推舟。.... ";
“只要瞄准他们的弱点,便可以四两拨千斤。”李永贞赞叹道。
魏进忠经此一点醒,心花一开,思路也活了,他说道:“我的属下之中,有个叫陆荩臣的,他的姊夫是兵科给事中,名叫霍维华,还是我的小同乡呢!还有御史贾继春,也是熟人。..... ";
”这好比打架,他揍你一拳,你必得立即回他一拳;你若是站着不动,他可以很从容地拣你的要害打;所以,不能让对手从容,要使他们手忙脚乱!“李永贞补充说明着。
”我明白了!“他这话实是语带双关,因为在听他们开导时,他突然心中灵光一闪,找到了一个引诱王安落入陷阱的绝招,终于可以拔掉挡在前面的眼中钉,他越想越是开心,以至高兴得嚷了起来。
4
过了不久,有一个晚上,在客氏的房中,魏朝与魏进忠两人对打起来。这两人都是客氏的”对食“。魏朝如今是王安的随堂太监,有好一阵子因为太忙,顾不到客氏,没料到老魏竟然趁虚而入,鸠占燕巢;如今他也发现客氏是“通天梯”,哪肯放弃?相持不下,便大打出手。
这事惊动了天子朱由校,他决定亲自过问此事。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秉笔王体干及石元雅等站立两旁。朱由校望着下跪的三个男女,亲切地问客氏:
“客奶,但说你心里要谁替你管事,我替你断!";
客氏望一眼魏进忠,低声说:
”他能办事,讲忠义。“
便这样,朱由校将魏进忠断给客氏。
魏朝的失败,弄得王安也脸上无光。事后,王安狠摔了魏朝一巴掌,魏朝委屈地哭了,从此以后,王安与魏进忠的关系日益冷淡了。
魏进忠本来觉得对王安尚有歉疚之处,现在慢慢觉得要先下手为强了。
有一日,昭和殿”意外“发生了火灾。王安亲率长随前往灭火,及时将火扑灭了,灾害并不太大。但毕竟是宫殿着火,务必要及时向皇上禀报,但他找来找去,却找不到皇上。时属中午,皇上会到哪里去了?
朱由校登极后,依制以”干清宫“为寝宫。他当然不愿住在刚刚死去的乃父房中,住进了”西暖阁“,而把”东暖阁“让给乳母客氏去住。
王安在”西暖阁“找不到皇上,正心中焦急,却见魏进忠谦恭微笑地朝他走来,便顺口问魏进忠:
”皇爷何往?你知道不?";
魏进忠以手代口,直指“东暖阁”。
王安心急脚步也急,急急忙忙往“东暖阁”走去。他穿过了日精门,来到了龙光门外,见阁门紧闭,便不假思索地将门推开了。便这一开,他呆住了,原来朱由校与客氏并头躺在床上,见来了王安,都出现一种十分古怪的表情,而王安的神情更是古怪之极,
也不知道僵持了多久,王安这才隐隐感到不妙,一个急转身,飞奔而去。
魏进忠在一旁见王安急奔而去的身影,心中暗暗大笑。
不久,皇帝的丑闻就悄悄地在外廷传开。
反应之一是,次辅刘季晦及礼部尚书新进的大学士孙如游,上章请求早日册立皇后。
反应之二是,御史毕佐周上疏请乳母客氏出官。
反应之三是,御史王心一建言取消赐给客氏的二十顷护坟田。
朱由校想当然耳,以为这全是王安捣的鬼,故意要出他的丑;每次见面都怪怪地看着他,而王安自己也一日比一日感到不自在,终于告病在床。
不久,兵科给事中霍维华上章弹劾王安,说他内官交通外廷,朱由校让王体干将弹章送给王安过目。
王安深知自己犯了大忌,百口莫辩,只得抱病上疏:“臣愿领罪不领官。”
朱由校阅此疏文,隐隐觉得语中带刺,嘀咕道:
“这是什么话?领罪?他有何罪?";
一面说,一面旁顾身旁的王体干、石元雅与魏进忠。王体干不言,石元雅沉默,魏进忠犹豫了一阵,终于说:
”人非圣人,岂能无过,有过就是有罪!";
朱由校觉得往后实难与王安相见了,若此人果真有罪,将他放逐南京皇陵与崔文升一起,也算是眼不见为净。当即,熟视魏进忠一会,问他:
“你说,他有何过?";
”他--“魏进忠心中有鬼,因而略有迟疑地答道:”先皇临朝,他身为司礼监,确保先皇万安,这是他职司所在,他确保了吗?";
朱由校当真吃了一惊,暗付:原以为王安是大功臣一个,居然还有这等大罪!好,那就功过相抵了。.....
魏进忠似乎窥测到朱由校的心思,又加添了一把火,说道:
“按祖制,内官交通外廷,使外臣窥测宫中之深浅,也是大罪一条!";
便这样,朱批迅速下来了:
”着王安充南海子净军。“
后来,魏进忠从诏狱中放出盗宝的刘朝,反而举荐他出任南海子提督,缢杀了王安,以报前日推问之仇,这是后话,搁此不表。
与此同时,御史贾继春上疏弹劾杨涟,说他暗结王安,急于逼李选侍移官,是为了图谋自己早早封拜、升官。杨涟不胜其愤,抗疏求去,并先离职出城待命,以表决心。
对于杨涟的忠心,朱由校却也十分明白,为了他的登极称帝,此人操心之极,以至一个月之间,头发全白了。当即下诏,罢了御史贾继春的官,同时又再三挽留杨连,杨连却执意不回。
朱由校见杨涟最后一道求去的奏章,连叹”忠臣!忠臣!“还是不想让他辞官。
这时,文书房的刘若愚突然进言:
”当今世风日下,求官躁进者比比皆是;现在杨涟有功而求退,不如成全其志,为天下立个楷模!";
朱由校眼睛一亮,觉得他说得有理,竟也朱批曰:“准行。”
霍维华弹劾王安,阴险的面目一下子暴露无遗。吏部尚书周嘉谟依官吏管理制度,按例出霍维华为陕西金事。霍维华的同党孙杰又抗疏言:这是刘季晦、周嘉谟由于同王安交好,欲为王安报仇。于是,周嘉谟也上章求退,魏进忠矫旨许之;刘季晦接连上疏十二,以求告归,又准其去职。
孙如游见万历年间的乱政重现,已知颓势难挽,疏十四上告求去,也放行了。
与此同时,辽东前线节节失利。
天启元年三月,沈阳陷落,总兵尤世功、贺世贤战死;紧接着,总兵陈策、戚金、张名世等战死浑河;清兵入侵辽阳,经略袁应泰又战死,巡按御史张铨被俘。..... 东线战火已直逼山海关,京师为之震动。朝廷为商讨对策,争吵的乱七八糟。
而国内各地的情形,也同样不妙。
贵州红苗造反,四川宣抚使也造反;而山东的白莲教、陕西饥民都蠢蠢欲动,已有混江龙、掠地虎、一丈青、高迎祥等部,公然与官府对抗。
种种谣言不翼而飞,朝在江南,夕传河北,最终又总汇于北京,花色俱全,应有尽有,弄得人心惶惶。
其中,最为家喻户晓的一则是:四川大旱,遵义的太守让道士祈雨。道士焚疏祭天,然后跪伏地上很久都不起来。后来太守问他是何缘故,那道士说:我在等上帝召见,但上帝无暇见我,他正在召集天下都城隍议事,商议战场由什么地方开始。拖了很久,最后才确定大战场由陕西开始!
这则谣言也搅得朝廷颇为不安,不得不于五月甲寅日下了一道禁令:严禁谣言流传。
在无数急事、特急军情、十万火急军情;还有民变、兵变、教变等等冲击下,谋害先皇的“红丸案”成了历史、故事、疑案,并且被人们淡忘了。
这实在是天助了魏进忠,他在外廷忙于应付各种事变的时候,自己却在内官悄悄地重组了二十四衡门,将亲信安插在各个险要关卡。
5
天下之大、之复杂、之变幻莫测,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测的,更不用说主宰了。谁若有了专制、主宰的念头,那么,在这念头滋生的同时,他已经是一个笨伯或者狂人了;因为历史的进程自有它的规律、节奏和方向,任谁也没有那种大力去扭转。
天启元年的下半年,至天启二年四月,首辅叶向高,内阁大臣朱国祚、沉铭缜,户部尚书汪应蛟、礼部尚书孙慎行、左都御史赵南星、刑部侍郎邹元标、光禄少卿高攀龙、太常少卿杨连,以及给事中魏大中、周朝瑞,御史黄尊素和刑部主事王心一等人,先后赴京供职。他们或奉万历遗诏,或奉泰昌遗诏、或奉天启新诏入京、有的人则是同时间奉三帝或二帝之圣旨应召入京的。
对这帮应召入京的朝臣来说,万历帝、泰昌帝都仿佛仍是活的帝王。除了一个沉铭缜(他是魏进忠、刘朝的老师)外,“梃击”、“红丸”、“移宫”三案,对群臣而言,都不是已经过去的历史,而是刚刚发生的现实。
于是,孙慎行、魏大中、邹元标、高攀龙、惠世扬、周希令、彭如楠、沉维炳、薛文周、张慎言、刘宗周、张鹏云、马逢皋等十三人,都围绕着“三案”上了奏本,强烈要求追查主犯,严惩不贷。朱由校皇帝朱批下来,曰:
“着三法司,会审、究问。”
廷臣公推由刑部尚书主审。
刑部尚书是刚刚接任的王纪。他长期在外地为官,对内官、外廷长期以来的勾心斗角虽略有所闻,但一深入奥秘之处即觉茫然,但责任是如此重大,情况又是如此的不明,他的心情深感沉重,他已经连续几天吃不下、睡不着了。
尤其是今日,更是特别令人气网。
6
春闹揭晓,状元姓文,传说是文征明的玄孙,那定然
就是前年被太监俘虏入宫的那个小娃娃了,他还来过王纪府中,来找王风,住了几天才离京而去。
王纪想起此事,觉得简直不可思议,那文秉当初只有
十来岁光景,居然高中状元!恐怕那文征明会在坟墓中哈哈大笑,还有那御史黄尊素的儿子,十三岁的黄宗羲,竟也中了秀才!
王纪以当年只中了普通进士,而引为毕生遗憾。如今当朝的大学士朱国祚是状元出身,孙慎行是探花郎出身,多风光啊!王纪长期以来,寄望于儿子王风,望他长大后,能中个状元,再不济也中个榜眼、探花什么的,以补自己平生的缺憾;但儿子王风不治八股,甚至对四书、五经也不求甚解。王风书读了不少,即便是到全国漫游,也是囊书而行;只是他读的书与科举无关。别说是考进士,便是秀才的试期也一误再误。王纪觉得儿子是成心与他作对,至少是故意同老子过不去。
此刻,王纪在堂上喝茶,茶愈喝愈无味。.....“爹,我以为这三案你也不必审了。”不知何时,王风已来到王纪的身旁,他原是在书房中的,却出来教训老
子。
王纪压下满肚子的气闷,响应道:
“那我这刑部尚书还当不当?";
”儿以为还是不当为好!";
“回家种田?";
”不错!";
“你。.....”王纪气得满脸通红,戴指王风,正要发作。“爹请息怒,”王风平静地说:“愤怒总要误事。儿有一事请教一个有志之士,是当开国之臣好呢,还是当亡国之臣好?";
“自然是开国之臣。..... ";
王纪觉得有点上当,把下面的辞咬掉了。王风又道:”就多数朝代而言,爹的话很对;但这个朱明王朝,那是连开国之臣也是当不得的。太祖一人就杀了千余功臣,诛连了五万多。..... ";
“这话是当臣子该说的吗?";
”不说也可以,但一定要想到,想个明白,心中有数,才有计较。“
王纪怔住了。儿子的话全是出了格,但又不能说没有道理;只是这道理都非出自四书或五经,听在耳里,直叫他感到浑身不自在,他挥挥手要儿子回书房:
”我够烦了!";
王风向书房走了几步又回头,说:
“爹必定以为孩儿不孝之极,连一个秀才也不去拾来。..... 其实,孩儿正是从';孝';字着想。..... ";
”哼。.....“王纪又火了,问道:”你逃避考试,还算是孝顺了?";
“爹想想看:考中了是不是要当官?当官是不是要当好官?当好官不是廷杖就是杀头?我若被打死或被杀头,咱王家就无后了,有道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是不是?";
王纪再一次无话可说。
见王风退回了书房,王纪为自己倾了一杯茶,慢慢地品茶,不!不是品茶,是在品味儿子的话。他感到儿子长大了,不是按他的模式成长的,是按照着另一种陌生的模式成长的。这使他吃惊,且有些不安。
过了一会,书房中又走出一个少年,他是刚中秀才、随父入京的黄宗羲。
十三岁的黄宗羲,文质彬彬地朝王纪一礼,叫声”伯父“,然后说:";小侄有一段经书不解,请伯父赐教!";
王纪很喜欢这个十三岁中秀才的少年,心想:你如此
好学,少年中试也就不奇怪了。当即和蔼地问:
“哪一段?";
”这里!这里!“黄宗羲拿着一卷书皮倒卷过去的书,移到王纪面前,指当中的一段说。
";...... 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
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王纪边看边念道,他略微想了想这段文字,即解释道:“世俗所说的最聪明的人,有不替大强血积的吗?世俗所说的大圣人,有不替大强盗看守仓库的吗?";
黄宗羲紧接着王纪的语气,说道:
”伯父解释得明白,不过小侄也知道应该这么解释的。那强盗一定大得不得了是不是?否则,最聪明的人为啥要替他积累财宝?大圣人为啥要替他看守仓库?是了,那强盗一定是大到不能再大,极矣。..... ";
“且慢!”王纪隐隐约约地觉得那黄宗羲话里所指的强盗,乃是暗指帝王,这部书简直是在骂帝王将相了!当即感到不悦,不露声色盘问道:“你读的是。....? ";
黄宗羲将手垂下,那卷书也自然随手贴在大腿边,刚好是王纪伸手够不到的地方。
”伯伯,我们刚才一起读的是《庄子》呀!“黄宗羲答说。
”这书邪门!年轻人少读为宜。“
”这就奇了。.....“黄宗羲对王纪的评论很是不屑,但不想顶撞。
这时王纪不禁想起了万历皇帝:他派太监们分赴全国各地”开矿“,设无数的税卡搜刮钱财,甚至连举人上京应试的路费也抢去,这算不算大强盗行径?还有,自己总督漕运多年,将江南的钱粮运往北京,算不算为大强盗屯积?他叹了一口气,把书递还黄宗羲,幽然道:
“或许,有他自己的道理罢。”
他说着,又连连叹息。这时,一个衣冠楚楚的少年由家仆引进,立在堂前,朝王纪长揖问道:
“伯伯,我找王大哥!";
”你是。.....“王纪觉得这少年有点眼熟,问道。”我是文秉呀,在世伯家都住过六个晚上,世伯真的忘了?";
“哦!”王纪想起来了:“走马游街回来了?";
”回来了。..... ";
“你真是少年得志!”王纪情不自禁欣喜地夸奖道。“我得什么志?”文秉的面容突然露出一丝惊诧。“你不是中了状元吗?”王纪惊疑不定地问。
“我?哈,我与黄哥哥同龄,怎能中状元?中状元的是我老爹!";
这一回答,使王纪大出意料,只有随意说道:
”那你应当跟你爹多学学了!";
“跟我爹有啥好学的?我只想向王大哥学!所以爹走马游街一回寓所,我就来了,我是诚心诚意。...... ";
王纪苦笑了,这世界他愈弄愈不明白。
王风此刻闻声出了书房,将少年引入房中,他三人兄弟相称,甚为相得,亲热得很。
这时管家前来通报:吏部尚书张问达、礼部尚书孙慎行、刑部主事王心一造访。
这三人是王纪约来商议三大案的,他快步出门将他们迎上堂来。只寒暄数句,茶罢,即切入正题。王心一道:
”王大人欲知三案本末,卑职先说“梃击”一案吧。但若需要先弄清楚“梃击案”,必须涉及万历二十六年及三十一年的“妖书案”。“
”确实该查清楚所有来龙去脉!“王纪道。
7
王心一开始细细叙述
万历二十六年,刑部侍郎呈献一册《闺鉴图说》给万历帝,万历帝将书赐给了郑贵妃。而后,有人在京师刻印流传,刻印本后附一《跋》,《跋》以对话形式,揭露福王欲窃取太子地位的秘密。《跋》的作者是个捏造的名字,无从查考;但说的却颇近事实,引起外廷及内官的骚动。这期间,王德完上书,说皇后受冷遇,皇长子母亲王恭妃处境艰难,而皇长子抱病独居,视药无人:这话刺痛了万历帝,王德完被打了一百棍,差点丧命。此事直到万历二十九年,皇长子立为太子,议论才平息下来。
但到了三十一年,风波又起。
京师内流传一篇文章,那文章仍以对话方式,揭露万历帝、郑贵妃阴谋易储的种种迹象。作者依然是捏造的假名字,但那摆出的迹象似又不假。外廷、内宫都不得安宁。于是,锦衣卫四出搜捕,可疑的犯人填满了诏狱。这件事,直到太子的长子出生,才平静下来。
三十八年又是一个动荡不安的岁月。其时万历帝病重,急召群臣,大臣才到宫外又急急将他们遭去。这时外廷又风闻郑贵妃与福王蠢蠢欲动,弄得首辅叶向高不得不采取断然措施:京师戒严,着锦衣卫严加巡逻,禁止在京的王府中人任意出入。叶向高与锦衣卫都督,日夜坐守值房,不久,万历帝病情好转,京师才解除戒严。
于是,请福王离京到洛阳就国的呼声愈来愈急,时国事日非,大学士李廷机上了一百二十余疏求退,吏部尚书孙丕扬拜疏离京,户部尚书赵世卿也拜疏自去,万历帝不得已下旨让福王赴洛阳就国,但贵妃还是请求让福王庆贺老太后七十大寿后,再奉旨就国。这时正值万历四十一年,而慈圣李太后是万历生母,要过七十大寿,还是后年的事。万历帝又替贵妃在太后面前陈述这个愿望:太后心中明白他们的用心,反问道:
“我的潞王可以宣他来京上寿不?";
这话反问得十分厉害:我的小儿子都不能上京祝寿,你倒想留福王在京,你的孝心孝到哪里去了?而万历帝自然也不敢答应让潞王回京,自己也明白这个皇帝当得怨声载道,倘若潞王在京,万一上寿时太后一恼,将他这个皇帝废了,让小潞王顶上去,恐怕会群呼万岁了,这个险是不能冒的。
拖延到四十二年,福王终干去了洛阳。李太后也安心归天。孙慎行心事已了,也辞职回去。叶向高以为无事,也致仕了。
这时,太子最重要的靠山没有了,正是危机四伏的时候。锦衣卫王曰干上书告变:说贵妃心腹内侍严山,勾结妖人王三诏,行诅咒之术,非但要咒死太子,也要咒死皇帝及王皇后,好让福王当皇帝。结果,反而是王日干在狱中被秘密处决。
于是,”梃击案“终于来了。
四十三年,五月四日,农夫张差在一名宦官的引导下,手持枣木棍,居然进入东华门,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直奔太子居住的慈庆宫门外。
守门的是两个老太监,其中一个叫李鉴,七十多岁了,上前拦住。张差只一棍便击倒了他,然后冲入前殿,想对太子行凶。宦官韩本用见来者不善,大喊起来。来了七、八个宦官,经过一番激烈打斗,才将张差绑了起来,交给了东华门守卫指挥朱雄。
太子似乎一下就猜中张差真正的来意与背后支使人的背景,当即上疏,可怜巴巴地诉说”皇爷可怜。......“,万历帝大概心中也有一点数,所以,仅指令一个小官巡城御史刘廷元,审问如此大案。
第二天,万历帝率皇太子、皇长孙、皇孙女来到慈宁官李太后灵位前,召见群臣。面对群臣,皇帝却凭栏无语,只让皇太子说了两句大违本意的话。皇太子惶恐地说:
“张差身无寸铁,确系疯颠,不许妄审,诬陷无辜,”万历实想借太子的话,堵住群臣的嘴。这时,御史刘光复出班宣扬圣德,说:
“臣等仰见皇上极慈爱,皇太子极孝敬。..... ";
这时,万历帝神思恍惚,似乎在想此案的严重后果,根本听不清刘光复的话,便问身旁太监,他刚才说什么?太监连忙转述道:
”他说:臣等愿见皇上极慈爱皇太子。..... ";
太监的转述几乎--字不差,只不过一个“仰”字的字音稍稍有一点走动,变成了“愿”字,结果便把整句话的意思给变了:原是歌功颂德的本意,一下子成了讽刺挖苦皇帝的话。
于是,那个刘光复把马屁拍在马脚上。万历帝要杀他,这叫“杀鸡儆猴”,不许廷臣们往后再乱说乱动。
其实那太监也不算将话会错了意。
就太子遭难的结果看,究其缘由,确实是皇帝不够慈爱引发而起的。想当年,万历帝当太子时,东官有三、五百精壮宫卫;如今的太子只有七、八个老弱的太监应付。这不是给凶人大开方便之门吗?所以,那太监把刘光复的话传成一字之误,倒是合乎常理、近乎人情,要怨也只能怨刘光复本人的话,不合天理人情了。所以群臣也无一人为刘光复辩解,让他死去吧!
万历帝让太子给张差定调为“疯颠”,御史刘廷元难道能审皇帝不成。所以,只得上疏言:
“按其迹,若涉疯魔;稽其貌,的是黠猾,";
这其实是两可的措辞,对皇家的定调已经有了异议与保留,刘廷元也亏他费尽心思。
王心一当时是提审主事。五月十一日,他亲到牢中看狱卒分饭给犯人,见张差身强年壮,神态并无半点疯狂。便对张差说:
“你若不招,我再加刑,实招,给你饭吃;不招,饿死你!";
张差犹豫了一阵,才言愿招。原来这张差原名张五儿,年三十五岁,因家中堆积柴草被两个宦官烧掉,生活无着,才铤而走险。在亲戚马三道、李守才引荐下,到玉皇殿去见太监庞保、刘成。二人对他说:
”你打上宫去,撞上一个,打杀一个。打杀了小爷,吃也有你的,穿也有你的!";
于是庞公公给他一根枣木棍,送他入宫。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需要说明的是,这庞保、刘成乃是郑贵妃官中的太监。
案情一理出脉络来,大理寺王士昌即上疏说:“挺击案';何等危疑!何等急迫!怎么中旨只言';法司提问?';';天下事尚忍言哉!";
这时,吏部尚书张问达接着王心一的叙述说道:他当时是主持刑部的侍郎,也将审理出的案情,上疏皇帝,但都被留中不发。其时奏本如雪片飞入官中,万历也无可奈何,便对贵妃说:
”外面人言藉藉,不易排解,现在你自己要求长哥
去!";
“长哥”即皇太子。万历宣来了皇太子,贵妃跪下求情,吓得皇太子连忙跪下,又多磕了几个响头。反正他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皇帝、贵妃要他如何说,他也只能如何说了。
二十七日,万历下旨:
“疯颠奸徒张差,持棍梃闯入青官,震惊皇太子。朕思太子乃国家根本,已传谕本宫添人守门,关防护卫。既有主使之人,即着';三法司';会同拟罪具奏。”
“三法司”于二十八日会聚,正要收捕庞保、刘成,会审定罪,又接到圣旨:";疯颠奸徒张差闯入东官,庞保、刘成俱系主使,将三犯实时处决,余犯分别拟罪具奏。“
”三法司“正要依旨而行,又再接到一个圣旨,说是速将张差处决,而庞保、刘成之审决,另行处理。
二十九日,内官迟迟不肯交出庞保与刘成两人,”三法司“只得先将张差押赴市曹处决。张差临刑时大喊:
”同谋做事,事败,独推我死!";
杀了张差,往后的事就死无对证了,提审的几位官员全都入了圈套:
但,他们决心要收刘成、庞保归案,可是,三十日又来了一道圣旨:
“昨皇太子亲来干清宫问安,并奏庞保、刘成确系遭人诬告,若一概治罪,恐伤天和。方今亢旱不雨,拿到内官,名又不同。可着司礼监同九卿三法司,于文华殿门前推问具奏。”
这明着是准备大化小,小化了。
王心一与张问达等人依旨会聚在文华殿前,又接到王安代为起草的太子传谕:
“张差。..... 实系疯颠,误入官闹。后复招出庞保、刘成,本宫反复参详,料庞保,刘成必曾凌辱于差,故张差肆引报复,诬以主使。..... ";
8
王风的书房与客厅只一墙之隔,厅上大臣的话,三个年轻人句句入耳,这时文秉低声愤然问:
”这太子太差劲,怎么替谋杀他的仇人开脱罪责!";“他不这么说,说不定父皇或贵妃便宰了他!”黄宗羲解释道。
“这是真的?父亲可以杀儿子?”文秉瞪大眼睛,问。“不信你可以自己查阅五千年史,他们有一半都与万历帝大同小异。当了皇帝,就忘了自己是父亲了!几乎人人如此,一旦权柄在手,都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王风道。
堂上的张问达继续说,因为是宫中的司礼监主审,外廷官员都是陪审,所以那庞保、刘成无所畏惧,不但不承认是主使,而且连名字也否认了。一个说,我是郑进,另一个说,我是刘登云。这种戏弄群臣的所谓会审,引起了公愤,所以,初三那日又重新开审。这次走了另一极端,司礼监说他们明系妄说,下令严刑。那严刑已非通常的严刑,乃是非常之酷刑。只打几下,庞保与刘成当场毙命!
与此同时,由于舆论沸腾,郑贵妃兄弟郑国泰连夜运了二十六万两白银,送到御史刘廷元家中,让他分送各路权要。不久又众口一辞,都说张差是疯颠,而王心一大人则被以”无风生波“的罪名,革职回家。
这就是本案的始末。
王纪听罢,沉吟一阵才说:
”这“梃击案”明明白白,到底疑在何处?";
“原本无疑,只是一些别有用心的权势人物,硬说它可疑,一些糊涂虫跟着起哄罢了!”张问达应道,接着,他又说起了“红丸案”......
书房里又在悄悄地发表议论,那文秉叹道:
“那太子朱常洛也太可怜了,吃了几十年苦头,好不容易才当上皇帝,怎么才当了一个月又死了?";
”他历尽艰苦,当上了皇帝,以为从此万事大吉,一时大意,才着了道!嘿,这紫禁城怎么有点像人间地狱呢?“黄宗羲说。
”你们认为这个当了一个月皇帝的朱常洛,是被人害了,还是寿终正寝?“王风问。
”傻瓜才认为是寿终正寝!“文秉嘻了一声,笑道。”那谁是幕后主使,让崔文升与李可灼两人下毒,害死了朱常洛?“王风又问。
”郑。..... 贵妃吧!“文、黄二人同时低声道。王风激动地站了起来,在房中来回走动,不停思索着。
“哎呀!我要撒尿!”文秉着急地低嚷,
王风一把扯住他说:
“现在不好出去了,门外是大厅,厅中大臣们正在商议国家大事。..... ";
”那。..... 怎么办?“文秉愈说愈急。
”墙角有一把银夜壶。......“王风笑道。
文秉连忙奔过去,解了手,对王风说:
”王大哥,你还没有回答我们的话,我们都说郑贵妃是幕后指使者,你不吭声,难道我们猜得不对?";
“你刚才不是撒了一泡尿?”王风摇摇头,问。
文秉忸怩地点了点头。
“郑贵妃杀了泰昌帝,所为何来?”王风严肃地问。“这还用说吗?”黄宗羲怂忿地说
“那自然是想让福王当皇帝、自己当皇太后,过过';垂帘听政';的瘾吧!”文秉道
“那为何不见福王回京做皇帝?郑贵妃会那么傻?小兄弟,这不等于你脱了裤子就忘了小便!";
”我没忘!“文秉嘻嘻笑道。
”可是她却忘了!“王风提出了疑点。
文秉一双点漆的眼珠不住地转动,点了点头,又说:”可能是有一个极厉害的主人。..... 尽管她蹲上了茅厕,却不许她小便!";
“我刚才如果不让你解手你便如何?”王风笑问文秉。
“臭哄哄地撒在裤子上!";
”可是郑贵妃没留下任何痕迹,也就是说,福王其实没有回京!嘿,作这个案的人,实比“挺击”案的策划者要高明百倍了!“王风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