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标到李府当差十几年,从来没有干过今天所要干的活:借轿。在他看来,老爷最近是有点不正常,自从那天从马上倒栽下来之后,便十分怕马,这完全不像以前的老爷。老爷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什么也难不倒他,而且他最恨的就是胆小鬼,记得五少爷小时候学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不敢再上去,他非得让他上不可,五少爷吓得直哭,他还是不肯松口,万夫人不敢多嘴,是自己悄悄地请来了窦夫人,才算没有再逼五少爷上马,可是老爷却显得非常失望的样子,狠狠地抽着马背说:“这小子将来没有出息”。那时,五少爷才六岁。现在老爷自己倒成了胆小鬼了。 说来谁也不信,堂堂李府,居然找不到一顶老爷可以坐的轿子。李府的男人不坐轿,从老爷到少爷,个个都是骑马的好手,个个都是马上的英雄,跑马、射箭、打猎,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连平阳三小姐都是一个好骑手。在李府,只有女眷坐轿。老爷身材魁伟,所有的轿子都坐不下去,剩下来的办法就是买轿子了,而老爷又偏不让买,非借不可。
老爷吩咐了,找知县林老爷借轿。林老爷虽是文官,但身材高大,那轿子正合适。老爷还吩咐,要对林老爷说明,因老爷生病,骑不得马,要到安乐寺进香,轿子借一天,连轿夫一起借。
胡标在路上想,老爷的确变得有点古怪,连这些小事都一一交代,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胡标到了县衙,把老爷想借轿上山进香的事说了,林老爷自然十分乐意,只是说了,按说李大人乃皇亲国戚,封疆大吏,是要坐八人抬大轿的,他的轿子只有四个轿夫,也只好委屈李大人了。
轿子抬到留守府门前,已是已时时分。平时在李府进进出出的大都是马匹,今日突然来了顶轿子,人们感到新鲜,便围过来看。那四个轿夫都以能为留守大人抬轿子感到荣幸,便都争先恐后地对围观的人说,留守李老爷身体不适,骑不得马,今天要坐我们林老爷的轿子,上安乐寺进香。
李渊在沓玉等人的搀扶下,病恹恹地走出府门,他听到人们的议论,现出无可奈何的笑容,慢慢地钻进轿内。
李渊一行穿过街市,走出城去。
弘化城内,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纷纷传说,留守大人病得连马都骑不了,坐着轿子上安乐寺烧香去了。
坐在轿子里的李渊,觉得浑身不舒服,依他的本性,跃马扬鞭,这会儿早就到了安乐寺。但他只能忍着,让轿子慢慢地,把他那沉重的身躯摇上安乐寺。
病,对于李渊来说,是一件好事。
他因祸得福,这病使他避过了一场灾难。
皇上诏见时,他正好生病,而且病得十分厉害,这是钦使亲眼所见的,他是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出来接旨的,他跪在地上,两腿抖出了声响,连钦使都觉得他可怜,说:“唐公早早安歇吧!皇上那里,我会把唐公的病况如实禀奏的。”,他十分感动,他让大郎建成和二郎世民代表他把钦使送到驿馆里,好好招待了一番,并送给他许多金银珠宝,让他高高兴兴地回复圣命。
李渊知道,到行宫面圣是一件危险的事,弄不好就回不来了。李浑不就是这样丢掉性命的吗?先是升官,什么右骁卫大将军,邮国公,弄得李浑忘乎所以,诏见时李浑还满心欢喜的,突然就说他密谋造反,还找来了他侄儿的妻子宇文氏作证,说是李浑阴谋利用渡辽河的机会,率领担任将领的李家子弟袭击御营,然后拥立他的侄儿李敏为天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李浑完了,他的家族全完了,连那个宇文氏也被毒死了。
李浑家族遭灭门之祸,真正的原因大家都明白,是李浑家族太强盛了,皇上猜忌他,加上方士安伽的一派胡言,说什么“李氏当有天下”,李浑便难逃厄运。
很难说他李渊不会成为李浑第二。他又想起了前几年死去的高颖、贺若弼,他们都是先朝元老,开国勋臣,说让他死就让他死,罪名竟是那么简单的两个字:“忤圣”。什么“忤圣”,就是你说的他听了不高兴。“居功自傲,藐视皇廷,诽谤朝政,祸及国家”,说起来多么堂皇,于是“仰即自裁”,一杯鸩酒,结束了一个功臣的一生。想起这一切,真叫李渊不寒而栗。
更叫李渊惊魂不定的是外甥女王嫔妃的来信,这信上写得分明,圣上这么说,“李渊死了,倒也好了。”虽然当时圣上喝了不少酒,但这绝不是醉话,圣上的酒量他是知道的,轻易不醉。酒后露真言,在皇上的心里,希望他李渊早早病死。看来,我李渊的存在,确是皇上的一块心病,他忘不了那谶语和流言,他容不得一个好端端的李渊。如今的情势,正如一把剑悬在他的头上,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卧病总归不是个长久之计,病总是要好的,病好了之后,又来一道诏书,如何处置?这正是李渊今天上山的原因。
一路桃李,落英缤纷。路就在河边,可以听到河水流淌的声音,可以看到牛羊在草地上悠闲自在地吃草,偶尔还会传来一阵牧童的歌声,这歌声胡音胡调的,在李渊的心中唤起一种说不出的悠远而深沉的感情。蓝天白云,风和日丽。这世界多么美好!李渊微微一笑,他不能离开这个世界,不但不能离开,而且要拥有它,一个美妙的声音在他的心中再次响起,“桃李子,有天下”,他警觉地看了看轿外,沓玉和小红在两边走得气喘嘘嘘,胡标骑着马在前边,慢悠悠地走着,那鞭子垂在马肚子旁,轻轻地晃着。除了神灵,没人会听到他那心底的声音。
这里真是个好去处,芳草萋萋,松柏青青,拾阶而上,香风飒来,神清气爽,回首山前,更有一种感动。脚下,是清幽幽的流水;头上,是白悠悠的云朵,令人飘飘然有凌仙之意。上得山来,智满禅师早已带着寺内僧众在山门外恭候。大殿内外,到处搭着架子,寺庙维修工程正在顺利地进展。智满说:
“承蒙大人厚爱,敝寺将再现昔日的辉煌。”“大师过奖了。”李渊说。
“听说大人贵体欠安,贫僧这一向穷忙,没有到府上问候,实在失礼了。”
“大师言重了。不过,李渊倒是真病了一场,今日上山,就是想请大师诊断,这病何日能够痊愈。”
李渊说着,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智满,智满会意,说:
“看大人神色,果然暗淡不爽。请大人到禅房,让贫僧为大人细细诊来。”
李渊进殿参礼如来之后,让随从人员在大殿等候,便跟智满到他的禅房来。
大师的禅房果然非世间所比,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万缘俱寂。坐定之后,智满说:
“依贫僧之见,大人的病,倒不是一件坏事。”“何以见得?”李渊吃了一惊,说。
智满笑而不答。
李渊知道这是禅机,不能说破,便道:
“虽然如此,”病'总非长远之策。“
”避眼前之灾难,最佳之策还是'病'。“智满说。
李渊大惑不解,智满缓缓道来:
“人之病有二,一日体病,一日神病。体病者,不思饮食,四肢无力;神病者,虽肢体康健,却精神委靡,饱食终日,无所用心。..... \"
”李渊神病甚矣。“李渊顿悟,说。
大师合掌,说了一声”阿弥陀佛“。
是的,一个沉缅酒色、腐败无能的李渊是最安全的。
李渊的变化,使李府上下都感到意外。
那一天,李元吉去打猎,打回了许多兔子,听说老爷在后花厅喝酒,便要厨房做了几盘油炸胡椒兔肉,亲自给老爷送去。
元吉喜欢打猎,常常对人说,”我宁可三天不吃饭,也不能一天不打猎。“不知底细的人,还以为他是一个很高明的猎手,其实,他只不过喜欢前呼后拥、招摇过市而已,他的箭法实在太差了,大的野兽,他一只也逮不着,他只会载几十车捉兔子的网,到山上把兔子网回来而已。
平时,李渊对于元吉的猎物总是不屑一顾,而今天却显得很高兴,连连夸奖兔子肉做得好吃,很有些胡人的风味。接着便问他最近读了什么书,有什么体会,他吱吱唔唔地答不出来,李渊也不计较,只是一味地喝酒,仿佛是随便问问而已。李世民在一边说:
“他能读什么书?每天都在外面鬼混。”
元吉吃了一惊,以为父亲要发火了,却不想父亲和颜悦色地说:
“是吗?都到些什么地方?这弘化城内,难道还有什么好去处?\"
元吉见父亲高兴,便脱口而出:
”弘化虽是边远小城,好玩的地方可不少。比如翠花楼,别看它起了个南方歌楼的名字,那里的胡歌、胡舞,可是独一无二,令人留连忘返的。“
李元吉今天的确有点得意忘形了,大家都为他捏了一把汗,没想到李渊却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有那么好的去处,老夫也去看看!\"
元吉喜出望外,说:
“孩儿即刻叫人去安排。”\"大人是朝廷重臣,那种地方是去不得的。“李世民连忙说道。
”老爷如果喜欢,何不把那些胡姬请到府里来。“万氏说。
”也好。元吉,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李世民还想说什么,却被坐在一边的长孙夫人暗暗地拉了一下袖子,也就不作声了。元吉看了一眼二哥,得意洋洋地走出花厅。
从此,留守府内,天天有歌有舞,丝竹之声,伴随着和煦的春风,飞出高高的府墙,飞遍小小的弘化城。李渊为人慷慨,他给歌女的赏银相当丰厚,歌女互相转告,不但翠花楼的歌女喜欢到李府来唱,其它歌女也都争先恐后地涌向李府。李元吉负责操办这件事情,从中也得到许多好处。
开头李渊还只是自己在府里消受,过不了几天,便把合水城内所有的郡县官员都请到留守府,大家一起饮酒作乐。那些地方官员平日恨不得有机会来巴结李渊,看到李渊如此放纵,也乐得来凑热闹。当然不能白来,今天这个送酒,明天那个送银,有的干脆就把整个歌舞班子端进来,花样翻新,热闹非常。
起初,歌女唱完歌,跳完舞,李渊便让她们回去,后来就把一两个长得标致的留下来过夜。万氏是一个温柔贤慧的妻子,只要老爷高兴,她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李世民对于家里的变化感到很苦闷,白天,他一早就到山里去打猎,晚上,便躲在自己的房里看书。
这天晚上,他在灯下翻着《司马长卿集》,对于汉赋,他并不怎么喜欢,只是随便翻翻,解解闷而已。
“置酒杯于颢天之台,张乐乎胶葛之寓;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虚;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 \"
他正读到《上林赋》里的这段文字,风把那花厅里的歌声又吹进了他的房间,他生气地把书扔到桌上,说:
”此种文章,文体浮华,无益劝诚,读之何为!\"
长孙夫人微笑地把《司马长卿集》阖起来放到书架上去,从中又抽出一本诗集,说:
“何不读读曹操的《短歌行》, '.....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李世民对着书本,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突然抬起头,指着窗外,很失望地对夫人说:
“没想到父亲会变成这个样子,我还以为父亲是个英雄哩!\"
”也许,父亲有他的苦衷。“长孙氏说。
”我想到外面去找个有作为的将军,投在他的门下,也好学点实际的本事,将来也有个出路。“李世民说。
”这件事情恐怕要从长计议。“长孙氏说。
李世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几乎与此同时,花厅里的李渊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站起来舒展着自己的身躯。他对这一切感到厌倦,唱来唱去都是那个调调儿,跳来跳去都是那种搔首弄姿的样子,留下来的那些个胡姬,也是没滋没味的。他对元吉说:
”你等尽兴,老夫歇息去了。“
说着,便扶着沓玉,朝后房走去。
元吉见父亲累了,哪里还敢再玩?一挥手,便都让她们散了。
李渊回到房里,万氏问道:
”老爷玩得可好?\"
“不好,这些口子,从来没有好过。”李渊说。万氏和沓玉都感到惊讶。李渊长叹一声,说:\"你们如何能够知道我心中之苦呢?\"
“妾为不能排解老爷心中的烦闷而感到不安。”万氏说。
“这也怪不得你。”李渊说。
“要是窦夫人在就好了。”万氏说。
李渊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在远远的天边,有一颗星星闪着光,不明也不暗。听说,圣上的车驾到了北平。在涿郡时,他把行宫里的桃李全砍了,北平的桃李能够幸免吗?弘化的桃李都开过了花,枝头上长满翠绿的新叶,再过几个月,满树的桃李果子,那又是一番新的景象了。
清冷的春夜在不安地浮动着某种危险,也在悄悄地生长着某种希望。
“还是你来吧,我喜欢听你唱的歌。”李渊突然对沓玉说。
沓玉吃了一惊,她在老爷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危险。她望着夫人,希望能在她那里得到帮助,但她得到的是夫人的鼓励。
万氏为老爷和沓玉安排了一席酒,便悄悄地走出房间。沓玉几乎一夜都没有阖眼,这个夜晚对于她来说,太沉重了。
当夫人悄悄地离开房间的时候,她就知道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了。但她还是极力想挽回。说来奇怪,那个平时并不怎么让她想起的胡标,此时竟顽强地在她的眼前出现。是他教会她唱歌的,就这一点来说,是他把她推向今晚这个危险的境地。这么想着,她一边唱一边便流出了眼泪。
老爷赏她喝酒,她不能不喝,可是喝了酒,她的心便把握不住自己。
她很矛盾。她要为舅舅报仇,就必须亲近老爷,得到老爷的信任。而这种亲近的代价是明摆着的,是她不愿意付出的。前些日子,当她看到老爷把那些胡姬一个个留下来的时候,她还暗暗高兴,以为老爷再也不会把目光转到她身上了。因为那天晚上,当她第一次为老爷唱歌的时候,就看到老爷眼睛中某种异样的光芒。但这种高兴并没有完全淹没她心中的另一种失望。她实在说不清楚自己是在渴望着什么。
当更深夜静,当老爷把她轻轻地放在床上,放下帏帐时,她哭了。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只是到了后来,她看到放在桌上的箜篌时,她才明白过来,她应该先把身子献给胡标,然后再来完成复仇的使命。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也就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正因为太晚了,她就更加仇恨这个压在她身上的男人。
李渊作梦也没有想到,在他以为最安全的时候,却把一个最危险的女人放在自己的床上。这个晚上,李渊是彻底地放松了。和那些歌女在一起,他总是有一种不安全的感觉。一种陌生所带来的新鲜感过去之后,他便老是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有一双耳朵在等他。他不敢放肆地说话,不敢放纵地大笑,甚至不敢安心的睡觉,他怕说梦话。所有的一切都像在演戏,表面上轰轰烈烈,高高兴兴,而他的内心却是抑郁的、痛苦的。
沓玉就不同了。她是一个孤儿,是被他买来的,他几乎看着她长大。那时窦夫人还在,她的聪明伶俐,很得他们夫妇的欢心。有一次,夫人戏称,要把她收为义女,他也就高高兴兴地把她搂在怀里。以后,他便常常亲她,那长长的胡子弄痒了她的脖子,她总是格格地笑个不停。主人的疼爱使她也有点娇惯起来,没事的时候,就和夫人一起识字、写字。不知不觉地,她就长成了一个窈窕少女。或许,在李渊的心灵深处,他早就想把她收房了,只是还不自觉而已。
一阵放纵之后,李渊抱着沓玉沉沉入睡了。
夜静得出奇,沓玉甚至能听到窗外的玉兰花被风吹落的声音。她的眼睛死死盯住帐顶,白色的帐顶似乎在无形中长出两双眼睛来。她羞愧地阖上眼帘,她的身上一丝不挂,胸前还横搁着一只毛绒绒的大手。她不知道那帐顶的眼睛是谁,但她谁也不让看。
那会是谁的眼睛呢?她问自己。是我,是我。她的耳边响起两个声音,她听出来了,一个是舅舅,一个是胡标。不,不!她惊叫着,睁开眼,帐顶上却什么也没有。她看了看老爷,老爷睡得深沉,一动也不动。
她轻轻挪开他的手,爬起来。她要穿衣服,却找不到自己的小衣,原来她的小衣被扔到对面的窗台上。她感到羞愧难当,匆匆地穿好衣服,走出房门。那玉兰树下,果然有许多落花。她走过去捡起几朵,凑到鼻子下,还是那样的清香。她感到心里很凄楚,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道向谁去说。父母她这一辈子是见不着了,李府上下都以为她是一个从街上买来的孤儿。舅舅死了,唯一能够说点心里话的,就只有胡标了。
她勇敢地穿过院子,沿着回廊朝西走去。留守府的西头有两排房子,一排住着男佣,一排住着女佣,中间用一道墙隔开,独立成两个小小的院子。她绕过她平时住的院子,来到男佣的院子。她在胡标的房门口徘徊着。她听到一片男人的鼾声,此起彼落。一阵阵尿臊扑鼻而来,她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用手掩住了鼻子。她终于打消了敲门的念头,往回走。
她回到房间时,正听到李老爷在说话,她吓得魂不附体,双脚一软,便跪到了床前。她准备接受他的鞭笞,她是什么也不会说的。老爷的床头总是挂着一支鞭子,那是他心爱的马鞭,听说,这还是李府祖上留下来的一件宝物。其实,这马鞭除了手握的地方嵌几个宝石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老爷高兴时,常常会拿起鞭子向空中一甩,那鞭子便发出一声脆响。每当这种时候,老爷的眼睛里便会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以前,夫人曾告诉过她,只要这鞭子一响,便会有千军万马随着老爷冲锋陷阵。因此,她看到老爷拿起鞭子的时候,总是有点害怕,她总是有一种感觉,老爷什么时候会把那鞭子落在她的身上。现在,是时一候了。她等待着那清脆的响声,她知道,随着那一声脆响,她细嫩的皮肤便会裂开,血便会从裂缝里流出来。她感觉到一阵深深的悲哀。
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她甚至听到了老爷的鼾声。她偷偷地抬起头来。她发现,老爷依然是她离去时的那个姿势。原来,老爷刚才是在说梦话。她站起来,迅速脱去衣服,爬上床,在老爷身边躺下来。老爷动了一下,又说起梦话来:
“大蛇添虾,大蛇添虾。”
她吓了一跳,轻轻地叫了一声“老爷”,老爷却又不声不响了。
她细细地琢磨老爷的梦话,突然有所悟,那不是“大蛇添虾”,那是“大赦天下”,老爷是在作皇帝梦哩!她冷冷一笑,这不是找死吗?李渊决定给万氏做生日。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弘化城内,大小官员,商人士绅,争先送礼,李渊则来者不拒。
万氏对老爷的这个决定既感到突然,又感到由衷的高兴。以前,老爷只给自己和窦夫人做生日,从来不给她做,因为她是小妾。老爷这样大张旗鼓地为她做生日,表明她在老爷心目中的地位已经提高了,虽然没有扶正,但也不把她当小妾看了。但是,她又感到有些不安,她毕竟不是正室,生日似乎不必这么张扬。她想劝劝老爷,但是看老爷正在兴头上,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给万氏做生日,李府上下,也没有什么异议。由于万氏为人极好,李建成兄弟对她也都是极为尊重的,他们也没有把智云另眼看待。到时,大家也都高高兴兴地来给万夫人叩头祝寿。生日一连做了三天,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第三天晚上,万氏把收来的贺单一算,吓了一跳,一共收了五万两银子,这使她感到很不安。
“这正好派上用场。”李渊微微一笑,说。
“什么用场?”万氏大惑不解。
“再加上些银子,给京城里的那些个老爷们送去。让他们在皇上面前,多多为我李渊美言几句,也不冤了这些银子。”李渊说。
万氏想,也是。便叫沓玉再添几万两银子,分别封好。第二天,李渊差几个心腹,送往京城,送进内史侍郎虞世基、监门直阁裴虔通、黄门侍郎裴矩等隋炀帝的宠臣府中。
一连几天,李渊都把沓玉留在身边,不让她有寸步移离。万氏戏称这是“新婚燕尔”,说得沓玉脸红得像初春的桃花。她一直想找到胡标,可是她自己也不知道找他做什么,难道是要告诉他,自己已经不是黄花闺女了?这样的话她说得出口吗?但是她就是想见到他,或许当她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终于来了机会,小少爷要和她对奕,小少爷已经好久不和她下棋了,前一阵子,他迷上了打猎和射箭,整天和二少爷往外跑。同是打猎,他不喜欢和四少爷出去,说,专是网兔子没意思。小小年纪倒还有些志气。今天不知怎么的,不想去打猎了,就是要与她下棋。老爷自然是允许的,小少爷的话,他无不言听计从。
沓玉想法子把智云带到后花园,说那里比较清静,她慢慢吞吞地走着,希望在路上能遇到胡标。说来也巧,他们刚刚走上回廊,便看见胡标从曲桥的那头走过,沓玉还没有开口,胡标就被智云叫住:
“胡标,过来。”
胡标跑过来,他看了沓玉一眼,不知道小少爷叫他做什么。
“你到二哥那里,就说我今天不去了,昨天捉到的那只小狸子,让他带到山上去放了。”
“小少爷这会上哪儿去啊?\"
胡标对着智云说,眼睛却看着沓玉。
”到后花园下棋。“沓玉说着,又朝他眨眨眼。胡标会意,转身朝李世民的房间走去。
他们到了后花园的怡心亭。棋盘刚刚摆好,却又看到胡标跑过来。
”小少爷,“胡标说:”二少爷说了,还是请小少爷一起去的好,他说小少爷近日骑射大有长进,不可半途而废。“\"我就是不想去。“智云说。”二少爷还说。..... \"
“说什么?\"
”小少爷怕是被昨日的老虎吓住了,不敢去。“”谁说我不敢去?“智云站了起来:”罢了,这棋不下了!我这就去,让他看看,本少爷是不是孬种!\"
说着,便朝李世民的房间跑去。沓玉在后面喊道:
“小少爷,别跑得那么快,当心摔着!\"
当智云消逝在女墙后面时,他们相视一笑。沓玉说:
”当真是二少爷让他去的?\"
“说真也真,说不真也不真。”
“你这人就是喜欢卖关子。”
“前半句话是真的,后半句话是我加上去的。二少爷只是说他骑射大有长进,不去可惜。”
“你这用的是激将法啊!\"
”请将不如激将嘛!\"
“你倒懂得不少啊!\"
”要连这都不懂,就枉在李府当了十几年的差。找我有事?谁找你啊?\"
“你要不眨眼睛,我费那么多心神干什么?\"”没事就不能聊聊吗?\"
“我最近也闲得慌,老爷不骑马,我这个马夫便无事可做了。”
“我们到那树丛后说话,这里太显眼了。”说着,沓玉便收拾起棋子,在前边先走。胡标跟在后边,他不明白,平日他们俩在一起,她总是把他往明处拖,今天却有些反常。
刚到僻静处,沓玉便抽抽泣泣地哭了起来,哭得他手足无措。哭过之后,沓玉说:
“张员死得真惨!\"
话刚出口,沓玉自己都觉得吃惊,她要说的并不是这个。
胡标有点意外。老爷那天的盛怒是有些令人不可理解,这也是李府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但老爷有老爷的道理,当下人的最好不要过问。当然,这并不是说下面没人议论,私下大家也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但也只是说说而已,再说,过后老爷给张家送去那么多银子,这也说得过去了。
”他是我的舅舅。“
沓玉又说,既然说了,就说个彻底吧!胡标又是一惊。这可是犯规的,要是老爷知道了,那还得了!可是她为什么要告诉我呢?我宁可不知道。但他又想,她把这些告诉我,不正是她对我的信任吗?他心里流过了一阵从未有过的温暖。
“那一天,也就是三天前,老爷。..... 把我留在房里了。”
胡标一时弄不明白沓玉话里的意思,她不是每天都在老爷的房里吗?她是夫人的贴身丫头,不在老爷的房里,那才是一件怪事哩!
沓玉看他一脸茫然,知道他没有弄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豁出去了,如果他无所谓,那也没办法,就算自己看错了人。
“那天晚上,老爷,把我给睡了。”
“什么?你和老爷睡了?\"
”是他把我睡了。“
胡标跳了起来,喊道:
”你。..... 你勾引了老爷!\"
“我有什么办法呢?那天夜里,我到你们院里找过你的。我知道,我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还要告诉你,我恨他,恨老爷。我要报仇!\"胡标感到十分害怕,这种话让人听到是要杀头的。他仓皇四顾,想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离开这个失去理智的女人。
“你看着我,胡标,”沓玉拉着他的手,说:“我还要告诉你,我爱你。”
胡标,他自认算得上是一条汉子,但此时此刻,他却被一个弱女子的话撞得晕头转向。
沓玉扑过去,搂住他猛地亲了一下,又说:“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我的生命就操在你的手上,你看着办吧!\"
说着,她松开双手,转身离去,迅速地消逝在树丛中。
这一切像闪电一样地发生,像闪电一样地结束,树荫下,留下张开嘴巴、说不出话来的胡标。
一个男人,特别是一个成熟的男人要重新塑造形象是很痛苦的,已近知命之年的李渊正在经历着这种痛苦。他在改变自己的性格,强迫自己做一些不想做的事情,没有人了解他,连自己的儿子也不例外。他在儿子面前正在失去固有的形象,他可能不再是儿子心中的偶像。这是危险的,但是李渊不得不面对这种危险。
李世民准备再努力一次,他不相信父亲会在短短的时间内变得这么窝囊,不把天下事挂在心上,整天沉酒酒色,他想,最少有一件事情他应该关心,如果他连这件事情也不关心的话,那就无可救药了。
由于连年的战乱,再加上天灾不断,流落他乡的灾民越来越多,连相对比较安宁的弘化郡治所合水城,也到处充斥着饥民。李世民想,从家里拿出一些钱,买一些粮食,煮一些粥来,赈救饥民。可是当他提出这个建议时,立即遭到父亲的反对。
“这种事情,让郡县的官员们去做吧!”李渊说。
“他们做,我们也做,这并不矛盾。”李世民说。
“这样做人家会说我们在收买人心。”李渊心里想,人家正愁着没有把柄哩。
“收买人心又有什么不好呢?”李世民并不理解父亲的苦衷,他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他毕竟还年轻,没有从政经验。他继续说:“自古以来,得民心者。..... \"
”好了好了,“当父亲的把手一挥,不让他再说下去:”我李渊从不做沽名钓誉之事。此事就不用再说了。你多读一点书吧,外面的事,由我来处置。“
李世民还想说什么,李渊却转过头去对沓玉说:”去告诉四少爷,听说从长安新来了几个有名的歌女,让他去把她们请来。“
李世民回到自己的房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国事如斯,家事亦如斯,这的确让十六岁的李世民感到痛心。他对夫人长孙氏说:
”我得走,我得走!\"
“要走也得找个机会,现在到处乱哄哄的,你也起兵我也造反,连朝廷大臣都不安分了,万一投错了门庭,反而不妙。再说,我总觉得父亲不是那种碌碌无为之辈。”长孙氏说。
女人的直觉有时是相当准确的,更何况长孙氏乃将门之女,她的感觉并非毫无根据。她的父亲长孙晟是隋朝的右骁卫将军,她从小感受到一种气氛,她明白,做大事的人有时会显得平淡无奇,就像一口深潭,表面上十分安静,而它的底下却可以容得巨蛇飞龙。她感到,李渊虽然表面上花天酒地,可是一切根本的东西都没有变,他仍然是陇右地区极具实力的铁腕人物。她虽然深深地为李世民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所感动,她仍然以女性特有的温柔和明智,悄悄地影响、安抚着自己的丈夫。
长孙氏的感觉的确有她的道理,还有不少人把李渊看成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并且寄托着某种希望。李渊毕竟是关陇贵族集团的代表,而且目前官居弘化留守,手中掌握着关右诸郡的兵权。李渊的妻兄窦杭就是抱着这种想法跑到合水来找妹夫的。
窦杭也是出身名门,他的祖父窦炽是前朝北周的上柱国,当朝的太傅。他的父亲窦荣定,是隋朝的洛州总管,封陈国公,他的母亲是隋文帝的姐姐安成公主,说起来也算是皇亲国戚了。他长得仪表堂堂,小时候入太学,读了不少史书,由于是皇帝的外甥,很早就当了官,后来做到梁州刺史。
窦杭从小和李渊关系十分融洽,两人无话不谈。数年后,到了大业末年,他奉命到灵武巡视长城,听说李渊已在晋阳起义,并攻下长安城,便非常高兴地对大家说,“此吾家妹婿也,豁达大度,真拨乱之主矣!”说着,官也不当了,事也不做了,就跑到长安去投奔李渊。李渊非常高兴地拉着他的手说,“李家居然能成大事,你以为如何?“窦杭得意洋洋地对他说,”我早就对你说了。“李渊哈哈大笑。是的,他早就说了,但说的不是时候。
窦杭到合水时,留守府内正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这大大出乎他原来的想象。他原以为,在这乱世之际,多事之秋,妹夫一定励精图治,随时准备大有作为。没想到他竟以丝竹为伴,歌舞为乐,当他看到妹夫身边还站着如花似玉的沓玉时,更是把眉头拧得紧紧的。堂妹刚死不久,妹夫就变成这个样子,真是叫人痛心啊!
”你来得正好,这是刚从长安来的舞女,大有北风胡韵,你也来见识见识。我想你一定没有欣赏过,要是你高兴,可以留几个晚上与你作陪。“李渊说。
”我有正事,想找你谈谈。“窦杭正色道。
李渊显得有些意外的样子,说:
”那就谈吧!\"
“这里不便谈。”
“那我们就到我的书房里去谈吧!”李渊显得有些不耐烦地说。
他们来到李渊的书房,这里倒还很清静,案上也还摆着几本书,窦杭随手翻翻,却是几本兵书,心中暗喜。跟进来的还有那个叫沓玉的娇媚女人,依窦杭的意思是让她出去,李渊却说,她不是外人。
窦杭是个直性子,说:
“当今无道,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既然圣上有负于天下人,这天下便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杨玄感作乱,只是一个开始。当然,他成不了大气候。可是,大人你就不同了。李氏在道家的图录有名字,这是上天的启示······\"
李渊连忙摇手,让他不要说下去:
”这种事是惹祸杀头的事,我躲都来不及,你怎么就这样公开地说出来?快别说了,好在你我是亲戚,好在这里没有外人。“
窦杭扫了一眼案上的兵书,那意思是说,既然咱们是亲戚,你就不用再装了吧!你要真不想干一番事业,你看那些个兵书做什么呢?
李渊看出他的意思,说:
”那是我睡觉时拿来垫脚的,不信,你看看躺椅上,那里还有一迭呢!\"
窦杭一看,果然如此。
“老爷有个怪脾气,嫌我们的身子太软。.....”沓玉说。
沓玉还没有说完,窦杭便气得转身跑出书房。\"老爷,我说得不好吗?“沓玉说。
李渊摸着她的脸蛋,说:”你说得很好,以后就这么说。“李渊想想,又说,”你是怎么想起来这么说的?我又没有教你。“
沓玉不说话,只是笑,她的笑很动人。李渊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她却把腰一缩,从他手上的包围圈里溜了出来,笑着说:
”老爷,青天白日的,外面还唱着歌哩!\"
沓玉说着,一个旋转,便转出了书房。李渊嘻嘻哈哈地跟在她的后面走了出来。
窦杭还在走廊的那头喘气。他看到李渊那个放浪形骸的样子,彻底失望了。
他不辞而别。
又是一年的春天到了,桃花李花还是开得那么灿烂美丽。听说圣上曾下旨不让开花的,它们却敢违抗圣命,自由自在、满山遍野地开放着。不知道隋炀帝杨广有没有看到这些春天的花朵,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自己下过的圣旨,要是看到了,记得了,一定震怒非常。或许有人还要因为他的震怒而遭殃。
李渊在矛盾和痛苦中度过一年,他几乎要失去自己了,他几乎认不得自己,这个放浪形骸的老家伙就是我李渊吗?对于许多事情,他都很后悔,比如对待自己的妻兄窦杭,明明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也明明知道他是靠得住的,但他还是在窦杭面前把自己深深地埋藏起来了。他的伪装本来是要给杨广看的,可是他装得太像了,连和他从小相狎的妻兄都信以为真。他不得不这样做,尽管这样做很违心,很痛苦。窦杭是一个性情通率的人,万一他喝了酒,把真相说出来,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他觉得有些累了,想上山去活动一下筋骨,放松一下手脚,是的,打猎既可以锻炼骑术、箭术,也可以说是一种游乐,他应该到野外去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长久没有活动,他居然有些懒得走动,连骑马都骑不好了,难道他真的老了,不中用了?
这一年来,他一直处在紧张状态,时时警觉,处处留神,不敢有稍许疏忽。只有和沓玉在一起,他才感觉到轻松愉快,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越来越乖巧,越来越善解人意的缘故吧!从京城里,从行宫中,不断传来各种各样的消息,互相抵触、互相矛盾,时而叫人宽慰,时而又让人心惊肉跳。有的说,圣上依然对“桃李子有天下”的谶言耿耿于怀,对于手握重兵的李渊很不放心。说不定什么时候,一道诏书下来,他就难逃李浑的下场,要李渊千万小心;有的说,对于李渊,圣上倒是放心的,而且可能有所重用。当今时世艰难,正在用人之际,李渊又是圣上的表兄,又没有野心,不用他还能用谁呢?这种说法,似乎又是皇上亲口说过的。
何真何假,实在难以分辨。或许两者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皇帝老子的心理变化,也只是在瞬息之间而已。
这种时候,李渊对于身处深宫的外甥女王氏的密信,简直可说是望眼欲穿了,然而她的信就是迟迟不来。是无话可写,还是写了寄不出来?难道连她也已惨遭不测了吗?
李渊坐在后花园的怡心亭里打瞌睡。他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不知道下一步棋要如何走。
他的身边没有其它人,只有一个沓玉,他已经习惯单独和她在一起,享受那份宁静和欢怡。沓玉拿着一把丝扇子,为他驱赶着飞过来的蜜蜂和不知名的飞虫。李渊的面前摆着一些酒菜,他是在喝了好几杯三勒浆后,才昏昏欲睡的。
如今的沓玉已经出落得更加娇媚动人了。她不再是一个纯真少女,她已经是成熟的少妇,一个深藏不露的女人了,这一点,连老谋深算的李渊也没有看出来。
中国历史上有许多这样深藏不露的女人,她们除了与男人有同样的智商之外,她们还有男人们所没有的魅力,这魅力来自于她们生动的躯体。这是她们比男人更能够获得成功的秘密。她们往往不需要血战沙场,只要稍稍地使用一下那醉人的微笑,便轻而易举地得到或者毁灭她们想要得到或得不到的东西。
李渊并没有真正的睡着,在他那微闭的双眼中,不时地看到晃来晃去的身影,这飞鸿一般的倩影,在无形之中抚慰着他沉重的心灵。如果没有她,他或许会因为内心的紧张而变得性情狂暴。然而现在,他却只能把痛苦藏在心底,表现出一个放荡却又不失沉稳的李渊。这也是沓玉没有想到的。她已摸准了他的真实想法,时时想告发他,置他于死地,为舅舅报仇。而她却没有想到,就是她自己,给身边这个老人内心无与伦比的欢悦。
人就是这样微妙,这样复杂。历史正是由这些微妙而复杂的人写成的。在大业十一年春天,这个昏昏欲睡的晌午,李渊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书写历史上相当成功的韬晦之笔。
李渊发现:放纵酒色,纳贿贪财,是最好的掩护。他要做得彻底,让亲信子女都误以为真,视他为苟安于现状,在声色中迷失的人。
这样,他就不会成为“目标”。
在他眼前摆出的是看不完的轻歌曼舞,脑子里想的却是风云变幻的局势,以及该如何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