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星野听到梁朝曦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瞬间职业病发作,想到的不是其他,而是她是不是人身自由受到限制,在给自己发暗示。
他不由得紧张起来,压低声音:“你现在说话不方便吗?”
梁朝曦哪里想得到这一层,听他这么问也没有察觉出来丝毫异样,还以为是杨星野要和她商量假扮情侣的事“方便”两个字说得掷地有声,干脆利落。
杨星野见她中气十足,说话时也丝毫没有紧张或是颤抖,这才放下心来,想起刚才她说的同意不同意。
“那就好,你刚才说同意,是什么意思?同意什么啊?”
梁朝曦烦恼尤在,冲动未消,此时也没打算改口,理直气壮地说道:“就是那天看完电影你和我说的事,我这两天想清楚了,同意你的建议。你要反悔吗?”
她说话一向都是轻声细语,哪怕和人有了争执也只是音量大一些,语速快一些,鲜少有像现在这样气势汹汹杀伐果决的强硬感。
杨星野听在耳朵里,却丝毫没有惊讶,只有惊喜。
“不反悔,当然不反悔,我高兴还来不及,为啥要反悔?”
笑意从杨星野的脸上传递到了他的声音里,嗓门大到路边走过的行人都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他几眼。
这样的梁朝曦才是真正的梁朝曦。
一个违背父母意愿只身一人远赴千里之外追求理想和自由的人,还是很有几分魄力和野性的,不然也干不出这种事儿。
虽然不知道梁朝曦为什么会在短短几天之内改变主意,但他心里清楚,这事儿八成和那些莫名其妙的花脱不了干系。
杨星野知道这样很不好,还是在心里默默感谢这位神兵天降一般的助攻手。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定的计策,之后就由你负责执行了,没什么问题吧?”梁朝曦见杨星野没有异议,憋在心头的那一股气总算消散了一些,开始关心具体执行的问题。
这一下还真的把杨星野问住了。
他哪里有什么计划。
当天和她提议的时候都是纯纯的脑子一热顺嘴一说,一鼓作气没成功,连第二次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这事儿,他甚至已经连续几天精神不振了,照照镜子,感觉自己人都有些憔悴了,更不会再忍着心疼继续想这些事情。
但是,杨星野是谁呢?
只要给点儿阳光就能就着野性长得分外灿烂,先答应下来,计划什么的不是马上就有,手拿把攥。
“行,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他兴奋地跃跃欲试,摩拳擦掌。
梁朝曦得到满意的回答,心里的气儿更顺了一些,说话也基本恢复成了平时的语气和声线。
“好,那就先这样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不和你多说了。”
杨星野连连点头:“好,你先忙。”
梁朝曦是真的有事要处理。
这几天让这些不明所以的花搞得有些心神不宁,大大拖慢了她的工作进度,这一下问题解决了之后,她一身轻松地转过身,想要把这几天没有搞完的事情一下子都通通解决掉。
眼看着假期将近,又会有一大批游客来新疆旅游。
这段时间送来的因为被人投喂而患病的狐狸越来越多,基本上把野生动物保护站的病房都占满了。
看着这些以毛茸茸的大尾巴着称的小动物一个个拖着一根光秃秃好像猪尾巴的“棍状物”一边惨叫一边在笼舍里面走来走去,梁朝曦愈加心痛起来。
由她负责专业知识科普的宣传材料一定要加快速度了,不然这些小狐狸熬不过阿勒泰的寒冬,轻则尾巴冻掉,重则会有直接冻死的可能。
梁朝曦忙完手上的活儿,又去照看了一下在这里暂住养伤的小狼崽,小狐狸,打扫了一下新来的几只猫头鹰吐出来的食丸。
等她终于忙完一切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早就已经黑透了。
确切地说,是时间已经到了晚上。
就算是冬天,新疆的昼夜温差也不是一般的大。
梁朝曦很少在这么晚的时候下班,刚一出楼门就被凛冽的寒风刀割一般划在脸上。
她眯了眯眼睛,缩着脖子,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准备叫一辆车回家。
哆哆嗦嗦地刚拿出手机,杨星野的电话适时的打了过来。
这个时间通常是梁朝曦学哈萨克语的点儿,只是现在她被冷风吹得像一只枯黄的树叶,在枝头垂死挣扎。
哈萨克语什么的,冻僵的大脑实在反应不过来。
“喂,杨星野?”
她本能地选择了用母语接听电话。
杨星野那边这次也不是冲着教她哈萨克语来的,他的声音里除了兴奋,还有丝丝缕缕难得的温情。
“朝曦,你在哪儿呢?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她不是告诉他有什么计划就按照什么计划执行吗?
看他这执行力,是不是特别攒劲。
梁朝曦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太晚了,我刚才从单位出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行吗?”
她没想那么多,单纯是觉得在这么冷的冬夜,不管是为了送什么重要的东西,跑出来一趟也挺划不来的。
杨星野这一次却表现出非同寻常的顽固,他好像知道梁朝曦没有明白他在说的是什么事情,直截了当不容拒绝地告诉她:“行,那你在单位那边儿等一会儿,我开车去接你,马上就到。”
说完他还觉得不放心,忍不住又叮嘱一句:“你先在办公室待一会儿,我给你打电话了你再出来。别站在外面傻等。”
梁朝曦摸不清杨星野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寒夜里所有一切都冻得硬邦邦的,包括她的手和嘴。
她实在懒得和杨星野因为这么一点儿小事儿争执,尤其是她已经听到了那边杨星野的车发动起来的声音。
“行吧,那就一会儿见。”
梁朝曦这次倒是听话,挂了电话转身就往办公楼走去。
站在暖气前面烤了半天,她的手才恢复了一点儿正常人类的温度。
杨星野不知道是离她很近还是开得很快,还没等梁朝曦的手再烤热一点,电话就已经打了过来。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杨星野看到梁朝曦走到近前,专门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副驾驶旁边帮她拉开了车门。
“谢谢。”梁朝曦看他穿得单薄,赶紧坐上去把安全带系好。
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还没觉得,这会儿见了杨星野本人,梁朝曦忽然觉得有些害羞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直视他直白又热情的双眼。
以前她总觉得杨星野的眸色太浅,透着一股浓浓的玩世不恭和清冷寂静。
她从来没想到他色调那样冰冷的眼眸中还能冒出这样火热到令人不敢直视的热烈。
怒火上头冲动行事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面对这样的杨星野,梁朝曦突然感觉自己刚才还在寒风中滚过几个来回,冻得像山上的石头一样冰的脸在瞬间火辣辣的烧了起来。
刚刚说“我同意”时的那点儿豪爽和霸气顿时烟消云散。
就在她感觉有些局促,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的时候,杨星野不负众望的开口了。
“怎么今天加班到这么晚?这么冷的天帽子围巾手套也不带?”
话一出口,车里的气氛刹那间朝着温馨的暧昧一路狂奔了去。
这话说的,从语气到内容都好像男朋友对不懂事儿的女朋友发出的带着浓浓宠溺的嗔怪。
梁朝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杨星野见状,细心地帮她调大了暖风,还调整了出风口。
“我早上出门急,忘了。”
事实上她这几天因为花的事情烦心,晚上睡得太晚,好不容易入睡早上自然迷迷糊糊,丢三落四也是正常。
她不想让杨星野知道,赶紧扯开话题:“你找我是要送什么东西啊?”
杨星野知道她是个凡事较真,心里藏不住事儿的性格,肯定是因为送花事件受了影响。
心疼的同时,也顾不上助攻不助攻的了,咬牙切齿地又在心里骂了一遍胡海滨。
梁朝曦加班的这一会儿,他已经飞快地了解到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虽然客观上胡海滨帮了他一个大忙,但他这么神经兮兮的做派也真是欠骂。
还有阿尔斯兰,要不是他傻乎乎地把梁朝曦的联系方式告诉了胡海滨,事情也变不成现在这样。
不过相比胡海滨,阿尔斯兰完全是无心之失,他搞明白了之后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搞得阿尔斯兰一头雾水。
杨星野安慰地笑了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温柔:“现在不太方便给你看,一会儿到了你就知道。”
梁朝曦被热风一吹,更觉得热血上涌之后脸热得烫手,连杨星野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有磁性。
她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儿。
杨星野看出她的焦躁,打开播放器,选了一首歌放给她听。
随着空灵的吉他声响起,一个沉静如海的男声悠然开口,娓娓道来。
声音一出,却是俄语。
杨星野很显然对这首歌相当熟悉,一路跟着哼唱开来,一眼屏幕上匆匆闪过的歌词也没有看。
这是梁朝曦除了柴可夫斯基和肖斯塔科维奇之外,第一次听这种风格的俄罗斯音乐,也是第一次听杨星野开口说俄语。
歌曲的惊艳和俄语的惊讶带来的冲击让梁朝曦很快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不愉快,全身心地投入到歌曲创造出静谧如水令人放松的氛围里。
一曲终了,杨星野施施然地开口:“这首《在月光下》,我想你一定喜欢。”
说完不等梁朝曦回应,就开始翻译歌词给梁朝曦听。
如银的皓月下,
雪花银烁曜曜。
沿着那条小路,
三套车在奔跑。
叮叮叮,叮叮叮,
是那铃铛轻响。
这铃声,这话语,
是向我倾诉衷肠。
如银皓月下,
早春好时光。
想要与您欢聚,
仿佛您就在身旁。
耳边传来您的话语,
清脆如银铃响。
叮叮叮,叮叮叮,
把那甜蜜的情歌颂唱。
回想在礼堂里,
人群喧闹嘈杂,
可爱的小脸蛋,
带着雪白的头纱。
叮叮叮,叮叮叮,
和我年轻的妻子,我亲爱的伴侣,
举杯对饮,共享欢愉。
如银的皓月下,
雪花银烁曜曜。
沿着那条小路,
沿着那条小路。
沿着那条小路,
三套车在奔跑。
叮叮叮,叮叮叮,
是那铃铛轻响。
这铃声,这话语,
向我诉尽衷肠。
杨星野显然事前做足了准备,这样考究的用词,根本不像现场听着歌词翻译出来的。
可是这歌词配合着潺潺作响的曲调,意境是那样安静从容又美好。
和着音乐和杨星野的声音,梁朝曦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湛蓝澄澈的双眼,仿佛唯有这样的歌声才能衬得上他深邃清冷的眼眸。
她忍不住沉浸于此,在循环往复的歌声中久久才回过神来。
“真的很好听。我一直都不知道,你怎么还会俄语?”梁朝曦看着杨星野的侧脸,虽然不意外,但也很惊讶地问。
“为了我姥姥,专门学了一些。”
杨星野看梁朝曦的反应就知道他这回的计划堪称完美,脸上也泛起满意的笑容。
“你的语言天赋真的很好,”梁朝曦的哈萨克语实在学得不怎么样,十分羡慕杨星野这样的人,“学什么语言都学得像模像样,俄语很难学的。”
“我学俄语和其他人不太一样,语境要好很多。小时候我姥姥没事就给我唱那些哄小孩子的歌,虽然我没完全记住,但总体的印象还在,再加上我妈为了做生意也学了俄语,所以我学起来会比一般人快一点。”
杨星野知道她是为了学哈萨克语的事情着急,安慰她道:“没关系,以现在我们两个人的关系,你很快也会有说哈萨克语的语境了。”
梁朝曦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他:“为什么啊?”
杨星野一想到这事儿还是乐得想笑:“因为你现在是我女朋友啊!”
梁朝曦知道他们是为了各自的目的假扮情侣,听见他笑得一脸幸福说出这句话,心里还是猛地震动了一下。
她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不破坏杨星野此刻的笑容。